香君

作者：上桥菜穗子

第一卷 上 台湾版独家作者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台湾的读者大家好。

这次《香君》能在台湾出版，送到各位台湾读者的手中，让我感到万分荣幸。《香君》这部作品，描写了透过「气味」这种「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事物」所看到的世界。

长久以来，我一直对「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事物」抱持强烈的兴趣。

比方说病毒。病毒同样是「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事物」，举足轻重，不光关乎我们的生死，甚至会左右我们的经济和生活等各方面。

我在《鹿王》这部作品描写了在病毒和细菌中发现的世界，没想到在它二〇一四年出版的六年之后，爆发了新冠肺炎疫情，令我大为震惊。

我们很难去察觉看不见的事物，但实际上，微生物和生物等散发出来的气味这些「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事物」，如网目般覆盖了整个世界，对生态及人类社会都造成莫大的影响。

《香君》正是描写植物与昆虫大幅扭转人类命运的过程，而植物与昆虫实际上就是透过气味这种我们难以察觉的方法在进行沟通。

我从许多书籍中得知这个事实，惊奇不已，而这份惊奇与兴奋，便转化成催生出这部作品的重大助力。

据说遭到昆虫啃食的植物，会制造出抵御该种昆虫的化学物质，防止更进一步受到伤害，并透过这种化学物质的气味，来通知周边的植物：「这种虫正在吃我！」

其他植物感知到这股气味，就会发现：「啊，有虫来了。」接着抢在遭到侵害之前展开防御——据说植物之间，随时都在进行这样的活动。

这当中呈现的，是惠人惠己、助人即是自助这种复杂的生存系统样貌。在这个世界，不光只有恃强凌弱、扩大生存圈的竞争而已，也有生物互助共荣这样的一面。

得知这件事时，我彷佛稍稍获得了救赎。

如果《香君》能促使读者对「生物间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关系」涌出各种反思，便是我无上的欢喜。

请尽情享受这部围绕着生物和气味展开的奇妙故事！

上桥菜穗子

第一卷 上 主要角色

爱夏·喀兰

主角少女，拥有独特的嗅觉。西坎塔尔藩王之孙女。

马修·喀叙葛

藩国视察官。父亲为新喀叙葛家前当家之弟悠马·喀叙葛。

欧莉耶

香君。里格达尔藩国小贵族之女。

拉欧·喀叙葛

旧喀叙葛家当家。统领众香使的大香使。

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服侍香君宫的上级香使。拉欧之女。

伊尔·喀叙葛

新喀叙葛家当家，富国大臣。

尤吉尔·喀叙葛

伊尔·喀叙葛之子。

悠马·喀叙葛

马修之父。在马修十七岁时下落不明。

阿弥尔·喀叙葛

与皇祖共同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回初代香君。喀叙葛家始祖。

喀兰王

爱夏的祖父。原本是西坎塔尔的藩王，后来被逐下王位。

弥洽·喀兰

爱夏的弟弟。

乌洽伊

喀兰王的忠臣。扶养爱夏和弥洽长大，两人称他为「老爷子」。

塔库

拉欧的堂哥，住在尤吉山庄与妻子莱娜有一对双胞始儿子。

乌来利

藩国视察官。马修的同僚。

欧拉姆

新喀叙葛家亲戚的上级香使。

欧洛奇·穆阿

马修的部下。犬师。

阿莉姬

前任虫害长。深受拉欧信赖，现在仍在「虫仓」工作。

欧伊拉

虫害长。阿莉姬的徒弟。

弥莉亚

欧戈达藩王母。欧戈达藩王阿哥亚的母亲。

鸠库奇

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

欧德森

乌玛帝国皇太子。继承欧尔兰成为皇帝。

第一卷 上 序章 青花

强风在耳边呼啸，拉扯着发丝。

午后阵雨为大地带来的湿意仍未消散，她手脚并用、紧紧攀住的岩石冷得像冰块一样。

「……姊！」

随着一道尖锐的喊叫，碎泥块从天而降。

爱夏反射性地从岩石放开一手，撑住弟弟在暮色中朦胧泛白的鞋后跟。

撑住的刹那，身体猛地倾斜，抓住岩石的另一手几乎就要滑脱。爱夏拼命抓好岩石，勉强让身体不再倾斜下去，才刚吁了一口气，膝盖便开始哆嗦。

掉下去就没命了。

爱夏咬紧牙关，拼命撑住弟弟的脚，直到弟弟确实把脚踩进石缝中，稳住身体。

弟弟站稳脚步后，爱夏仍好半晌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动弹不得。

她剧烈地喘着气，等待眩晕过去。

即便成功爬上这条岩石崖道，八成也没有活路。稍早前她就悟出这件事了。因为岩山上飘来浓重的皮革味和金属味，还有汗味，近乎刺鼻。

听说这条崖道几乎无人知晓，却有士兵在上方埋伏，这意味着老臣乌洽伊两三下就被抓了。他自愿担任诱饵引开敌人，让他们逃命。

虽然她不认为老爷子会招出两人的下落，但士兵们确实察觉爱夏和弟弟逃向何方，并抢先拦截了。

（要不要干脆放手算了？）

弟弟沾满泥污的鞋子模糊地映入眼中。回想起弟弟收到这双新买的鞋子，脸上的笑容，爱夏的表情扭曲了。

忽然间，四下明亮起来。

云朵被风吹散了。即将隐没至山后的夕阳洒下无数道金光，照亮了岩山。

这意外的灿光，让爱夏注意到她抓住的岩石上方，有株小草扎根在裂缝里，正绽放着玲珑的青花。在强风吹拂下，花儿剧烈摆动，几乎要被扯断，却仍坚毅地伫立在原处。

爱夏听见了花香的声音。尽管幽微，芬芳却不容错辨，如细丝般乘风而来。很快就会有昆虫闻香从风中穿梭而来吧。

「……姊。」

头顶再次传来声音。乘着冰冷的风，如畏缩小狗般害怕的气味飘了过来。

「振作一点，弥洽！」

爱夏扬声说道：

「抓好岩石往上爬！快掉下来的话，姊会撑住你的！」

只差一点就可以爬上岩山了。

爱夏感觉到弟弟开始往上爬，自己也慢慢地继续攀爬。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邂逅

一、利塔兰

直到上一刻都没个影的篝火，不知不觉间已被靛蓝的暮色衬得一清二楚。

把帐篷吹得劈啪作响的强风也缓和了几分。

野营地搭起无数顶帐篷，白烟袅袅升起，融入向晚天际。炊煮晚饷的香气依稀飘来。

「小卒会比我们早开饭呐。」

大胡子男沉声嘀咕。他与数名相貌精悍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摺叠椅上。

马修俯视大胡子同僚乌来利，轻笑道：

「你不必奉陪啊，我一个人列席就够了。」

乌来利原想打趣个几句，又打消念头，视线转向大草原低喃：

「……如果可以，我也想啊。」

天炉山脉坐落在一片暮色当中，威仪堂堂。山麓下的大草原上火光闪烁，十几骑骑兵正高举火炬，朝这里前进。

「欧洛奇。」

乌来利扭头转向后方，回望守在那里听候差遣的男子。男子脚边的猎犬闻声抬头，彷佛被叫到的是它。欧洛奇把手搭在狗头上，应道：「在。」

「你说嫡子八岁左右，姊姊也才十五六岁？」

「嫡子九岁，姊姊十五岁。」

乌来利点点头，叹了口气。

「何必劳师动众去抓人，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啦。」

乌来利仰望马修，又说：「你不觉得吗？要是哪一方势力想拱他们出来，自然另当别论，但搞到人民离心离德，被逐下王位的君王后裔，又能成什么气候？

事实上鸠库奇也这么想，才会一直放任他们，怎么会事到如今，而且还是在征战期间，忽然想到要把他们抓起来？」

马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睛盯着骑兵，喃喃道：「果然是从那边过来。」

乌来利蹙眉。「什么？」

「我说骑兵。抓到人的士兵从那里回来，表示两名后裔原本打算逃到天炉山脉的『大崩溪谷』。」

「……」

乌来利起身来到马修旁边。

「『果然』？……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往那儿逃？」

马修瞥了乌来利一眼。

「要逃的话，也只有那条路了。」

「怎么会？他们原本躲在森林地区过日子吧？与其涉险翻山越岭，从森林逃往东边容易多了。」

「即便要涉险，他们也认为逃到天炉才有生机吧。」

「为什么？」

「你刚才说人民憎恨喀兰王，但天炉有人不这么想。」

乌来利的表情转为严肃。

「……我可没听过这种事。你说天炉的山民吗？哪一支山民？」

马修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形已清晰可辨的骑兵们。

「不只你不知道而已，知道的人才是少数。」

乌来利眯起眼睛。「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修望向乌来利，沉静地回答：「我吗？我从小就知道了。」

藩王鸠库奇办公的大帐篷走出一名藩王的侍从。侍从在薄暮中凝目四望，发现马修和乌来利便快步走近。

「两位视察官大人。」

侍从双手在胸前交叉，深深行礼。

「鸠库奇大人要小的传话，俘虏即将抵达，请两位大人移步帐篷。」

马修点点头，简短地回应：「知道了。」

侍从再次深深一礼，领着两人前往大帐篷。

乌玛帝国统治着四藩国，藩国视察官就是皇帝的耳目。

藩国的「藩」源自乌玛语「拉奇」一词，意为「划分领地并围守」。

藩国在过去是各自独立的国家，现在虽然纳入乌玛帝国的疆域，但仍拥有一定的自治权。藩王负起帝国版图边境（藩）的守护之责，换取对过去统治地域一定程度的支配权，但并非独立的一国之王。鸠库奇仅是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不容许对马修和乌来利有任何隐瞒。

马修和乌来利留下护卫，缓步走向大帐篷入口。靛蓝的暮色中，只有那里大放光明，彷佛从天空中被切割出一块。

（间隔插图cut.png）

大帐篷内部比外观看上去要来得宽敞许多。

帐篷内有个排烟用的大天窗，中央炉火升起炽烈的火焰。众氏族长坐在窗边，各处摆放着灯具，借此可以约略看清他们的表情。

正对大帐篷入口的深处，有一座涂有红、蓝、金漆的华美祭坛。藩王鸠库奇背对祭坛，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正小声和一旁的侍从交谈，但马修和乌来利一进去，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颔首，以手势示意两人坐到旁边的椅子。

外头风冷，大帐篷里却十分闷热。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润喉用的果汁、解馋的果实和果干等。

马修和乌来利刚坐下不久，便响起钟声，通知俘虏带到了。喧哗声止息，大帐篷里安静下来。

鸠库奇再次坐下，从侍从手中接过布巾，抹去额头和脖颈的汗水。

鸠库奇身形魁梧，体格精实，皮肤晒得黝黑。全身每个部位都硕大无朋，手脚也大，但眉眼格外引人注目。被那双铜铃大眼一瞪，任何人都要心慌胆战。

鸠库奇似乎是王家血统的偏远旁系，对战事有独特的禀赋。喀兰王倒台后，前王登上王位，却无能镇压氏族间的小规模冲突。鸠库奇便以紧急时为帝国御敌作为交换条件，向皇帝借兵，击败前王，成为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

尽管仍有一支氏族不承认鸠库奇，因此还称不上已彻底掌握西坎塔尔，但马修认为若是依现状持续推移，平定全境指日可待。

皇帝希望鸠库奇迅速平定西坎塔尔，马修也这么期待。

门帘从两侧整个掀开，冰冷的夜风立刻吹了进来。

两名勇壮的士兵各别带着一名男孩和纤弱的姑娘进来了。

两人都没有被绑住，但惯用手被士兵扼住。一名士兵将一手横在胸前，朗声报告：

「奉大人之命，小的将喀兰的末裔带来了。」

鸠库奇点点头，慰劳士兵后，以手势示意可以退下了。然而一众士兵表情犹豫。

「怎么了？可以下去了。」

鸠库奇出声，一名士兵开口：

「禀报大人，姊姊不肯恭顺，若是放手，不知会如何反抗。」

听到这话，鸠库奇扬起一双粗眉。

「这样啊。好，我会小心，放手吧。」

两名士兵行了个礼，各自放手，退后一步，但仍警觉十足地瞪着姑娘，准备随时压制。

然而姑娘一动不动，甚至面不改色，她只是以顽石般坚定的一双黑眼，笔直注视着鸠库奇。鸠库奇回视那双眼睛，开口：

「你们是喀兰的孙子和孙女，弥洽和爱夏，对吧？」

姑娘开口：「篡位者不配知道我们的名字。」

声音沙哑，但刚毅十足。

鸠库奇叹了口气。「确实是不肯恭顺。」

他缓缓起身，俯视姊弟，接着从一旁的剑架抓起长剑，以鞘尾重击地板一下。

重臣们惊愕地神情紧绷，姊弟也哆嗦了一下。弟弟表情扭曲，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弟弟哭啰。」鸠库奇盯着姑娘说，「开口前先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和立场。你的态度，可能会让你弟弟当场身首异处。」

姑娘面无人色地仰望着鸠库奇，不久后声若游丝地说：「……你说谎。」

鸠库奇粗眉一挑。「我说谎？」

姑娘点点头。「我们的生死，是凭我的态度就能决定的吗？」

鸠库奇微微瞠目。

他定定地注视着姊姊，片刻后，唇角微微扭曲。

「如果你们的命运不是以你的态度决定，那是以什么决定？」

本以为姑娘会陷入思索，没想到她旋即回答：

「以你的得失利弊。」

重臣们略显不安地扭动身躯。

马修将目光从姑娘移向鸠库奇。

（这下，你要如何接招？）

鸠库奇注视着姑娘，沉默良久，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我的得失利弊吗？……确实，不能算错。」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从小几端起镶金的方碗，将碗中的乳酒咕噜噜一饮而尽，用侍从递过来的布巾抹了抹嘴，顺带揩去脸庞与脖子的汗水。

接着他再次转向姊姊。「不能算错，但也不对。你们两个与其说会造成我的损害，不如说会对整个帝国造成危害。」

弟弟仰望姊姊，一脸疑惑。姊姊没有看向弟弟，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鸠库奇。

「你们本来想逃到天炉山脉是吧？正确地说，是大崩溪谷。」

鸠库奇确认姊姊的表情，又说：

「别误会了，不是那个老货出卖你们。他的忠义令人肃然起敬，尽管年事已高，却奋不顾身地反抗。就是因为察觉他可能是诱饵，士兵才会打一开始就兵分二路。」

姑娘僵着脸，鸠库奇观察她的反应，说：

「指点你们可能会逃往何处的，是乌玛帝国的视察官大人。」

乌来利动了动。虽然没有冒失地转头看过来，但从他的全身动作，可以感受到他的惊讶。马修不动声色，专心看着鸠库奇和小姑娘。

鸠库奇语气淡泊地说：「你们活在这世上，不光是对西坎塔尔没有好处，甚至会给帝国带来祸害。你明白为什么吗？」

姑娘的脸色逐渐苍白，她应该了解已经穷途末路了吧。

大帐篷里只有鸠库奇的声音回响着：「你的祖父喀兰是个愚昧之徒。因为他，众多百姓被活活饿死。这个藩国绝大多数的百姓都对喀兰恨之入骨，我也是其中之一。」

姑娘的眼神动摇了，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鸠库奇要侍从在碗里斟入乳酒，再次一饮而尽。

「不过，听说在这一带的边境，仍有一些人依然崇敬你们。

也就是所谓的『幽谷之民』。这些边境山民数量不足为道，对这个国家的霸权也不存野心，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们置之不理，但如今他们的存在成了烫手山芋——他们占领的地方，位置太糟糕了。」

马修听见一旁的乌来利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次远征，预定要讨伐的氏族领有天炉山脉西域，但支配权并不涉及山中。

面对鸠库奇的远征军，他们没有长期抗战的实力，但仍有扭转形势的唯一一个可能，那就是获得天炉山脉另一头辰杰国的支援。

天炉山脉屏障西坎塔尔的北侧及西侧，山势险峻，辰杰国能大举入侵的地点有限，因此帝国军与西坎塔尔在这些险要之地筑起了要塞，联合守护。天炉山脉西域的大崩溪谷也是如此。若是由精通山势的士兵组成少数精锐部队，也是能够沿着山径自辰杰国翻越而来，但这样的地方没有要塞。

大崩溪谷一带，许多地方的地底下都有着意想不到的空洞，如果不慎踩空，可能丧命，无人向导是不可能顺利通过山径的。

若非拉拢支配大崩溪谷及那一带的山民「幽谷之民」，辰杰国士兵不可能进入西坎塔尔；而相对地，若无法投入大军，也不可能掌控对大崩溪谷瞭若指掌的「幽谷之民」。因此一直以来，不管是西坎塔尔的藩王还是帝国，对此地都不甚重视。但倘若「幽谷之民」如今仍将喀兰的末裔视为正统王孙，那么敌对氏族便有可能拥戴这两人，情势将为之丕变。

坐在大帐篷墙边的氏族长之中，有些人露出瞭然于胸的神情，彷佛终于明白现状背后的涵义。而有些氏族长是从藩国南部及东部来参加这次远征，他们并不熟悉天炉山脉西域一带的情势。鸠库奇应该是刻意不详细说明内情，免得归顺时日尚浅的他们萌生多余的心思吧。

「你们就像在堤防上钻洞的蚂蚁，平时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风雨一来，堤防就会从那里溃堤，殃及全国。

我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也不忍心只因为你们是喀兰的子孙，就取你们的命，但这也是无可奈何。虽然也可以留在我身边看管，但这个做法不无风险。」

鸠库奇说到这里，突然满脸疲惫。

「我言尽于此……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统和命运吧。」

鸠库奇努努下巴，方才那两名士兵上前，欲伸手抓住姊弟的手臂。

弟弟惊惧地伸手想抓住姊姊，姊姊牢牢握住弟弟的手，仰望鸠库奇。

那张苍白的脸庞浮现某种踌躇的神色。她张唇欲语，又转念抿住。

鸠库奇讶异地蹙眉。「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姊姊寻思片刻，很快下定决心说：「你被下毒了。」

鸠库奇拧紧眉心看着姊姊，又拿布抹去面庞和脖颈的汗水。然而光用布擦拭实在无济于事，众人都能看见异常如瀑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你说什么？」

姊姊以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盯着鸠库奇。

「你身上有冥草的气味……有人对你下毒。」

重臣一阵哗然，甚至有人作势起身。

鸠库奇抹去流入眼中的汗水，露出无畏的笑。

「这是临死前的诅咒吗？你的胆量令人敬佩，但既然要撒谎，也要编得真一点。」

「我没有撒谎。」

「不是撒谎是什么？用冥草根熬出来的毒，闻起来或尝起来都没有味道。」

姑娘露出恍然的表情。「……那么，你就继续这么想吧。」

姑娘叹了口气，搂住弟弟的肩膀，转身背对鸠库奇。士兵连忙抓住两人的手，带往大帐篷的出口。

马修倏地起身，喊住两人：「慢着。」

姊弟停步，转头看过来。鸠库奇和重臣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马修问姑娘：「爱夏·喀兰……那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姊姊定定地看着马修。她漆黑的眼睛让人联想到黑曜石。

不回答吗？正当马修这么想，姑娘眉心微蹙，开口问：

「……你是利塔兰吗？」

马修瞠目结舌。

一股寒气从眉间扩散到整颗脑袋，他的心脏开始猛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都麻掉了。马修撑开麻痹的双唇，哑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姊姊依然锁着眉心，说：「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气。」

马修怔怔地看着姑娘。

「……喂，你怎么了？」

乌来利问，马修没有回答，大步走向鸠库奇。

在近处一望可知，鸠库奇的状况极不寻常，眼睛的焦距都涣散了。

马修转向侍从。

「叫医术师拿喀夫尔过来！别搞错了，是喀夫尔！还有拿大量的水过来，快！」

接着他对拘束姊弟的两名士兵说：「把两人带走，牢牢监禁起来！」

这时，一声闷重的声响传来，有如面粉袋落地。转头一看，鸠库奇从椅子滑落，倒在地上。

重臣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嚷嚷。一片兵荒马乱中，马修跑近乌来利，以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匆匆交代：「你跟着那对姊弟，把护卫们也带上，别让任何人碰他们一根寒毛。留意食物和驱虫的烟，免得他们被毒杀。还有，回头叫欧洛奇过来找我。」

乌来利默默点头，走向姊弟，随着士兵一同离开大帐篷。

二、无味之毒

隔日凌晨，鸠库奇的病况脱离了险境。

漫漫长夜里，重臣轮番拜访帐篷，但马修只让他们在门口探望，不许任何人入内。

虽然也有人愤懑不平，但既然不晓得下毒的人是谁，马修这番处置极为合理，因此也没有人硬要闯入。唯一被允许进入帐篷的，只有马修的部下欧洛奇。马修细细嘱咐了他一番，将他和如影随形的狗儿送进宿营地。

和医术师在藩王的枕畔守了一整晚，马修见藩王的病况稳定下来，便在同一座帐篷的角落铺上被褥，小睡了一会。

他在近午时分醒来，藩王一如先前，发出深沉宁静的鼾睡声。

马修起身走出帐篷，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有被雨沾湿后的草腥味。这么说来，睡梦中似乎有听见骤雨击打在帐篷的声响。这时节，这一带常有这样的骤雨。天空乌云密布，一片阴沉，但风势强劲。每当沉重的云层被风推开，阳光便从云缝间洒下，以意想不到的灿烂照亮天炉山脉。

这时间应该开始准备午饷了，烟熏味里掺杂着烙烤薄米饼的香气。

听见踏草而来的脚步声，他回头，欧洛奇正带着狗儿过来。

「如何？」马修问。

欧洛奇低声回答：「大人猜得不错。」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听完报告细节，马修微笑。

「辛苦了，去休息吧。」

欧洛奇行了个礼，踩出脚步声背对马修离去。马修对着他的背影说：

「也赏你的伙伴一顿大餐吧。」

欧洛奇回头，脸颊微泛笑意，点了点头。可能知道说的是自己，狗儿徐缓地摇起尾巴。

马修做了个深呼吸，背对他俩。

（……好了。）

马修在内心喃喃自语。

（接下来得再费把工夫。）

从明亮的户外进入帐篷，一时间眼前一片漆黑。

视力逐渐熟悉阴暗后，他看见躺在炉边床铺的鸠库奇，以及守在一旁的医术师。烟味里掺杂着汤药的气味。

马修走近鸠库奇枕边，可能是听到声音转醒过来，鸠库奇微微睁眼，做出要水的动作。

医术师扶起鸠库奇的头撑好，把装水的容器凑到唇边，鸠库奇发出声音啜起水来。

见他平顺地喝水，没有呛到，医术师的神情放缓下来。

鸠库奇咳了两三下，像是要清去喉间的痰，接着抬头望向马修。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

「……我被下的毒，」他声音沙哑地说，「真的是冥草吗？」

马修转向医术师，壮年医术师开口：「虽然并无确证，但看似如此。因大人呈现的症状与冥草毒极为相似，用于解冥草毒的汤药也疗效显著。」

鸠库奇板着脸说：「但冥草应该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

医术师点头。「确实如此。」

鸠库奇的目光回到马修身上。「那么，为何那姑娘会说我的汗有冥草的气味？」

被这么问时，该如何回答？——昨晚彻夜看顾期间，马修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但浮现脑海的每一个答案，都令他有所迟疑。

然而实际被问到，他却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心中的答案。

马修望向医术师。「鸠库奇大人的病况看似稳定了，你暂时离开也无妨吗？」

医术师膝行靠近鸠库奇，把脉之后点了点头。

「我离开一会儿也不碍事。」

「那你去休息一下吧。大人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立刻通知。」

医术师行礼，离开帐篷。

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马修重新转向鸠库奇。

「大人刚才的问题……」

「……」

「我想那姑娘应该是真的闻到了冥草的气味。她的鼻子应该比常人更灵敏。」

鸠库奇一双大眼凌厉一瞪。

「都屏退旁人了，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胡言乱语？我要问的是，那姑娘为何要多此一举？她早就知道我被下毒了，也就是说她和下毒者勾结——」

马修缓缓地摇头。鸠库奇不耐地皱眉。「不是？怎么不是？」

「那姑娘和下毒者无关。」

「你怎么敢如此断定？」

「因为就如同大人的疑问一样，她把大人遭人下毒一事说了出来。」

「……」

「那才真的是多此一举。倘若她与下毒者勾结，并相信大人一死，她和弟弟都能活命，就绝对不会说出口。」

马修轻叹一口气。

「虽然她装出坚毅的模样，但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一想到如果自己知情不报，会害死一个人，忍不住就说出口了吧。」

「我可是想杀了他们姊弟。」

「即便如此，有些人就是无法坐视别人死。」

「可是冥草……」

鸠库奇说到一半，马修打断他说：

「大人纠结在冥草没有气味这件事上头，但你身上已经出现各种中毒的征兆了。你汗流如瀑，也让我觉得很不对劲。那姑娘当时就站在大人正面，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吧。」

「……」

「君王总是暴露在遭人谋杀的危险当中，自然也精通各种暗杀之法。那姑娘是喀兰王的孙女，应该自小就被灌输暗杀的各种路数吧。所以她看到大人异常出汗、目光涣散，便看出是中了冥草毒。」

鸠库奇似乎快被说服了，但好像仍有疑问，正欲开口，还没出声，马修又继续说下去：「而且，试图毒杀大人的人，应该不知道喀兰末裔有什么价值。」

鸠库奇惊觉，睁大双眼。

「你查出是谁干的了？」

马修点点头。「是里马氏族的族长。」

鸠库奇的眼神僵住了。「拉利哈吗？……有证据吗？」

「他的仆役持有擦拭器皿的布。听说该名仆役昨晚负责擦拭大帐篷里的器皿。」

鸠库奇叹了口气，摇头说：「如果这是他蒙上嫌疑的理由，你搞错了。我的器皿向来自己亲手清洗和擦拭，收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没有机会在我的器皿下毒。」

马修微笑。「他抹在器皿上的不是毒液。」

「……？」

「他在每个人的器皿抹上了喀夫尔的树液。」

马修平静地说明毒杀的手法：「大人为了防范毒杀，只喝同样也倒给其他人容器里的乳酒。只要在乳酒里下毒，拉利哈也非喝不可。虽然也可以毒死大帐篷里所有的人，自己独活，但这样做，即使成功除掉大人，也会跟其他氏族结仇。」

鸠库奇的脸上泛起惊愕的神色。

「原来还有这一招！我另外擦拭自己的器皿这件事被反过来利用了。」

马修点点头。「没错。喀夫尔的树液是冥草毒的克星，两者相触，冥草就会失去毒性。医术师让大人服下的，也是喀夫尔的树液做成的解毒剂。」

「……他事先在自己和其他人的器皿涂上了喀夫尔的树液。」

「没错，我的部下花上一晚，找到有人持有散发喀夫尔树液气味的布。」

马修微微一笑。

「不过他不是靠自己的鼻子，而是靠狗鼻子找到的。」

鸠库奇低吟，好半晌低头思考着什么。

马修抚着下巴说：

「照当前情势来看，要处罚拉利哈相当困难，得先谨慎地拟定善后的计策才能行动。」

「……这也是个问题。」

鸠库奇低语，抬头看马修。

「另一个问题是，该如何处置那姑娘。」

「因为她救了大人一命？」

鸠库奇点点头。「就算只有那姑娘，饶她一命……」

马修摇头。

「这行不通。如果杀了弟弟，那姑娘会记恨一辈子，只会徒留祸根。」

鸠库奇神情阴郁，马修对他说：

「若是怜悯那对姊弟，不如不要斩首，改以毒杀处刑就是了。」

鸠库奇的眉心揪成一团。「那样更痛苦吧。」

「不，看挑的是哪一种毒，也有毒物能让人平平静静、宛如沉睡般死去。」

鸠库奇表情复杂地注视着马修，马修只是默默承受他的视线。

三、冻草

爱夏和弟弟弥洽被监禁在宿营地边缘的帐篷里。

这顶帐篷远离其他帐篷，孤伶伶地坐落在草原上，因此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会被发现。帐篷内外有马修带来的护卫严密驻守，食物和衣物等也都必须经过检查，才会交给姊弟。

鸠库奇康复当天，中午过后欧洛奇来过帐篷一次，把乌来利叫出帐篷，附耳说了些什么，接着带走三名护卫不知去了哪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员移动。

这顶帐篷除了充当烟囱的天窗外，另有两道通风小窗。每当宿营地传来教练的吆喝声或动静，弟弟就会跑到小窗旁边看外面，但姊姊完全不靠近窗户，只是坐在帐篷里，在布上刺绣打发时间。

太阳西下，士兵用完晚饷后，晚饭晚了许多才送来给姊弟。

送食物来的仆役后方，跟着马修和两名藩王的侍从。

护卫们掀起帐篷入口的布，朝内细语了几句，乌来利便从里面出来。他发现送晚饭的人背后跟着马修等人，神情变得僵硬。

马修在唇前竖起一指，乌来利以眼神示意明白。

仆役以大托盆端着晚饭，略略屈身进入帐篷内，马修和藩王的侍从各别靠近窗户。

天色已是一片墨黑，宿营地的火光也很遥远，因此只要稍微站远一点，从明亮的帐篷里便看不见窗外人的脸。即使看到人影，护卫本来就守在窗外，姊弟俩应该不会发现有何异状。

两人的晚饭比士兵吃的要更豪华，除了烤羊肉以外，还有炖蔬菜汤和水果等。薄饼上抹了乳酪，上面还洒了贵重的砂糖，当然还附上乳酒。

弟弟可能是饿了，看见摆在眼前的晚饭，立刻开心得笑容满面，但姊姊从仆役进来之前，就一直低垂着头。

看到她那姿势，马修眯起了眼睛。

肩膀紧绷，是在紧张吧。

（她发现了吗？）

弟弟首先伸手拿薄饼，将吸满融化砂糖和乳酪的饼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姊姊也静静地用起晚饭。她和弟弟一样，从薄饼开始吃，接着慢慢品尝羊肉和菜汤，水果也没有剩下。

饱餐一顿的弟弟伸手拿乳酒的时候，姊姊停止进食，看向弟弟。

（……她会制止吗？）

马修情不自禁地往前探，紧盯着姊姊的侧脸。

姊姊的手微微颤抖着，纤细的脖子发僵，都绷出筋来了。

弟弟双手执起把手，将乳酒的容器凑到嘴边。

姊姊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弟弟。

弟弟津津有味地一口气喝光乳酒，把容器放回地上，伸手要拿剩下的水果。

接着他就这样脑袋一晃，整个人即将往前栽倒。

姊姊迅速伸手扶住弟弟，让他躺下来，头枕在自己膝上。

脸颊上是两行泪光。

她上身前屈，就像要紧紧搂住全身脱力的弟弟的头，但很快便直起身体，拿起弟弟空掉的乳酒壶。只见姊姊抓住乳酒壶的把手，恶狠狠地掷了出去。

酒壶发出笨重的声响，砸中帐篷窗下，马修忍不住缩回了脸。

帐篷里的乌来利等人惊讶地站了起来，但姊姊看也不看他们，抓起自己的乳酒壶，脸对着马修所在的窗子，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她漆黑的眼瞳湛着凄厉的灿光，瞪着这里。

马修在丹田使劲，迎视着姑娘的眼睛。

（没错，就是我对你下的毒。）

一股灼热自心底滚滚涌出，他全身开始颤抖。

（你是闻到我捏着毒药洒进去的指头气味吧——你也知道那气味的主人就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马修的脸漾起笑意，全身灼热有如烈火熊熊燃烧。

姑娘的眼神失去力量，往前扑倒。马修静静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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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从的陪伴下，鸠库奇走出帐篷。

帐篷前的草地铺了一大块毛毯。士兵们手中的火炬，幽幽照亮横卧在毯上的姑娘和男童的遗体。即使在夜里，两人的脸也显得白皙，看上去比生前更小了一圈。

鸠库奇俯视遗体半晌，接着蹲下，把手放到弟弟嘴边，确定已经没有呼吸。

同样把手伸向姊姊，确定之后，他轻触脸颊，惊讶地缩回了手。

「好冰。明明才刚死没多久吧？」

站在遗体另一头的马修沉静地说：「我用了冻草。」

鸠库奇点点头，起身叹了口气，接着望向士兵。

「用布包起来埋了吧。」他只交代这么一句，便转身背对遗体，进入帐篷。

在西坎塔尔，孩童的遗体会葬在尤吉树下。

根据传说，一位丧子的母亲哀痛过度而投河自尽，她漂流至岸边，从身体长出来的就是尤吉树，因此只要将孩童的遗体埋葬在树下，尤吉树的精灵就会将年幼夭折的灵魂慈爱地引导至天界。

士兵们奉鸠库奇之命，傍晚就去寻找尤吉树，已经物色好合适的埋葬地点回来了。两人的遗体立刻被放上马车货台，穿过草原，运至小河边的森林中，埋葬在尤吉树下挖好的坑洞里。

士兵既为人子，也是为人父母，他们没有将遗体直接抛入洞穴里，而是用毛毯裹好，免得两人受寒，再放入洞底，覆上泥土以免野兽挖掘，最后深深行了个礼，返回野营地。

士兵的马蹄声刚远离，黑暗的树林间随即跳出三条人影，专心地挖开埋葬两人的地面。

一行人将两人的遗体从洞里抱出来，一放到洞旁的草地上，便火速掀开覆盖全身的毯子。接着用另一条布小心裹好遗体后，两名男子分别抱着姊弟，消失在森林深处。

余下的一人，将原来包裹遗体的布再次放回洞底，稍微理好形状后，再次覆上泥土，让墓地恢复原状。

月光缓慢西沉，在林木的枝桠间洒下微光。

四、气味之声

是食物的香气。

（……是老爷子在烤薄饼。）

差不多该起床了，也得叫醒弥洽才行——刚想到这里，轰雷掣电般可怕的记忆重回心头，胸口一阵剧痛。痛楚就像一汪苦水，从胸口扩散至喉咙，再蔓延到脑袋。

爱夏张口，猛烈地吸气。

她的喉咙像笛子般发出尖啸，烤薄饼的气味、烟味，以及两名男子和狗的气味同时扑鼻而来。

这股气味的洪水中，有弥洽的味道。两人的手似乎贴在一起，她感觉得到他的体温。

（弥洽……弥洽还活着！）

爱夏睁眼想看看弟弟，但眼前剧烈旋转，她再次闭上眼睛，等待眩晕过去。

「好像醒了。」

听到男子说话的声音，爱夏满头混乱，拼命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喝了掺了冻草的乳酒……）

看到弥洽喝下掺入剧毒冻草的乳酒后，自己应该也喝了酒。

（那我怎么没死？）

爱夏闭着眼，感觉到一名男子起身走了过来。就算闭着眼睛，她也知道过来的人是谁。

「你醒了吧？爱夏·喀兰。」

爱夏缓缓睁开眼，看向男子。虽然还有点晕，但可以清楚看见男子的脸。

晒得黝黑的精悍面庞与一双黑眼正笔直地看着她。

「……为什么？」爱夏低语。

可能是发现她的声音沙哑，男子转向背后，吩咐道：「拿水壶来。」

水壶送来后，男子轻轻把手伸到爱夏的后脑勺撑住，慢慢扶她坐起来。男子的手厚实硕大且温暖。

爱夏含了口倒进木碗里的水，有老杉木的气味。应该是装在木桶里送来的，但干渴的喉咙依然觉得有如甘露。

喝完水，她把木碗还给男子，男子默默接下。

爱夏直盯着他。

男子一动，青香草的气味就变得更浓郁，应该是一直收在怀里吧。虽然跟男子的体味混合在一起而变质了，但那确实是青香草的气味。

「为什么……？」

爱夏再次寻问，男子却摇了摇头。

「现在没工夫解释。今晚会跟你说明，在那之前，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吧。」

爱夏想转头看弟弟，男子起身说：

「你弟弟也没事。刚才醒来一下，又睡着了。我替他裹了毯子，不会着凉。你最好也暖和一下身子。我留下部下护卫，有任何状况，都听他指示。」

说完，男子大步折回火堆处，把木碗还给坐在火堆旁的男子，再从盘子捏起一片薄饼塞进嘴里，就走向树林里离开了。

男子正用火烹煮着，旁边有一只狗。狗趴着看爱夏。

「可以起身的话，要不要过来这里烤火，吃个薄饼？」

男子出声。他的面庞细长，但有种猎人的锐利。

爱夏伸手撑着草地，慢慢站起来。还有点头昏脑胀，但一下子就过去了。

她在火堆旁坐下来，火焰的暖意沁入肌肤，让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寒冷。

（冻草会冻结身体。）

不慎误食冻草的人，身体会迅速失温，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沉睡般失去性命……应当如此才对。

（我怎么还活着？）

男子灵巧地用手指捏住贴在小锅上的薄饼，撕下来放到木盘上，薄饼散发诱人香气。接着他抹上满满的乳酪，淋上蜂蜜，递给爱夏。

掌心感觉到木盘的温暖，彷佛覆盖着心房的某种硬壳应声破裂，「我还活着」的真实感扩散到全身。

她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了，自己的人生就要结束在这里。

她想像他们会被斩首，因此当得知会用冻草来处刑，她想：至少可以死得比斩首舒服些。等待处刑的期间，她害怕得心神战栗，然而真正面临那一刻，看着弟弟喝下有毒的乳酒时，恐惧已消失无踪，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漆黑。自己和弟弟，所有的一切，都被封闭在漆黑的无明之中。

然而在乳酒中嗅到那名男子的手指气味的瞬间，强烈的愤怒贯穿眉心。

因为血统，自己和弟弟非死不可——这样的荒诞，以及无法匡正这种荒诞、只能受死的不甘，化成了难以言喻的愤怒爆发出来，灼烧全身。

她从温润的木盘慢慢捏起薄饼，折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放入口中，乳酪浓郁的咸与蜂蜜的甜融合在一起，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是熟悉的滋味。

被囚之后，每餐附上的薄饼都散发出从未尝过的食材香气，但这个薄饼却是她熟悉的味道。香气在鼻腔深处弥漫开来，泪水也随之涌了上来。

爱夏低头不让男子看见自己的泪水，大啖起温热芳香的薄饼。

狗狗缓慢起身，走到旁边，以冰凉的鼻头轻顶爱夏的手肘。

「嘿，坐下！晚点再喂你。」

男子斥喝，狗有些不满地看了看他，在爱夏旁边坐下来。

「……这里是……」爱夏问男子，「哪里？」

「绿水溪谷旁。」

爱夏惊讶地左右四顾。绿水溪谷的话，就在家附近——虽然那个家早已人去楼空。一想到这里，尖利的哀痛扎进胸口。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爱夏问，但男子在小锅抹油，再次烙起薄饼，摇了摇头。

「我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等马修大人回来再问他吧。」

爱夏眨了眨眼。

「……马修，那个人叫马修吗？」

男子点点头。「没错。马修·喀叙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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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马修的人迟迟没有回来。

弟弟弥洽醒来一次，吃了一大堆带狗的男人准备的晚餐，问了「我们怎么了」这类爱夏也答不出来的问题，但没多久就在火堆旁蜷成一团睡着了。爱夏自己也浑身倦怠得几乎要脱了形，吃完晚饭后，天还没黑，就偎在弟弟旁边躺下了。

她昏昏沉沉，睡睡醒醒，确定弟弟和自己都还活着，又再次入睡。偶尔也会被拂过森林草地的风捎来的气味给吵醒。

天一黑，草木气味就会安静下来，但如果遭到虫子等攻击，就会开始发出「气味的声音」。

（……艾那拉树，一下子就好，安静一点吧，拜托。）

应该是被虫子啃食叶子吧，艾那拉树似乎遭到相当多虫子围攻，已经发出「悲鸣的气味」老半天了。

树木发出的「气味之声」总会徐缓地开始，然后持续个老半天。

听到悲鸣的其他树木也纷纷发出警戒的「声音」，这些声音朝四面八方扩散，因此一旦注意到，对爱夏来说就是件相当难熬的事。而且「气味的声音」会缓缓沉降至地面，黏稠地流动、扩散开来，因此像这样躺在地上，感受就更强烈了。

如果是白天，听到「声音」的鸟类等天敌便会欢天喜地地飞来，可一旦日落，就成了夜行性昆虫的天下。也有些幼虫白天躲在泥土里，等到夜晚天敌入睡，便放肆地吃起叶子来。

一旦注意到就令人难熬的，不光只有草木的气味之声而已。

动物散发的气味之声有时格外浓烈，若是在睡梦中感觉到，甚至会被吵醒。因此在家的时候，她总是在二楼的房间，关紧窗户入睡。

清醒的时候，对气味的噪音就不会怎么在意。

难得离开森林、上市场的时候，起初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巨大得令她害怕，但不知不觉便习以为常了。气味的噪音也是如此，若在平时，一定能自然地当成耳边风。

但昏昏沉沉地正要睡着时，如果强烈的恐惧和血腥味突然伴随着老鼠的惨叫声传来，她便会惊醒过来，好一阵子心跳如擂鼓，无法入眠。

靠近地面的气味，入夜后会变得非常吵闹。因为一些动物会在入夜后醒转，腥骚味就会变得浓重。即使在二楼，夜风也会将气味传送过来，但相较于更靠近地面的一楼浓密的吵闹声，还是好上一些。

爱夏曾经向老爷子抱怨这件事，老爷子却只是困窘地笑道：

「气味很吵？」

看到那表情，爱夏深陷在无人能够理解的寂寞里。

对爱夏而言，这是最为贴切的形容，其他说法都无法表达那种感受。

自懂事以来，爱夏便一直感受着生物散发的气味——他们透过气味进行各种对话。也许因为如此，闻到的气味之于爱夏，就等同于话语一般。

当然，动物和草木不会说人话，但树木被昆虫啃咬时散发的气味，在爱夏感觉起来，就像在说：「好痛，好痛！我被虫咬了！」

那感觉有如火警望楼传来的连串敲钟声，彷佛正高喊：「失火了，失火了！」或像母亲带着苦笑的叹息，宛如在说：「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

各种事物发出的「气味之声」与人声不同，会持续很久。这些声音不分时地，随时都会听见，但比起白天，夜晚从整座森林飘来的「气味之声」，更令她加倍地心神不宁。

在夜间绽放的花朵，随着日落开始散发香气，引诱喜好在夜空飞舞的蛾。花朵们引诱的香气虽然高亢，却宛如情歌般悦耳。

但夜晚的森林，各处都会散发出不同于那类香气的气味。

是因为掺杂着小动物遭到捕食的浓烈气味吗？夜晚森林的气味对爱夏而言就像噪音，伴随着胸口滞闷的紧张感。

能理解这种感觉的，只有母亲。

弟弟似乎多少也能理解，但他天性无忧无虑，似乎不像爱夏这样在意；至于父亲则完全不懂，老爷子也不懂。自小开始，爱夏便多次试图让老爷子明白这样的感受，但每回都只换来老爷子为难的笑。

她沉浸在回忆当中，一股悲切的寂寥在心底蔓延开来，宛如陷入深沉的夜色中。

自懂事以来，这股寂寥就一直悄悄地潜伏在她心底，即使弟弟就睡在一旁也无法抚平。

而母亲也怀着这份孤独。

她眼前浮现母亲的脸。母亲躺在药味弥漫的房间床上，一脸苍白。有如被牵动似地，母亲的声音在她耳边重现。

——你也很寂寞呢。

母亲低声说着，轻柔地为她拨开落在额头上的发丝。热烫的指头因高烧不断而变得干燥，气味慈爱而温柔。

——我也一直很寂寞。那是一种不管和谁在一起，都不会消失的寂寞。

想想为什么寂寞，虽然可以想到千百种理由，但也许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就只是寂寞而已。

在高烧侵蚀下，母亲半是自言自语般呢喃。她的气味从肌肤传来。

——我们是寂寞的生物啊，所以才会呐喊。对着虚空，空虚地不停呼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呐喊……

（……母亲大人。）

当时自己太过幼小，懵懂无知，但现在她完全听懂了。

生物全都是寂寞的，才会无时无刻不发出「气味的声音」吧。即使没有意识到，自身仍不间断地发出「气味的声音」……

爱夏从小到大，一直聆听着这些充斥世界的声音。

是什么时候，爱夏发现对自己而言天经地义的这些声音，对他人来说并非理所当然？

即使老爷子对其他事情明察秋毫，也唯独对于「气味之声」无法理解。

（……老爷子……）

那张脸倏忽浮现眼底，她的心口一阵抽痛。

粗犷但慈祥的老爷子。自父母相继病逝，老爷子不只是以忠臣的身份，更是如父如母地照顾着爱夏与弥洽。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是被囚禁在他们先前被捕的那处野营地的某处吗？或者已经遇害了……？

一想到这里，难以忍受的痛楚在心中扩散。

老爷子是无可取代的人。在祖父被逐下王位后，仍保护着他们一家的家臣，就只有老爷子一人。小时候她不明白，但如今她彻底明瞭老爷子对祖父献上的忠诚是多么难能可贵。

祖父并非单纯被逐下藩王位而已。就像鸠库奇说的，是西坎塔尔人民对他恨之入骨，将他从藩王的宝座拉了下来。

憎恨祖父的不只有西坎塔尔人。

（……父亲大人也对祖父大人心存怨怼。）

而自己的内心、平时总要自己不去正视的阴暗角落，也隐藏着对祖父的怨恨。

远离藩都的逃亡之行，虽然记忆断断续续，但爱夏记得父亲背部的气味，以及身处暴风雪之中的冻寒。

最为鲜明的，莫过于饥饿的记忆。

即使哭喊肚子饿，也得不到任何食物。能够带上路的少许粮食一眨眼便见了底，一行人在山中旁徨；即使好不容易走到山村，也因为正值大饥荒，所有村子都没有多余的食物能分给外人。

现在爱夏仍偶尔会梦见饿得骨瘦如柴、只有眼睛大得吓人的孩童脸庞。

怀着弥洽的母亲痛苦地咬牙往前走，她的身影也让爱夏无法遗忘。一向温柔坚强的母亲，面容却痛苦到扭曲，让她打从心底害怕极了。

好不容易来到这块土地，被「幽谷之民」所收留，啜饮一口他们端上来的热汤时，那种销魂般的幸福感，爱夏到现在都还记得。

然而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幸福时光并不长久。

母亲被迫在饥饿与冻寒中勉强行旅，生下弟弟后身体未能恢复过来，反覆发烧，经常卧病不起。她拼命撑着，慈爱地养育弥洽和爱夏，但后来甚至无法坐起身来。

阴暗的房间里，父亲蜷着背坐在母亲的床沿，说：

——要是你怀孕的时候没有发生那种事，能让你好好吃饱、睡好，就不会害你变成这样了。如果没嫁给我，你就不必吃这些苦了……

爱夏现在仍经常想起父亲如此反覆诉说的声音。

母亲慈祥的气味，随着她已然远去的面容，蓦地在鼻腔深处升起。

（母亲大人……）

好想再见母亲一面。好想见到她，跟她紧紧相拥。

在夜晚森林潮湿空气的围绕下，爱夏回想起父母的气味和面容。

（我们有过幸福的时光；尽管不长，但确实拥有过。）

母亲在父亲身旁刺绣，暖炉的火焰跳动，照亮她的脸庞。那摇曳的火光也随着气味刻画在心里。

而那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都成了过去。

当爱夏看到弟弟端起有毒的乳酒，浮现心头的除了漆黑的绝望，还有一个念头：这下就能与父母团聚了。

可当她在乳酒里嗅到那个男人的气味，一股烈火般的滚烫愤怒涌上心头。

即使能够和父母团聚，那也不是她自愿的，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很碍事，才要被排除——想到这里，长久以来累积在胸口的种种情绪一口气爆发开来。

——你们就像在堤防上钻洞的蚂蚁，平时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风雨一来，堤防就会从那里溃堤，殃及全国。

——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统和命运吧。

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只要他们活着，就会碍事——

我们两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可是，既然如此……）

为何我们还活着？

在夜晚气味的围绕下，爱夏怀着愤怒、空虚以及混乱的思绪，注视着眼皮底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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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被轻轻触碰，爱夏从睡梦中惊醒，一时半刻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抱歉把你叫醒，不过要说话的话，现在最方便。想知道原委吗？」

爱夏揉着眼睛点点头，坐了起来。她想把弥洽也叫醒，但马修触碰她的手制止。

「让他睡吧，晚点你再说给他听就行了。」

火堆只剩下余烬。

狗和男子都不见了，只有马修一个人跪在火堆旁，在余烬里添上细枝，拨旺火势。

爱夏走到火堆旁坐下，看着马修和火。

待火势够大后，马修也在火边坐下来，说了声「好了」。

「该从何说起呢？……首先，你想知道什么？」

爱夏声音僵硬地说：「为什么我们还活着？我们明明喝下了冻草。」

爱夏回想起掺了冻草的乳酒散发出这名男子的气味，定定注视着马修。像这样在近处一看，他比最初的印象要来得年轻许多。

「是你把冻草掺进乳酒的吧？」

马修点点头，接着轻轻苦笑一下。「所以你才把酒壶砸向我吧？」

爱夏点点头，看着马修说：

「你对我们下了毒。我们服下毒药，却像这样还活着，这表示你替我们解了毒，对吧？为什么？还有，你是怎么……」

马修把手伸向火堆，说：「你知道冻草的效力全看分量吗？」

爱夏「啊」地轻呼一声。

（原来……！）

他们不是被解毒了。这名男子打从一开始，就把分量调整到不会致人于死吗？

她从老爷子那里听说过，曾有小孩误食冻草，呼吸心跳都停了，父母相信孩子已死，哭哭啼啼地挖好墓穴，放入遗体，正要盖上泥土时，孩子却复活了。正是因为误食的量少，才保住一命。

当时母亲告诉她，冻草是相当特殊的毒草，即使吃到，只要没有丧命，接下来便能以惊人的速度复原过来。

「……可是……」爱夏蹙眉说，「这种事有可能吗？我和弥洽的身材相差那么多。」

「坦白说，」马修看着火堆说，「这是个风险极高的赌注，但我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救你们的命。」

「……」

马修从火堆抬起目光，看着爱夏说：

「为了让鸠库奇相信你们已死，我只能使用冻草。」

爱夏看着马修。火光淡淡地映照出男子晒得黝黑的脸。

「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不就是你向鸠库奇指点我们的行踪吗？害我们被抓，为什么又要救我们的命？」

马修默默地看着火焰片刻，很快抬眼看向爱夏。

「让鸠库奇抓住你们的理由，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但实际上……」

马修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鸠库奇担心的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大崩溪谷的『幽谷之民』和帝国为敌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但鸠库奇安插在敌对氏族的线人回报，说敌对氏族得知『幽谷之民』待你们如上宾，想要拥戴你们，拉拢『幽谷之民』。听到这件事，鸠库奇大为不安。

别看鸠库奇那样，其实他非常纤细。我试图说服他，说有方法可以避免这种状况，但他坚持只要有任何一点疑虑，都必须斩草除根。」

马修以平板的声调说着。

「确实，这种事没有绝对，最万无一失的法子，就是除掉你们。这对帝国来说也不是一步坏棋，因此我明白就算阻止，他也会一意孤行。」

爱夏气愤地问：「所以我才会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马修的眼睛浮现出某种不同于先前的表情——他的气味变了。可能是体温上升了一些，宜人的汗味变重了点。

「……如果要说理由，」声音微微沙哑，「因为我的母亲也是『幽谷之民』。」

五、欧阿勒稻

打开马车车窗，爱夏忍不住发出欢呼。

好刺眼。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每当清风拂过，稻穗随之起伏，光波如水波般绵延至视野尽头，随风飘扬的稻香扑面而来。那股芳香极其强烈，不同于其他任何植物。爱夏从老早之前就感觉到这股异样的浓香了。

一旁的老爷子说：「欧阿勒稻结实的景象果然壮观哪。」

「什么？什么？我也要看！」

坐在对面的弥洽跳下座椅跑过来，挤开老爷子，硬要把头探出车窗外。老爷子连忙制止：「不可以，人全挤在这一侧，马车会翻倒的。那边的窗户也能看到一样的景色，你去那边的车窗看吧。」

老爷子看着弥洽跪在座椅上打开窗，说：

「从这一带开始，全都是这样的风景，因为这一带有许多欧阿勒稻的稻田。等不久后进入帝国本土，就能看到优伊诺平原广大的种植地了。

优伊诺平原是乌玛帝国最古老的欧阿勒稻大产地，分配给藩国的稻种多半是在那里栽种的，十分壮观。」

老爷子过去负责贸易事务，曾经去过帝国本土。他说明的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欧阿勒稻……）

传说遥远的古代比现在更寒冷，大地干涸，谷不结实。人们即将死绝的时候，香君大人自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降临大地，为了拯救众生而赐下此宝稻。

同时，欧阿勒稻也是祖父喀兰被逐下藩王宝座的原因。

香君大人不断转世，永生不死。现在他仍镇坐于帝都的香君宫，以气味洞悉万象，引导世人。

爱夏生长的西坎塔尔也是以欧阿勒稻为主食，因此听说出得起旅费的村子，会在年初派遣村人到遥远东方帝都的香君宫参拜，祈祷当年丰收。她也看过在市场上贩售的欧阿勒米。但爱夏和弥洽不曾靠近过就在市场近旁的种植地，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欧阿勒稻结实的景象。

稻穗低垂，宛如在点头般。欧阿勒稻看似可爱，然而它的「气味之声」却让爱夏的脸罩上一层阴霾。比起从市场吹来的稻谷气息，在稻田旁感受到的气味之声更加单调乏味，宛如压迫眉心一般席卷而来，无法忽视。

在森林、草地或农田，听到的「气味之声」天差地远。

不管是森林或草地，草木都活泼聒噪地对话着，近乎吵闹；但来到太阳底下一片闲适的农田，「气味之声」却顿时有一种散漫苍白的感觉。

走在规规矩矩并排在田间的蔬菜之间，爱夏总是感到难过：为何这些孩子这么沉默？

但偶尔还是会感觉到细微的嗫嚅声，像是在说被虫咬很痛、被阳光晒得好舒服。小时候她为了想听到这些细微的声音，经常在田里蹲上老半天。

欧阿勒稻的「气味之声」与这些农田的作物又不相同，十分异质。它的声音单调，非常安静，就好像只是在呼吸一般。

尽管如此，却又有种微妙的压迫感。那是一种隐含着愤怒的寂静，就好像一个人想呼喊却喊不出来，正抑郁得颤抖一般；如果哪天当他再也承受不住，可能就会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来。

爱夏觉得有点难受，轻轻关上百叶窗，盯着窗户隙缝间透进来的光影。

——为湿润的大地种上欧阿勒稻，为风拂之地也种上欧阿勒稻，

慈爱的香君大人，为每一处带来尊贵至宝。

就如同这首〈香君神歌〉所唱的，在乌玛帝国，包括藩国在内，即使是无法开垦水田的土地，也能种植欧阿勒稻作为旱稻，因此如今除了欧阿勒稻以外，已经鲜少看到其他稻类和过往栽种的麦子等谷类了。

每回想到欧阿勒稻，父亲的气味总是会在鼻腔里复苏。那是父亲说到祖父时的气味。

祖父喀兰聪颖过人，平定了氏族间征战不断的西坎塔尔内战，实现了稳定的政权，是一名英雄。同时他的能力与人品受到当时乌玛帝国皇帝的赏识，未经战事就成功让西坎塔尔纳入帝国版图。

此外，祖父还大规模扩张地下水道，并改善维护方式，致力于扩大耕地。然而在地力贫瘠、荒地也多的西坎塔尔，仍多次发生饥馑。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祖父仍拒绝让帝国的领民种植御赐的欧阿勒稻。

欧阿勒稻是奇迹的稻子。即使在土质不合、无法栽种一般稻子的土地，或是地力贫瘠的寒冷地区，也能每年收成数回，获得传统谷类两倍以上的产量，顺利的话，收成三倍也不是梦。在条件良好的地方，据说甚至可以收获多达四倍的稻米。

欧阿勒稻耐寒又耐旱，也不怕虫害。不仅如此，不知为何，种植欧阿勒稻的土地杂草不生，因此也不需要除草这类辛苦活；即使种在旱田，也不会发生连作障碍。※

编按：连作障碍是指同一栽培土地或介质持续种植同一种作物，导致生长变差的现象。

据说欧阿勒稻单单无法种植在海边，但大海位在天炉山脉另一头的辰杰国那带，以及南边的马扎力亚王国，交界处更有长岭山脉如一堵长墙般横亘。西坎塔尔并没有海，因此无人在乎这项缺点。

另外，欧阿勒稻滋味丰美，米粒带有适度的黏性，食用方法也千变万化。乌玛人带来了欧阿勒稻的食用方式，即使有人原本习惯吃麦子制作的薄饼，只要尝过欧阿勒米粉制作的薄饼、炊饭、年糕等，立刻就会被它的美味俘虏。据说食用欧阿勒米能强身健体，多子多孙，在别国甚至被当成药材，是珍贵的交易商品。

西坎塔尔各地的氏族长为了引进欧阿勒稻，皆赞成归顺乌玛帝国。基于这些原因，坚持拒绝引进欧阿勒稻的喀兰受到氏族长的排挤。

没多久，严重的饥荒侵袭全境，民怨沸腾，喀兰被逐下王位。

在爱夏记忆中，那场饥寒交迫的逃亡之旅，祖父没有一道同行。祖父担心自己会为家人带来危险，不顾父亲恳求，独自留在藩都。听闻他在饥苦的藩都人民接受施膳的广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爱夏到现在仍清楚记得父亲说到这里时的气息。

「如果自己接纳了欧阿勒稻，许多百姓就不会饿死，也不会饱受饥饿折磨了。父王应该是想要向千千万万的百姓谢罪吧。1

但我认为，父王应该还是不认为自己的决定完全是错的。」

愤怒、怨恨，以及怜爱、怀念的情绪——当时父亲散发出来的气味中，种种矛盾的情感揉杂起伏着。

「父王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父亲说，「坎塔尔很贫穷，因为山岳地区可以耕作的土地寥寥无几，平地也是，泰半土地都是岩石，土壤也十分贫瘠。

父王统治西坎塔尔的时候，邻国的东坎塔尔抢先归顺了乌玛帝国，成为藩国。东坎塔尔的土地又比西边更贫瘠，三番两次遭遇饥荒，每次都向我国求援，就是穷到这种地步。然而成为藩国、开始栽种欧阿勒稻以后，立刻变得富裕得惊人。那富庶的光景，真的只能说是奇迹。我国的百姓目睹这样的事实，也开始希望自己能栽种欧阿勒稻。

然而父王却拒绝将欧阿勒稻引进这块土地。」

父亲眼中哀伤的神色变得更深了。

「欧阿勒稻确实是奇迹的稻谷，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也能成长茁壮，一年收获好几次；不怕病虫害，也没有连作障碍，而且滋味极佳……但欧阿勒稻无法取得稻种。」

奇妙的是，即使从收获的欧阿勒稻稻穗精挑细选稻谷播种，也绝对不会萌芽。为了下次收获而播的种子，全是依据缴交给帝国的税额，由帝国的「富国省」送来的。

「多精巧的桎梏啊——父王这么说。父王说，欧阿勒稻确实能让我们逃离饥馑的恐怖，百姓能丰衣足食。但这就是隶属的代价。」

父亲微微摇头。

「我理解父王崇高的心性，而坚定他这种想法的理由，不光是维持自治而已。父王也担心因为栽种欧阿勒稻，会导致无法收获其他谷物。他说一旦彻底依赖欧阿勒稻，万一哪天无法收获欧阿勒稻，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我认为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抵不过眼前正在死去的百姓生命。」

父亲哀伤地看着爱夏，说：

「你也还记得饥饿有多苦吧？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还有最可怕的，莫过于生命一点一滴消逝的绝望。我自小就经验过许多次，到现在还会不时做恶梦。

如果被迫做选择的是我，我应该不会做出和父王一样的决定。」

父亲的眼睛浮现强烈的苦恼。

「我无力劝谏父王，无法让父王回心转意，拯救黎民。

我身上扛着重罪啊，爱夏。我让大量百姓走向死亡，怎么样都赎不清罪孽。我也想留在藩都，自裁以谢百姓。但是我做不到。」

为了保护身怀六甲的妻子和爱夏——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父亲选择苟延残喘，一辈子都背负着这份罪咎，从此对欧阿勒稻绝口不提。

因此爱夏和弥洽都没有吃过欧阿勒稻。

住在大崩溪谷一带的山民「幽谷之民」，每十天一次，会有年轻人从山里送来荞麦、豆子和麦子等等，爱夏一家就靠这些食物生活，从未感到任何困乏。

大崩溪谷所在的天炉山脉一带土质不适合种稻，稻子无法生长，因此住在天炉山脉山脚的人，都是种植麦子和荞麦为生。然而欧阿勒稻即使在一般稻子无法生长的土地，也能长得很好，因此现在天炉山脉的山边也已经遍布欧阿勒稻了。

但不知为何，「幽谷之民」把欧阿勒稻称为「被诅咒的稻子」，坚持只栽种自古以来的传统作物。因此他们才会把拒绝欧阿勒稻的喀兰王称为「真王」，藏匿爱夏一家人，扶持他们的生活。

那里的年轻人总是扛着有自己身高一半高的货物，走下险峻的山路。他们那黝黑精悍的脸庞，忽然与那天晚上注视着自己的马修的脸，重叠在一起。

当马修说他的母亲是「幽谷之民」时，爱夏忍不住苦笑。

「请不要说那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谎话。」

「你怎么能认定我在撒谎？」

「因为，你是喀叙葛家的人吧？帝国首屈一指的名门之后。说自己的母亲来自偏荒边境的天炉山脉深山野地，有谁会相信？」

爱夏苦笑着回答，但这时马修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气味，让她惊讶地收住了笑。

那是愤怒的气息。

马修的表情丝毫没变，但爱夏一清二楚地感受到，他正在克制强烈的愤怒。

「你不信也无所谓。确实，听起来很离谱吧。」

当那声音与散发的气味重叠在一起，爱夏感觉到他的愤怒并非针对自己。

马修盯着火堆，两眼似乎正看着别的地方。

「我的父亲是新喀叙葛家前当家的弟弟。他人有些古怪，尽管生在喀叙葛家，却对政治毫无兴趣。他从少年时期，就跟随香使调查帝国各地的农田，不久后就开始巡回边境了……然后，他在天炉山脉的深山遇到了我的母亲。」

他的脸在火焰照耀下，微微扭曲。

「娶了母亲以后，父亲仍继续行旅。所以我直到十四岁，都是以『幽谷之民』的身份住在大崩溪谷，由母亲养育。」

接着马修沉默片刻，注视着劈啪爆裂的柴薪和摇曳的火焰。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从他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慢慢平息下来。

不一会，马修抬头看向爱夏。

「我表哥以前都会送粮食去你家。」

「咦！」爱夏大吃一惊，惊呼出声，「真的吗？」

马修点点头，接着以「幽谷之民」的语言说：「他说跟舅舅们一起背着麦子和豆子送去你家，你母亲就会泡茶招待他们，还端出甜点。」

那嘴巴里含着东西般的说话腔调，千真万确就是「幽谷之民」的口音。

马修咧嘴一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十七岁。」

马修就这样以柔和的表情看了爱夏一会，但很快地收起了笑容。

「在那之前的两年前，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命令我回去喀叙葛家。」

「……」

「因为伯父的两个儿子相继死于疫病，能继承新喀叙葛家下一代的人，只剩下一个人了。祖父认为继承人需要一个弟弟作为辅佐，便命令父亲把我送给伯父做养子。」

马修伸手抹了抹脸。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稍微能接受了吗？」

爱夏听说过，「幽谷之民」排斥外地人，婚姻也必须遵从严格的习俗。这样的民族之女和外地人成亲，生下孩子，听起来还是相当奇异，但爱夏对「幽谷之民」也不是那么了解，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马修操着一口无可挑剔的马其希语，听起来完全不像后天学会的。

「……所以你才会救我们吗？」爱夏轻声问。

「这是理由，但并不是唯一的理由。我是藩国视察官——帝国皇帝的耳目。我会思考帝国整体利益，审度情势，和只考虑到西坎塔尔的鸠库奇不一样。」

马修以细枝稍微抬高炭火，添上柴薪，继续说下去：

「假设几年后鸠库奇病死，西坎塔尔的势力发生变化，你们的存在或许会拥有重大的意义。」马修望向爱夏，低声说，「状况怎么变化都有可能，所以要努力挽救能够挽救的性命、保全失去了可能会后悔的棋子。这就是我的工作。」

马车悠闲地继续摇晃着。

可能是对连绵不断的欧阿勒稻浪看腻了，弥洽躺在座椅上睡着了。

老爷子看着弥洽的睡脸，一会儿后抬头看爱夏。

爱夏轻叹一口气。「感觉好像在做梦。」

老爷子也深深叹息。

「真的……看到两位的脸时，我也祈祷如果这是梦，千万不要再醒来了。」

那天夜晚，在火堆旁从马修口中听到老爷子被释放的消息，爱夏因为过度开心和安心，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鸠库奇释放了老爷子，理由是人臣守护君主称不上罪行，而且侍奉的君主也已经不在，往后没有叛变的可能。

天一亮，老爷子就随着那名带狗的男子来到爱夏和弥洽身边。当老爷子从朝雾弥漫的树林间现身时，爱夏和弥洽忍不住跑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

大概是路面整修得很平坦，马车的晃动变得比行经故乡附近时更轻微，身体不觉得疲累。午后和煦的阳光柔柔地照亮马车座位。在这平和的光中，老爷子的眼神忽然转为紧绷。

「接下来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好好和两位说话，所以我就趁现在说了。」

老爷子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思该如何开口。

「对那位马修大人，我实在感激不尽，这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但怎么说才好？那位大人心中似乎另有谋算。」

六、带着青香草的人

爱夏看着老爷子，静静等待下文，但老爷子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也……」爱夏有些急躁地开口。

那个叫马修的男人确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尽管这么想，爱夏却不知为何，不愿听到老爷子对他有所猜忌。

「我也觉得那个人内心藏了许多事情不让我们知道，应该也是出于某些算计和企图才救我们的……可是……」

爱夏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支吾起来，老爷子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抚摸着后颈说：「不，我感觉那位大人会救助两位，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出于冷冰冰的算计，更是因为想要救你们。」

爱夏眨着眼，注视着老爷子。「你这么觉得？」

老爷子点点头。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爱夏追问，老爷子叹了口气说：「因为他放过我一命。」

「……」

「让两位活下来，对他有利，这固然是事实，但如果他只是为了依自己方便来处置两位，没有我会更好。如果我在两位身边，到时可能会造成麻烦。

鸠库奇在释放我时，暗示是那位大人的提议。事实上应该就是如此，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做？与其费事策动鸠库奇释放我，直接杀了我更要省事、安全太多了。」

爱夏纳闷地歪头。

「是吗？要是老爷子被处刑，弥洽和我都会恨死他。他救了我们，确实令人感激，但也是因为他在背后指点，老爷子才会被抓，而且如果想要利用我们的话，招来我们怨恨也不是个好主意吧？」

「问题就在这里。请仔细想想，弥洽大人还小，往后总有办法操纵他的心，但对您就无法这么做了。」老爷子说，「那位大人在乎您的感受。他的做法怎么说呢，处处透露出对您的体恤。」

老爷子望向发出鼾声的弥洽。

「那位大人说，他会安排帝都南部农场的工作，要我在那里养育弥洽大人。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农场，但依我猜测，他应该会找到一处农场主人和蔼可亲、生活起来舒适惬意的地方。如果知道弥洽大人在那样的地方健康成长，您也能够宽心吧。」

老爷子慢慢地接着说下去：「即便他隐瞒了某些企图，但比起随时可能被觊觎藩王位的鸠库奇狙杀，还是安全太多了。」

爱夏皱起眉头。「那，老爷子你在担心什么？」

老爷子抬起目光，看着爱夏。

「我担心的……是那位大人想要利用的是您，而不是弥洽大人。」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爱夏忍不住反问：「咦？我？」

「是的。」

爱夏苦笑摇头。「你想太多了啦，我哪有什么利用价值？如果有，顶多就是弥洽的姊姊这个身份。他只是想要笼络有喀兰血统的人，以便在西坎塔尔的政治情势生变时，手上有棋子可以利用罢了。」

老爷子捻着胡须说：「这确实也是目的之一吧。那位大人说，依现状来看，两位有被鸠库奇杀害的危险，所以才让两位伪装已死，但是在西坎塔尔的统一坚若磐石之后，喀兰的伟业或许会有重新得到肯定的一天，所以要我好好养育弥洽大人。」

老爷子望向弥洽的睡脸。

「想想目前西坎塔尔的状况，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总是教人难以释然。」

老爷子抬头看着爱夏，说：「照这个说法，应该也可以把您和弥洽大人一起交给我照顾，为何却只安排您一个人去别的地方工作呢？」

——你要去「黎亚农园」生活。

马修这么说的时候，爱夏也疑惑为什么只有自己要去不同的地方，但她解读为分开来更能减少风险，没有再继续深思这件事。

「把我一个人分开，不是因为这样比三个人在一起更安全吗？西坎塔尔的人也会去帝都，万一被认得我们的人看到我们三个在一起，或许会露出破绽。」

老爷子缓缓地摇头。「确实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

老爷子神情凝重地开口：「以前我在教导您帝国知识时曾经说过，喀叙葛家有两家，这件事您还记得吧？」

「记得，喀叙葛家分成新旧两家对吧？」

老爷子点点头。「没错。那么，您知道马修大人属于哪一个喀叙葛家吗？」

「他说是新喀叙葛家。」

「是的，那位大人属于新喀叙葛家。」

听到这话，爱夏微微眯眼。她终于明白老爷子想要表达什么了。

老爷子沉声说：「『黎亚农园』虽然是喀叙葛家的领地，却是旧喀叙葛家所有——对于具有新喀叙葛家血统的那位大人来说，即便不到仇敌，旧喀叙葛家也是绝不能轻忽大意、必须提防的势力。

不过据说新喀叙葛家的子嗣，也必须进入这座农园学习一段期间，这似乎是喀叙葛家的制度。因此倒也不是说农园有什么绝不能让新喀叙葛家发现的秘密情事，但与喀叙葛家没有亲戚关系的人，确实无法轻易进入。」

「……」

「把您送去那里，应是例外中的例外吧。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他到底想要让您做什么呢？这个做法让我不禁认为那位大人心中另有谋算。」

——那里群山环绕，风景绝美，而且是我认识的人经营的农园。适应新环境或许很辛苦，但熟悉后，应该可以过得很平静。

马修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爱夏茫然望着流转的光线，抚摩自己的手臂。

她明知道喀叙葛家有新旧两家，当时怎么会没想起这件事？

（那个时候，我反而……）

静静地听着马修讲的话，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十分平和。

（而且……）

因为马修身上带着青香草的芬芳吧，爱夏心中某处，感觉他并不是个坏人。

每次闻到青香草的芬芳，她总会想起步入森林深处的老人背影。那名老者一身褴褛，拄着拐杖，一心一意往前走去。

在一家人落脚天炉山脚下、过了数月之后，她看到那个人。

应该是春末即将转为初夏的季节。

那天闷热得反常，爱夏无论如何都想去瀑布那边，但那里严格禁止一个人前往，她便瞒着大人离开家里。那天没有风，连平日沁凉的森林也闷着热气。或许是因为周身的气味凝滞不动，一回神，爱夏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深邃的森林。

正当爱夏快哭出来的时候，一阵凉爽的香气冷不防飘来，那是她从未闻过的香气。

瞬间，她彷佛感觉到凉风抚过脸颊，便分开草丛，朝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是一片阳光普照的草地。

草地正中央有座泉水。清澈的水源源不绝涌出，溢出草地，形成小河，流出草地外。

围绕着这座泉水，开着一片青色的花朵，在若有似无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爱夏迷迷糊糊地靠近泉水，跪在潮湿的草地上，双手掬水喝了起来。泉水沁凉如冰，火热的喉咙顿时感到清凉无比。

接下来的事，爱夏的记忆十分破碎。她记得感到一阵眩晕，所以应该就这样倒在泉水旁边了。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人俯身上前看着她。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和身边盛开的花朵相同的芬芳。

她被抱起来，放在阴凉树荫下凉爽的草地。感觉到额头和脖子被复着一层冰凉的布，她便醒过来，想爬起来却浑身沉重，起不了身。

「……躺着别动，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她听见粗沉的男声。

她可能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原本蹲在一旁的男人已经消失，她侧过头，只见男人的背影不断往森林深处走去。

穿透树叶的灿阳碎光，在男人衣衫褴褛的背部洒下斑驳的光点。

再次醒来，她身旁守着「幽谷之民」的阿姨。阿姨经常送水果来给他们，爱夏记得当她看到阿姨的脸，整个人放下心来。

阿姨轻轻扶起她，喂她喝了凉水。「真是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大家都快担心死了呢。我带您回宅子去，没事了。」

阿姨说完，就像扛起背架那样，轻轻松松把她背到背上。

阿姨的背部有阳光的味道。爱夏在阿姨的背上摇晃，开始打起盹来，这时忽然想起那名把她抱到草地上的人。

「……那个老爷爷呢？」她问。

阿姨顿了一下，又转念似地继续往前走，喃喃念着：「这样啊，您记得啊。」

「您看到他的脸了吗？」阿姨问，爱夏在背后摇摇头。

老人俯身看着她的时候，背对着太阳，因此爱夏完全不记得长相。会觉得是老人，应该是他的背影和步态使然。

爱夏期期艾艾、笨拙地描述。阿姨似乎松了口气，说：「这样啊，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人是利塔兰。」

「利塔兰？」

「对。」

「什么是利塔兰？」

阿姨沉默了。爱夏本以为阿姨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却听她徐徐道来：

「利塔兰就是『求道者』。这些人不管怎么样都很想、很想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于是就向山神、荒野神、风神、太阳神、水神发誓，请神明保佑愿望成真。」

阿姨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部分的利塔兰都很可怜。他们遇到不幸的事，实在是无可奈何，但还是想找到活下去的路，所以向神明起誓。怎么说呢，他们心中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就只能走在那条路上，真的很可怜。」

阿姨时不时将往下滑的爱夏晃上去，继续说着。「怀里带着青香草……青香草也就是发誓的证明，不娶妻，也不成家，就这样独个儿活下去。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

她眼底浮现朝青翠的森林深处不断走去的老人背影，以及在他的背上弹跳的光点。

「利塔兰不喜欢被人看到吗？」爱夏轻声问。

「噢，」阿姨叹了口气说，「应该也不是讨厌，只是利塔兰不喜欢别人说『那个人是利塔兰』……因为发誓这种事，是自个儿悄悄在心里面起誓的，应该是不想要外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吧。」

来到家附近，母亲大声呼喊，挥着手跑了过来。母亲从阿姨手里接过爱夏，紧紧抱住她。母亲泪流满面，好长一段时间只是默默紧抱着她。

爱夏被狠狠骂了一崸。当她说到在美丽的青花怒放的泉水草地上，被一个利塔兰老爷爷救助，母亲轻声说：「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不知为何，比起捱骂，母亲这时的神情更让她印象深刻。

在鸠库奇的大帐篷里闻到青香草的香气时，她感觉很奇妙。

散发着青香草芬芳的马修，看起来与众不同。明明身在众人之中，却彷佛孤独一人。

（那个人……）

在寻找什么呢？——他遭遇过什么样的不幸呢？

（……他想要我……）

为他做什么呢？

爱夏听着老爷子断续抒发隐约的不安，茫然地回想起清澄的泉水香，以及宛如青光般的青香草芬芳。

第一卷 上 第二章 欧莉耶①

一、香君宫

一走下马车，风便吹起头发，掀动衣摆。

有泥土和树木的气味。呛人的烟味，以及铁器、马与人们酿成的气味也掺杂其中，但是与漫漫的帝都长路上嗅到的气味截然不同，粗野的山间气味舒适宜人。

绕到马车背后，来到王宫所在的一侧，爱夏倒抽一口气。

蓝天之下，远方的山脉在这个季节仍戴着白雪，而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有如融进雪色之中。

往深掘的护城河方向极目眺望，丘陵平缓地延伸，那似乎全是王宫的土地。半山腰处围绕着坚固的城墙，其上有蚂蚁般的黑点在移动，应该是护卫的士兵，但城墙实在过于巨大，人看起来小得都不像人了。

通往王宫正门的石阶也极其宽敞，感觉几十人一字排开登阶仍绰绰有余。每隔几阶，石阶两侧就有持长枪的卫兵伫立，身上的铠甲灿烂生辉。

丘陵西侧，有一座发着青色的高塔。

由于距离相当遥远，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以什么石材砌成的，看似正幽幽地发着光。

「那座青色的塔，就是『风香塔』。」

女子向车夫说了什么后折返，以从容的声调对爱夏说。

「香君大人会时时站在那座塔的塔顶，从风的气味感受四方的气象流转。那座塔下，有香君大人居住的宫殿。我们要从王宫正门进去，随我来吧。」

名为米季玛的女子只说了这些，便领头走上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

抵达帝都后，有四天的时间，爱夏住在弥洽和老爷子往后将要生活的农场，退去长途的疲惫。但昨天傍晚米季玛过来后，便一下子忙碌起来。

「幸会，我叫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女子站在霞光流淌的农场门口如此寒暄。她身形娇小，但动作机敏，脸和手都晒得黝黑，爱夏起初还以为是做生意的贩子上门兜售商品。

但开始交谈后，这个印象便彻底扭转了。

「我是服侍香君宫的上级香使，马修大人派我在您进入『黎亚农园』之前照顾您，因此奉命前来。

在『黎亚农园』工作，等于是侍奉香君大人，因此首先您必须去拜谒香君大人。拜谒的服装已经准备好了，请净身之后换上衣服，前往香君宫参拜。拜谒的规矩，我会教您。」

简洁明瞭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她是一名能干的官吏。爱夏发现米季玛的姓氏「奥尔喀叙葛」，意即「喀叙葛的旁系」。

两个人在屋内深处的房间独处，米季玛将香君宫的历史、拜谒的规矩、在「黎亚农园」的工作内容等等，逐一详细地告诉爱夏。

「还有，这件事很重要，请牢牢记在心里。您的身份是『幽谷之民』爱夏·洛力奇，是马修大人的表妹。」

爱夏「咦」了一声，米季玛一字一句谆谆叮嘱：

「『黎亚农园』除了喀叙葛家的亲族，外人是不许踏入的。若是马修大人母亲那边的亲属，勉强算是亲族，虽是特例，但还足以说服旁人……只是，」米季玛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您务必要当心。这件事相当敏感，希望您放在心里就好，切勿外传。新喀叙葛家的当家，富国大臣伊尔大人——也就是马修大人的兄长——对马修大人这个弟弟不甚待见；或者应该说，他在提防马修大人。

个中理由，若有必要，马修大人应该会向您说明。但『黎亚农园』也有新喀叙葛家派来的人，若是他们问起您怎么会来到『黎亚农园』，请说您是为了西坎塔尔而来到『黎亚农园』学习就好。不管他们如何探问，您都要努力装出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

爱夏似乎依稀看出了马修的意图，说：「也就是说，要让对方相信马修大人派我去『黎亚农园』，是基于藩国视察官的工作需要吗？」

闻言，米季玛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看了爱夏片刻，原本有些坚硬的神情倏地放缓下来。

「您想得没错。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西坎塔尔的稳定，必须拉拢拒绝接受欧阿勒稻的『幽谷之民』，让他们归顺帝国，所以要暗示他们，您进去是为了这个目的，好避免新喀叙葛家起疑。」

爱夏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这样的话，我也想了解一下背后的原因，否则我没办法顺利地自圆其说。」

米季玛微笑。

「也是。必要的部分，就先跟您说明一下吧——啊，还有，从今以后，我的身份是您的上司，因此不会再对您使用敬语。据说您是西坎塔尔的王家之后，或许您会感到冒犯……」

爱夏摇摇头。「在故乡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人对我用敬语说话，请别在意。」

米季玛来到护城河上的桥，不断拾级而上。爱夏跟在她身后，这时后方传来铃声。

「爱夏，停在那里，跪下来。」

听到米季玛这么说，爱夏停步，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桥的起点停着两辆大马车。

其中一辆的货台上载着一顶轿子，上头的图案皆用金丝绣成，绚烂溢彩。侍从们抬下那顶轿子，让走下马车的贵人上轿，抬轿过桥，登上石阶。一行人靠近时，从侍者的汗味里，飘来一股像薰香的轻柔香气。

爱夏低着头，等待轿子经过。

轿子在正门暂停了一下，卫兵只从轿窗朝轿内看了一眼，随即敬礼让轿子通过。

见轿子消失在正门内，爱夏再次登上阶梯。

走近正门时，守在门两侧的卫兵举手拦下。只见米季玛向两名卫兵出示挂在脖子上的薄金属片，并传来她说明爱夏身份的声音。

一名卫兵下来，站在爱夏面前，命令：「双手举起来，不要动。」

接着迅速但仔细地隔着衣物摸索爱夏全身。

明明没带任何危险物品，但是被这么一摸索，爱夏便担心可能会被搜出某些东西，不过她装出平静的模样。

很快地，卫兵简短地说：「可以了，上去吧。」

爱夏走完剩余的石阶，来到米季玛旁边，吐出憋住的气。

一穿过镶嵌着螺钿工艺的美丽正门，她立刻被柔和的风给包围，与此前的感受截然不同。眼前是一片广大翠绿的庭园，左右有两座大喷泉，高高喷出的泉水粼粼闪动。

爱夏听说过喷泉这种东西，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水从地底喷出来，却没有溢出周围，这让她感到十分奇妙，不禁停步看得出神，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

高墙覆盖四方，遮蔽了寒风；阳光灿烂倾注，树木绿意闪耀。

即使穿过正门，王宫看起来仍耸立在遥远的地方，但目睹它的全容，爱夏睁圆了眼。

从底下仰望时，只觉得是宫殿一片雪白，但来到这里之后，便能看出建筑物下方布满精致的金色花纹。即使在这里也能看出是稻穗的纹样。

结实累累的金色稻穗以精湛的技艺刻画出来，看上去就宛如宫殿的白墙矗立在随风起伏的金黄稻浪上。

而眼前的绿色庭园，约有爱夏故乡的市场那么大，在这里行走的人们看起来就像虫子般细小。

方才那顶轿子在过了正门不远处停下，贵人在那里下了轿，换乘在庭园等候的马车。

马车驶过笔直贯穿庭园的宽阔马路，路上的行人纷纷停步，有的行礼，有的跪地，目送马车离去。

米季玛细语：「那是伊尔·喀叙葛大人。」

爱夏吃了一惊，望着朝王宫前进的马车。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伊尔·喀叙葛与她根据过去听到的传闻所想像出来的形象大相迳庭。挺拔的外形、精悍的气质，确实和马修有些相似。

「我以为年纪更大。」

「大人才三十多岁——很精明的一个人。」

米季玛小声说完，催促爱夏跟上去，继续迈出步伐。

两人从前往王宫的路，转向通往香君宫的路，很快地穿过一道漆成青色的门，景色再次丕变。道路两旁种植着形形色色的花木，蜜蜂和各种小昆虫交错飞舞。

被那些花木的香气笼罩，爱夏感到一股有如穿上熟悉衣物的安心感。是因为种植的树木与故乡相似的缘故吧。

香君宫的庭院也十分广大，但因为草木蓊郁，与其说是庭园，感觉更像走在山里。

到处都有阳光洒落的草地，而这些地方，都一定有一身白衣、朝香君宫磕头膜拜的人。那些是来自帝国各地，祈求丰收的信徒，或许也有来自故乡西坎塔尔的人。

由于米季玛事前指点，爱夏垂首低眉，安静地从旁边经过。

虽然可以从气味感觉到香君宫的土地上有许多人，但因为实在太安静了，走着走着，爱夏开始有种胸口受到压迫的感觉。不过当来到某个地点，气味陡然一变，宛如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一路走来的路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分别消失在森林里。

米季玛在爱夏前面停步，低下头来。

（……啊，就是这里吗？）

爱夏想起米季玛在农场告诉她的事。

——第一次参谒香君宫的人，从途中开始，必须自行选择要走的路。

参道称为「静谧之道」，在途中多次分岔，但最后都会通往香君宫，请勿担心。

爱夏问，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但米季玛只说这是参谒的规矩。

爱夏经过低头的米季玛身旁，进入其中一条路。

她没有犹豫要走哪一条——因为这条路的深处传来青香草的芬芳。

爱夏踏进这条路，米季玛便跟了上来。

遥远之处似乎有青香草绽放，芬芳幽微，就像闪动的蜘蛛细丝般乘着风，自树木间轻柔地飘来。青香草不只是花，叶子和茎都有种独特的清香。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那种香味。

随着逐渐远离其他道路，青香草的气味越来越浓。当周围的树木种类似乎换了副模样时，路又分成了三条。

爱夏选择青香草的香气更浓的路前进，很快地遇到一座小泉水。泉水旁是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开着见过的花朵。

（……青香草。）

它娇嫩的青色花朵，看起来就像在阳光底下闪耀着。

道路穿过生长着青香草的草地，朝森林深处延伸。爱夏踏入其中，气味又改变了。

阳光从树叶筛漏，照在路途上，点点闪耀，爱夏有种置身梦境之感。

各种花草树木、苔藓菇类散发的气味松散地交织在一起，这些气味的对话化成愉悦的曲调围绕全身，温柔地抚触着肌肤。那种感受极其温和且平静。虽然经过之后，也会遇到不合谐的杂音，但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又会再次遇到无比舒适的场所。

爱夏反覆经历这些，每回遇到岔路，都选择传来愉悦香气的那一条，接下来也这么选择，最后来到了一片光之中。

那里是一片白色的沙地。

在白沙地的围绕下，一栋巨大的宫殿耸立其中，白色的墙身，屋顶平滑如小丘；一旁则是一座散发着青光的塔。

起初爱夏被塔吸引了目光，但她望向旁边的建筑物，吃了一惊。

（青香草？）

如同王宫墙上画着稻穗，香君宫的白墙下半部也有巧夺天工的彩绘。从绿色的嫩茎开出青色的花朵，那图样让她联想到幼时看到青香草盛开的光景。

那是青香草吗？爱夏回头想问米季玛，却吓了一跳。因为米季玛正面色铁青地看着她。

怎么了吗？爱夏想问，又想起米季玛交代在香君宫里，除非有人问话，否则绝不能开口，只好把问题吞了回去。

米季玛叹了口气，就像要甩开什么，默默地经过爱夏旁边，再次领头往前走去。

随着靠近香君宫，爱夏感觉到各种气味逐渐安静下来。

那种感觉让人联想到无声的寂静，和方才森林里那种充足的静谧又不相同。

（是因为沙地的关系。）

围绕着香君宫的沙地被彻底清扫过，没有任何活动之物。在几乎没有生物的这片沙地，气味也非常安静。

这件事让爱夏隐隐有些开心。

（香君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气味很吵呢？）

她想起自己说气味很吵时，老爷子的表情。

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感受。她一直怀疑，是自己特别奇异吗？但假设香君大人也有相同感受，就表示这样的感觉，并非她独有。

终于抵达香君宫。相较于建筑物的巨大，玄关几乎小得出奇，门扉紧闭着。

米季玛站在门前，拉动门旁的绳索，门内的声音询问来者何人。

「我是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米季玛答道，于是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来，里面出现两名女子行礼，将米季玛和爱夏引至屋内。

进入玄关后，是一间两侧有门卫的待机所，十分朴素，深处有条狭窄的通道。两人穿过低头行礼的两名女子之间，爱夏看着米季玛的背影在狭道中前进，来到大厅时，忍不住惊愕得张大嘴。

那是一片广大的空间。

遥远的天窗洒下淡绿、淡青以及柔和的黄光。大厅阴暗，光线透过天窗纤细的彩色玻璃洒下，走在这里就好像身处深邃的森林深处，沐浴在树叶筛漏的碎阳之中。

大厅没有家具，也没有任何陈设，就只是一片偌大的空间；另一头有一处高出一阶的地方，被从天花板垂下的巨大帘幕覆盖。

这处大厅气味单调稀薄，因此散发香气之物格外突出。踏进香君宫时爱夏就发现了，这处大厅也弥漫着青香草的芳芬。

米季玛停步，跪了下来。爱夏在她身后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帘幕深处的香气摇颤，爱夏感觉到遥远的深处，有门打开了。

青香草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身披青香草芬芳的人在帘幕另一头款款移步，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些动作，爱夏比亲眼看到更加瞭若指掌。

现在，神明就坐在那里。

想到这里，她瞬间紧张到彷佛胃一下子冲到喉边，从头皮到脚尖冰冷麻痹。

「铃……」一道铃声响起。

米季玛开口：「……慈悲为怀的女神香君大人，香使米季玛乞求拜谒。」

米季玛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被吸入大厅的幽暗之中。

帘幕另一头的人影没有回答，但铃声再度响起。

米季玛以清亮的声音奉告：「跪在我身后的是爱夏·洛力奇，她即将进入『黎亚农园』工作，因此我带她前来拜谒。」

帘幕另一头，香君大人的香气有了细微的变化。

从从容的气味转为好奇的气味。

女神正在看着我。

爱夏感觉到香君大人的注视，哆嗦起来。

这时，爱夏听见米季玛轻敲地板的声音。她回过神来，照着米季玛的指导，徐缓地禀告：「慈悲为怀的女神香君大人，爱夏·洛力奇乞求拜谒。」

一出声，内心的惊慌便渐渐镇定下来。爱夏听着自己的声音微微地回响并扩散在整座大厅，继续说下去：「为了把香君大人的庇佑带给更多人、拯救众生，小的愿奉献己身。请香君大人允许小的进入『黎亚农园』服侍。」

话一出口，一股奇妙的感受唐突地浮现心口——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吧？

她来到此地，是为了获得在「黎亚农园」生活的许可——为了隐姓埋名活下去。直到上一刻，爱夏都还这么想，然而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纯净想法，却毫无防备地静静涌上心田。

爱夏真切地感受到香君大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帘幕另一头寂然无声。

不久后，铃响了三声。是代表香君大人悦纳侍奉的铃声。

铃声响彻整座大厅，逐渐消失后，传来香君大人起身的动静。

香君大人消失在门内，门关上后，青香草仍余香不绝，静静地萦回在阴暗的大厅里。

一走出香君宫，爱夏便觉得彷佛有什么自身上脱落一般，浑身虚软，只是呆呆地盯着米季玛的背影往前走。

穿过香君宫的庭园，稍微恢复精神的时候，爱夏忽然发现，米季玛身上正散发出某种烦恼的气味。即使穿过正门，走出王宫的范围，米季玛依然僵着脸沉默，散发出紧张的气息。

回到马车上，面对面坐下后，爱夏正想硬着头皮出声，结果米季玛先开口，劈头就问：「『静谧之道』的走法，是马修大人教你的吗？」

爱夏一时不明白米季玛在说什么，眨了眨眼。

「没有，马修大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米季玛眯起眼睛。「那你怎么会选择那条路？」

米季玛表情严厉，但她散发出来的气味，比起愤怒，感觉更像是疑惧。

爱夏回视着米季玛回答：「因为那条路有我喜欢的花香。」

「……喜欢的花香？什么花？」

「青香草。」

「青、香草？」

米季玛的口气让爱夏感到困惑。

「大人知道青香草吧？」

米季玛摇摇头。「没听过。」

「咦？可是香君宫外墙上画的应该就是青香草吧？」

米季玛微微瞠目。「你是在说那种花？」

「对，长得一模一样。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我本来想问米季玛大人……」

可能是心跳加速了，米季玛身上散发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

米季玛的气息激动，声音却截然相反，她平静地说：「那是『泪花』。传说是初代香君大人怜悯饥民，流下泪水，从泪水中生出的花，但我没有看过真正的泪花。」

「『泪花』？」

原来在这里，青香草叫作泪花？爱夏这么想，纳闷地说：

「呃，路上有一处泉水对吧？」

「对。」

「泪花就长在泉水旁边的草地上啊。开着青色的花，大人没有发现吗？」

米季玛摇摇头。「我没注意……而且，我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

说完，米季玛沉默了半晌，接着眯起眼睛说：「可是，那里已经是香君宫附近了吧？选择第一个岔路时，应该还闻不到花香吧？」

米季玛尚未开口，爱夏就已经想到她可能会这么问。

对米季玛而言，第一个岔路实在太远，无法感受到青香草的香气吧。那么即使说了，或许米季玛也只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不肯相信。

但爱夏还是不想对选择那条路的理由撒谎。

那条路真的是「静谧之道」。即使现在回想，透明的光仍会照亮整个心胸，就是一条如此美丽、宁静的路。

爱夏笔直迎视着米季玛，回答：「但我还是闻得到。青香草的叶子和茎都有独特的香气，我只是选择了散发那种香气的路而已。」

米季玛没有说话，看着爱夏，眼中却彷佛没看见任何事物，也许正在寻思些什么。

「我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吗？」爱夏问。

米季玛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没有。」

「那么，大人在担心什么？」

米季玛又沉默了片刻，开口：「……因为你走得太过毫不犹豫，所以我以为是马修大人犯了戒，事先指点你。」

说完后，她露出僵硬的笑。「抱歉，别管这件事了。你并没有犯什么错。」

米季玛轻叹了一口气，以低沉沙哑的嗓音接着说：

「你一定累了吧，我也累了。抵达农场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米季玛说完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她就这样没有再睁眼，假装睡着了，但身上依旧强烈地散发出混乱、烦恼的气息。

二、欧莉耶

搬运标本盒过来的仆役低头不敢直视，问：

「请问放在这里就行了吗？」

「嗯，放那儿就好。」欧莉耶应道，仆役深深行礼，面向着她退出。

「啊，离开前可以帮我打开那边的高窗吗？东侧的，麻烦了。」

可能是被礼貌的询问口吻吓了一跳，仆役忍不住稍微抬头，连忙又低下头去。应该是才刚进来这里不久，欧莉耶第一次看到这名年轻人。

「……遵命。」

年轻人以走调的紧张声音回答，拿起前端有钩的长竿子，走近高窗。他高举竿子，试图将前端的钩子穿进窗框上的金属零件，但竿头颤抖，钩子怎么也穿不进洞里，敲击出喀喀声响。

「冷静点。别急，慢慢来……」

欧莉耶忍不住出声，年轻仆役紧张到不行。

「……是！对不起！」

他在腰际抹了抹汗湿的手，再次高高举起钩竿。

终于成功打开窗户，欧莉耶忍不住跟着仆役一起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欧莉耶慰劳说。

年轻人涨红了脸低头，再次致歉。「对不起。」

「没什么事，不必道歉啊。」

年轻仆役低头回应「是」，接着声音沙哑地问：「请、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欧莉耶微笑。「没别的事了。」

西侧的高窗也已经打开了一些，因此风顺畅地吹过，外头盛开的仙座红花香溜了进来。

「啊，好香。」

欧莉耶喃喃自语。仆役定在原地，似乎不知是该回应，还是默默退下。

欧莉耶同情起他来，温言道：「你可以退下了。」

仆役忙行了个礼，后退离开房间。

仆役离开后，宽阔的房间登时落入一片寂静。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了长桌和放在上头的白色标本盒。

欧莉耶手按在箱盖上，片刻间回想着年轻人不知所措的紧张模样。

漫长岁月里，欧莉耶看过太多人像那样紧张万分。

面对欧莉耶而能不紧张的人屈指可数，因此她应该已经习惯而无感了，然而只要看到人们紧张的模样，她到现在依然会感到一股带着内疚的局促。

欧莉耶是里格达尔藩国的贵族之女。父亲只是个小贵族，治理山间盆地提拉，母亲则是侍奉贵族家的村姑。生母在欧莉耶五岁的时候染上疫病过世了，但父亲很慈祥，正式再娶的后妻也性情大方，把欧莉耶视如己出，和自己的孩子平等养育。

父亲治理的提拉盆地，气候风土皆相当严酷，但领主与领民关系紧密，齐心合力度过当地刻苦的生活。

欧莉耶自小也和领民的孩子们天天上山，玩到天黑。很快地，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她便在领民的大人教导下上山采药草，或帮忙工作，大半时间都和领民一同度过。

然而就在十三岁那一年，这样的生活突然告终。

每年到了秋天，便会有巡回艺人来到领都阿加波伊。

说是领都，也只是比村子稍大一些的小城镇，但只要有市集，邻近村落的人们便会聚集而来，这些人潮又会引来巡回艺人，炒热秋祭气氛。

欧莉耶十三岁那一年，正值帝国的活神「香君大人」仙逝十三年后的「再临之年」，秋祭也比往年更加盛大，听说或许会有贵人自遥远的帝都莅临，整个领都陷入了浮躁的期待。

「香君宫」昭告下来，祭典当天，将会派使者过去，举行「再临」仪式，因此今年满十三岁的女孩都必须到广场集合——大概是祭典两三天前，欧莉耶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件事。

消息来得突然，但毕竟帝都距离遥远，文书能在祭典前送达，也算是耽迟不耽错，现在还来得及通告所有领民——欧莉耶记得父亲这么说。

这么说来，你也十三了哪——父亲想起来说。啊，对啊！那就不能穿祭典的衣裳了，快从衣箱里取出正式礼服拿去晒一晒，散散樟脑味——后母连忙吩咐侍女们。这一幕她也印象深刻。那天天气晴朗，客厅的窗户完全敞开，秋季透明的阳光照亮地板。

如今回想，父亲和后母应该都知道把十三岁的女孩集合起来，目的是什么，但他们没有提起。对于香君宫这道通知的用意，父亲和后母与其说是忌惮而不敢多加揣测，倒不如说根本没放在心上吧。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件事会与自己有关，满脑子只惦记着必须顺顺利利执行好重要的活动。

祭典当天，在广场集合的十三岁女孩，包括欧莉耶在内约有二十人左右，也有许多熟面孔。

正值祭典，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大型高台。

高台以秋季花卉和栗果等装饰得美轮美奂，顶部镶有芒草束做成的山神替身，随风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平时，高台周边会围着一圈摊贩，贩售各色物产，但这天为了避免广场被众多杂物污染，摊贩的地点移动到远离广场的街道旁空地。广场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周围拉起绳索，领民们禁止进入绳索内。

父亲、后母、弟妹们以及家臣都坐在遮阳棚下，被找来的十三岁姑娘们则在前方一字排开。一众女孩全都神色不定，满怀不安与期待。

我们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姑娘们窃窃私语着，这时远方的笛声乘风而来。

笛声很快变得清晰，一列队伍高举着刺金绣银的豪奢锦旗，穿过夹道看热闹的人群，施施而来。后来欧莉耶才知道，上头绣有某种花朵的那面美丽旗帜，正是香君的神旗。

这列队伍一出现，便感觉四周灿然亮起。

这一行人穿着从未见过的服饰，款式奇妙，但看得出要价不菲。他们一进入广场，父亲和后母便走出遮阳棚上前迎接。

接下来展开的漫长仪式，欧莉耶记不清楚了，唯有某项仪式烙印在她心底，无法忘怀。

「十三岁的少女，请上前。」

在香君宫的使者命令下，欧莉耶和众人一起走到他指示的地点。使者的侍从小声要她们排成一排。女孩在使者面前站好，他便将手中的布条一一分发给她们。

这东西要做什么？欧莉耶正独自纳闷，使者朗声宣告，让广场每个人都能听见：

「现在即将举行『寻灵仪式』。各位请坐，不许出声，肃静观礼！」

接着他对欧莉耶等人平静地说：

「用手上的布蒙住眼睛。要确实遮住眼睛，在后脑勺打结。」

欧莉耶提心吊胆地依言遮住眼睛，接着有人走过来，检查布条确实绑牢了。虽然感觉有手在眼前挥动，但只看得出影子晃动，无法真的看见。

很快，使者的声音响起，他以抑扬分明的清朗声调高颂：

「拯救众生的活神，香君大人，

脱却旧身，寄宿女胎，

重返现世，已届十三，

亭亭玉立，以待召唤。

现以香君大人熟悉之香气，唤醒尊贵之神灵！」

声音消失，广场恢复一片寂静。这时欧莉耶感觉到使者走近，凛声宣布：

「接下来你们面前将放上某样东西。你们要嗅闻那样东西，回答是什么。」

旁边的女孩小声惊呼：「咦？」欧莉耶也差点惊叫，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但以前曾听父亲说过，帝都的香君宫里的活神衰老之后，就会抛弃老旧的身躯，投胎到善女体内，以全新的肉体重生。

当时她问：就像脱皮一样吗？还被狠狠地斥责胡说八道，当心遭天谴。

香君大人会在何处重生，没有人知道。

但是当「再临之年」到来，大香使便会四处寻找在梦里获得启示的地点，找到十三岁的香君大人——父亲这么告诉她。

（……十三岁的香君大人。）

欧莉耶这才惊觉现在正进行的仪式是什么，心跳加速。

一想到香君大人或许就在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女孩当中，她的肌肤有如绷紧般，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天哪！到底会是谁呢？）

「香君大人。」

有人从背后出声，欧莉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拉欧老师面带沉稳的笑容，站在那里。

「啊，吓我一跳！」欧莉耶伸手抚胸说，「连猫走路的声音都比老师还要大！」

听到这话，拉欧老师开心地哈哈大笑。

「啊，这样吗！那太好了，这表示我还宝刀未老啊。」

没听见开门声，这表示拉欧老师从一开始就在这处广大的香君宫标本室的某处吧。

「老师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

拉欧老师朝堆积着许多标本盒的地方比了比。

「我从今早就一直在那里。原本想等到您独处的时候再出声……」

拉欧老师说，顿了一下，注视着欧莉耶。

「您好久没来标本室了。有什么挂心的事吗？看您好像在想事情。」

欧莉耶苦笑。「喔，没事，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往事。」

拉欧老师看了欧莉耶的脸片刻，很快将目光放到标本盒上。

「约蚂类的标本？拿这个做什么？」

欧阿勒稻不怕病虫害，唯一的害虫就是约蚂。虽然约蚂会吃欧阿勒稻，但在稻米出穗之前，约蚂便不敌欧阿勒稻的强韧，几乎全都会掉下来死亡，因此不会造成损害；但有时不够强健的欧阿勒稻会被吃掉，因此一发现就必须驱除。

约蚂有几个种类，像是小型的小约蚂，或红色翅膀的红约蚂。欧莉耶看着这些约蚂的标本，以及分别画在下方的生态图解，叹了一口气。

「欧阿勒稻的根部出现前所未见的大虫卵，很像约蚂的卵，我想找出是哪一种约蚂的卵，却没看到相似的。」

拉欧老师挑眉问：「您在哪里看到的？」

「前些日子『青稻之风』仪式的时候。我有些担心。」

「您说前阵子，是欧戈达藩国拉帕地方的水田吗？」

「对。」

「青稻之风」仪式，是指香君在稻作开始长出绿叶的时期，会仔细巡视欧阿勒稻种植地周围，嗅闻风的气味，辨识出潜藏着什么样的灾祸，并告诉人民。这是香君重要的职务之一。拜访哪个地区的哪块种植地，因年而异，但不光是帝都附近的稻作地区，有时也会前往遥远藩国的种植地。

三天前，欧莉耶才刚结束「青稻之风」仪式之行，返回宫殿。

今年她去看了欧戈达藩国拉帕地方的水田，但回来后因过度疲惫，前天和昨天都在进行温浴、休养身体，今早好好享用早餐后，才总算有力气可以做事了。

（如果当时我真的能够嗅到风的气味，告知众人会有什么样的灾祸造访……）

或许就不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疲惫了。

仪式那时，欧莉耶闭上眼睛，用各地的语言对众人诉说。这其实并非她所感受到的，而是预先背下拿到的文书，当成自己的话说出来。

与农事相关的文书，首先会从富国省送来，由侍奉香君宫的上级香使们细读修改，再送回富国省。富国省则再次研议内容，最后呈报皇帝陛下过目批准，又再次送到香君宫。经过这些程序，文书才终于被交到欧莉耶手中。

富国省是掌管帝国全境产业行政事务的巨大组织，其首长富国大臣，代代皆由新喀叙葛家的当家担任。

富国省原为香君宫底下的农事省，后来农事省被废除，新设富国省。初代香君的时代，有关农事的一切都由香君宫司掌，但后来分成了香君宫和富国省，富国省提出的基本方针，反映皇帝意志；香君宫斟酌此方针，提供建议，便形成了这样的分工默契。

但这并不代表香君宫式微，现在皇帝依然重视香君宫的意见，富国大臣也会尊重香君宫的意向，来推动农事。

百姓普遍认为香君宫只是「祭祀香君大人的宫殿」，然而不仅如此，香君宫还有百姓所不知的另一张面孔。

香君宫这个大组织，有派遣至帝国各地的「香使」，回报与农业相关的一切资讯，并分析这些内容，预测每一年的收获；如果可能出现任何状况，便拟定对策，向富国省进言。

立于这个组织顶点的大香使，就是拉欧老师——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喀叙葛。

喀叙葛家分为两支。

一支是旧喀叙葛家，传说中的忠臣后裔，他们将欧阿勒种的稻子带到这个世界。

另一支则是由喀叙葛家某一代的次子马其亚·喀叙葛分出去，成为新喀叙葛家。马其亚·喀叙葛革新农政，为帝国的财富带来飞跃性的成长，被誉为一代英雄。

他建议皇帝废除原本隶属于香君宫的农事省，改设富国省，管理畜牧、渔业、贸易等各种产业，并获得皇帝同意，成为初代富国大臣。

从这个时候开始，新旧两支喀叙葛家，便分别主宰富国省及香君宫这两个组织。

「我则是在新旧两个喀叙葛家之间，摇摆的花瓶。」

每次欧莉耶如此嘀咕，拉欧老师便笑着摇头。

「您明明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再严格的指示，人民会愿意听从，也都是因为那是香君大人的旨意。」

在香君宫生活的漫长岁月，让欧莉耶体认到这话并非奉承，而是事实——自己也正是为此而存在。

（……所以……）

她才能看着人们在跟前颤抖磕头，仍勉强维持超然的神态，昂首面对。

「您说您看到虫卵……」

「嗯。」

「您能画出它的特征吗？」

欧莉耶微笑，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我已经画下来了。为了事后跟这里的标本作比对，我依原寸大小画了下来。」

「噢，太好了！」

拉欧老师接过那张纸，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把脸凑近纸张看图。

结果，拉欧老师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的目光瞪着虫卵的图，就这样僵住，彷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

「……老师能从画上看出是什么虫吗？」

欧莉耶小声问。拉欧老师眨了眨眼，终于从画上移开目光。

但好半晌，他的视线仍在空中逡巡，彷佛在想些什么。不久后他回神似地看向欧莉耶。「您说什么？」

「咦？……我说，能从画上看出是什么虫吗？」

拉欧老师徐缓地摇头，张唇说：

「我觉得应该还是约蚂类，但得稍加调查之后才能确定。」

拉欧老师虽然面对欧莉耶，但眼神好似穿透了她，看着其他事物。

拉欧老师过于反常的态度让欧莉耶担心，正想开口关心，拉欧老师忽然换上开朗的神情，就像要躲避她的追问。

「不过香君大人的眼睛真是敏锐。不管是什么虫，如果是约蚂类，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立刻派香使调查。」拉欧老师说完，深深行礼告辞了。

欧莉耶捂着胸口，目送拉欧老师朝门口走去的背影。

（……那种虫卵果然是……）

她想要祈祷这绝对不可能，但倘若拉欧老师也做出相同的判断，那或许就是她所害怕的那种虫。

欧莉耶的脸庞迎着窗外照进来的光，掌心感觉到自己怦然作响的心跳。

三、肥料的秘密

仆役打开大门、迎接来客，这时自天窗洒落的微弱阳光忽然转为阴翳。

欧德森从正在阅读的书简抬起头，转向男子。

男子踩过地毯走来，双手指尖抵在额上，深深行礼。

「皇太子殿下。」

欧德森轻轻点头，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伊尔·喀叙葛，来得好，先喝个赤宝酒，暖一下喉咙和肚子吧。」

伊尔微笑，再次行了个礼，在仆役拉开的椅子坐下来。

相比其他地方，帝都的气候得天独厚，但天一阴，即使初夏也相当寒冷。椅子旁边随时备有小火桶，但今年温暖的日子较多，没有生火。

仆役在玻璃高脚杯斟入赤宝酒后，欧德森以眼神示意退下。

所有的仆役都离开房间后，沉重的门扉关上，宽阔的书房陷入寂静。

欧德森略举了一下酒杯致意，喝了一口，见伊尔也一样喝过酒后，开口：

「那么，你去谒见皇帝陛下了吗？」

「是。今天贵体似乎舒泰不少。」

欧德森的表情变得明朗。「你也这么觉得？如果能就此康复就好了。父王陛下似乎依然食欲不振，这点真教人担心，但侍医好像开了新的良药，应该可以加速康复。」

伊尔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年轻的皇太子为父王好转而开心的脸。

向来健壮的皇帝欧尔兰去年年底突然病倒，那时伊尔真切地祈祷他能康复。皇太子欧德森的政治基础尚不稳固，若是皇帝猝逝，有许多朝中官员追随的皇弟拉戈兰有可能发动叛变，篡夺帝位。如果演变成这种状况，宫廷将陷入大乱。而诸藩国并非完全恭顺于帝国，这样的混乱，恐将撼动帝国的根基。

幸而皇帝撑过了年关，并渐渐有康复的征兆，虽然仍卧床不起，但已经能正常对话了。

不过伊尔已经开始审度宫廷整体势力版图，未雨绸缪，以避免皇帝驾崩之后掀起动荡。

皇太子与皇弟的权势几乎是势均力敌。

皇帝身后，应该由谁、如何继承帝位？而错失皇帝宝座的人，又该如何处置？伊尔日夜思考着。

欧德森皇太子一个月前满二十了。他是个谨慎而聪明的年轻人，但伊尔认为他过于善良，心机不足。

（虽然一眼就可以看透心思，省了许多事。）

要统治这个巨大的乌玛帝国，不论经验或城府，欧德森都还太不足够。

相对地，皇弟拉戈兰精明老狯，对权力有强烈的执着。要他像历任皇帝那样，参酌喀叙葛家的建议来施政，他极有可能感到不满足。

伊尔放下酒杯，开口：「对了，殿下知道导致陛下贵恙的忧心事为何吗？」

欧德森拧眉，一边的脸颊扭曲起来。

「让陛下忧心的事，包括我不成才在内，应该有不少……」

欧德森说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说到今天令陛下忧心的事，应该就是这个吧。」

伊尔点点头。「殿下已经拿到复本了吗？动作真快。」

「是我的『快耳』之一记下来抄录给我的。」

欧德森说，读出文章：

「——近日于欧戈达海域，海盗攻击鸟粪石运输船之事频传。鸟粪石是宝贵的朝贡品，为防范上述情事再度发生，我藩将尽力扫除海盗，并乞派军舰支援我藩，或同意建造军舰两艘……」

欧德森以指背敲了敲文书，歪起一边的脸颊说：

「欧戈达最近嚣张得露骨。从去年以来，帝国对南方大陆的军防日盛，欧戈达就是看准了帝国这个时候难以派遣军舰，借机利用，堂而皇之地寄陈情书来提出要求，摆明了就是要趁机强化自国的海军。」

伊尔也苦笑。「也是因为他们去年占领的群岛发现了丰富的鸟粪石矿脉，喜不自胜吧。应该是急着想趁帝国把注意力放在南方大陆的这时候，更进一步支配群岛。」

「信上说的海盗也是借口吗？」

伊尔看着欧德森问：「藩国监视省怎么说？」

「父王已经下令了，但好像尚未收到回报。」

伊尔眯起眼睛。「应该好好确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回报。」

笑容从欧德森脸上消失。「你已经掌握了确证，是吧？」

伊尔点点头。「今天臣之所以进宫，就是为了禀报皇帝陛下此事。」

伊尔从容不迫地说下去：「欧戈达声称是海盗的人，将货物搬运到在海上待机的军舰，并在海上将货物分载到三艘商船上，伪装成一般交易，驶入三处港口。」

「……三处港口。」

「是的，欧戈达西南群岛的纳吉岛，以及弥加兰岛的港口……同时他们以巧妙的手法，将鸟粪石加工成用来盛装纳吉岛特产果实酒的壶，出口到其他藩国。」

欧德森的脸上掠过惊愕的神色。

「其他藩国？哪里？!」

「里格达尔。」

欧德森嘴巴微张，注视着伊尔半晌，接着神情险峻地以拳头抵住额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你说得没错，必须调查藩国监视省是否掌握了这项事实……如果说因为兹事体大，正在谨慎查明背景，那么我尚未接到通报，就是我的『快耳』怠忽职守，或是叔叔一手遮天……」

欧德森低头，烦躁地咂了一下嘴。

「不过，没想到里格达尔居然和欧戈达勾结！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静静地放回桌上。

「里格达尔也是急了吧。」

欧德森抬头。「这我明白。把姊姊嫁到东坎塔尔，确实像是父王会采取的均衡策略。看在里格达尔藩王眼里，接壤的邻国王子竟然蒙受如此大的恩宠，而不是自己的儿子，会感到不安、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但里格达尔都有了香君大人，这可是来自国家、至高无上的恩宠，竟为了这点小事，就急到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尔点点头。

「抱歉，臣似乎说得有些过于笼统。里格达尔之所以着急，不正是因为藩里出了香君大人这项荣宠吗？」

「……？」

「香君大人已在位十五年了。」

欧德森的眼中浮现惊觉的神色。「原来如此，是这样才焦急啊。」

伊尔点点头。「是的。由于蒙受恩宠选出了香君，里格达尔获得欧阿勒稻增产的恩惠，人口也大为增加，但近几年欧阿勒稻产量增加的好处似乎开始走下坡了。人口增加与利益分配失衡，反而造成贫富差距异常扩大，人民之间开始酝酿不满。」

欧德森嗤之以鼻。

「是啊，里格达尔藩王驭下无方，照他们官僚那种腐败的德行，利润不可能雨露均霑。」

伊尔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也有些慢了一步，应该更早介入处理的。」

「里格达尔固然是个麻烦，但欧戈达那里没问题吗？伪造鸟粪石的采收量，表示他们试图在自己的国家生产肥料吧？」

伊尔面露冷笑。「这件事，我想请陛下暂且静观其变。」

「为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看出欧戈达将鸟粪石贩卖到何处等流通的状况。当然，查到某个程度后，就对欧戈达进行严惩，让他们明白先前帝国都只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我明白这是个策略……但这么做没有风险吗？」

伊尔淡定地说：「就算得到鸟粪石，也做不出适合欧阿勒稻的肥料。不懂配方的人做出来的肥料，反而会让欧阿勒稻的产量下降。」

欧德森眯起眼睛。

「这我清楚得很。欧阿勒稻的肥料制法乃秘中之秘，是支撑帝国根基的秘法——但世上没有绝对。我担心的正是你的那种自信。你敢保证你的自信不会成了盲信，蒙蔽你的双眼吗？分配肥料给藩国的惯例，已经行之有年。即便有人发现肥料配方的秘密，自行制作肥料，成功提升产量也不奇怪吧？」

伊尔静静回答：「臣这样的个性，不敢说不会被自信蒙蔽了双眼。家父和家祖父，我们一族传承这个秘方的历代祖先，都面临过这样的危机。」

「既然如此……」

伊尔满不在乎地打断皇太子的话：「但是现阶段，肥料的秘密应该不会泄漏给藩国。」

欧德森的眼睛浮现烦躁的神色。「你怎么敢断定？」

伊尔微笑。「殿下问臣这个问题，就证明了这件事。」

欧德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伊尔收起了笑，注视着欧德森。被笔直注视，欧德森微微缩起了下巴。

「因为倘若殿下知道肥料最根本的秘密，就不可能会提出这种问题。」

伊尔的眼睛射出寒光。

「连下任皇位第一继承人的皇太子殿下——操纵众多『快耳』，并在藩国监视省安插耳目的殿下都不知道的事，藩国的人要从何得知？」

欧德森沉默，回视伊尔。接着他低声问：「……肥料根本的秘密是什么？」

伊尔看着欧德森回答：「这个秘密只有皇帝陛下和香君大人才能知晓。」

欧德森眼中浮现怒意，但那股怒意很快转为阴沉的笑容。

「只有皇帝陛下、香君大人和喀叙葛家才能知道，是吗？」

伊尔静静地行了个礼。

欧德森注视着那张读不出情绪的脸片刻，很快叹了口气，改变话题。

「……那，里格达尔那边要怎么办？」

伊尔抬头，撩起落在额上的发丝。「里格达尔罪同欧戈达，因此惩罚欧戈达的时候，里格达尔也必须同等受罚，但事关藩国经营的根干，不能罚过就算了。」

「说得具体一点。」

「因为还有几项复杂的因素，臣正在审慎考虑。这事并不急，因此臣也请求陛下宽限一些时间了。」

欧德森的唇角扭曲。

「凭你，随便就能想到好几个计策吧？」说完他收起脸上的冷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说要审慎，我也不是不懂。若是贸然惩罚里格达尔，到头来可能损及香君大人的权威。」

伊尔点点头，望向窗外，刺眼地眯眼，以高深莫测的表情回道：

「完全没错。」

（间隔插图cut.png）

离开欧德森的馆邸后，伊尔看到一名年轻人侍立在坚固的马车旁，前来迎接。

他乘上马车。

马车一动，年轻人便迫不及待地问：「父亲大人，和欧德森殿下谈得如何？」

「嗯，都在意料之中。」

伊尔回应，神情忽然一沉。

「考虑到以后，我得为殿下找个合适的辅佐。他对肥料的秘密丝毫不存疑念，在在证明了现在殿下身边的都是些鲁钝之辈。虽然殿下本身的资质或许也有些问题。」

「……」

年轻人听着父亲的话，若有所思，很快神情严肃地开口：「父亲大人。」

「嗯？」

「您认为肥料的秘密，往后也能保密下去吗？」

伊尔看着儿子。「你觉得呢？」

「坦白说，我觉得差不多危险了。」

「根据是什么？」

尤吉尔看着父亲。

「肥料的秘密，说起来就像一场瞒天诈术。发现它的秘密，需要翻转思维，但一点小事就有可能成为茅塞顿开的契机。」尤吉尔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接着说，「自从欧戈达纳入帝国版图后，我就一直觉得不安。欧戈达是海运发达的海洋国，我担心他们迟早会在统治的岛上发现鸟粪石的矿脉——然后成为揭露肥料秘密的契机。」

伊尔默默聆听儿子的话。

「一直以来，诸藩国没有机会在自己国家试作肥料。因为鸟粪石受到严格的管理，他们只能得到我们提供的肥料成品，肥料的秘密才能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被保全吧。可是……」尤吉尔看向父亲。「欧戈达弄到了鸟粪石，能自由处置。他们当然已经开始尝试生产肥料了吧，同时应该也已经试用在欧阿勒稻上了。」

「……」

尤吉尔的眼睛迸出强烈的光采。

「如此一来，即使眼下尚未发现，不久后的将来也一定会悟出玄机——也就是帝国御赐的肥料并没有什么秘方，只要知道原料和分量，任何人都能调配出来。」

伊尔淡淡地苦笑，开口：「没错，一定会发现吧。但就算他们发现，也不能如何。」

伊尔望着流过窗外的街景，继续说：「你说那是诈术，但帝国从未宣称肥料有何秘密。所谓『肥料的秘密』，只不过是使用御赐肥料的人一厢情愿打造出来的幻想。肥料虽然有助于提升欧阿勒稻的神秘性，但没有更多的意义。虽然就连皇太子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伊尔轻叹一口气。

「非死守不可的，是『萌芽的秘密』，而不是『肥料的秘密』。即使有办法制作肥料，如果没有能萌芽的稻种，一样无法摆脱帝国的控制。」

每当沿路的建筑物遮蔽阳光，淡淡的暗影便掠过伊尔的脸庞。

「施肥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压抑欧阿勒稻。

我们传授的是最恰当的量，施用更多，欧阿勒稻会承受不住，产量减少；而施用太少，即便产量增加，毒性却也会增强，变得无法食用。就算能自行制造肥料，也不是就能够如何。」

尤吉尔神情阴沉。「是这样没错，可是……」

伊尔将目光移回儿子身上。「嗯，你的忧虑是对的。」

「……」

「欧戈达那些人也并非无能之辈。他们应该知道肥料这东西重要的是适量，不是说施得越多，产量就越大，所以在国内尝试生产肥料，不是为了增加产量，而是打算从帝国独立之后，也能自行栽种欧阿勒稻吧。

如果无法生产稻种，这些都是白费功夫，但光是有这份野心，欧戈达确实相当危险。」

伊尔说完，微笑地问：「如果是你，会如何应付？」

「这个嘛……」尤吉尔双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挲，「还是必须予以严惩。若是让他们以为帝国没发现他们在非法挖掘鸟粪石和走私，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并且越来越不把帝国放在眼里。」

伊尔点点头。「没错，我也这样建议陛下。」

尤吉尔垂视地板，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但如何惩罚也是件难事呢。欧戈达归顺成为藩国，时日尚浅，而且如果要为这次的事惩罚，里格达尔也必须一同受罚……」

尤吉尔说着，忽然抬头。

「对了，说到里格达尔，听说叔叔回来了。我听说他要去向陛下报告西坎塔尔的状况。」

尤吉尔的眼睛浮现明亮的神采。

「我还听说他保护了一名西坎塔尔的旧王族并带回来。是个小姑娘，要把她藏匿在『黎亚农园』，但为何要选择那个地方？可以藏人的地方，咱们家多得是啊。」

伊尔面露苦笑说：「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这事你打哪听来的？」

尤吉尔涨红了脸。「只是碰巧听人说到。」

「碰巧听到啊？」伊尔默默盯着儿子的脸片刻，接着平静地问，「刚才你说，说到里格达尔，然后提到你叔叔。怎么会从里格达尔联想到马修？」

尤吉尔一惊，缩起了脸，脸色藏不住惊慌失措。

「从实招来。」

尤吉尔眨着眼，开口：「……以前我去香君宫的时候，听到里头的侍女在交谈。」

「侍女说什么？」

尤吉尔红着脸，紧张地说：「就是……叔叔和香、香君大人过去曾经有一段匪浅的情缘。叔叔因此被解除上级香使的职位，被充了军。」

「……」

尤吉尔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问：「呃……这是真的吗？」

伊尔嗤之以鼻。「荒唐。要是真有这种事，香君大人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伊尔冷着声音说，「况且，马修哪可能做出那么天真的蠢事？他比你以为的要可怕太多了。

香君大人那种超脱尘俗的美，配上马修刚硬的外貌，就成了向往爱情故事的深闺侍女们幻想的材料，如此罢了。」

接着伊尔深深叹息。

「不过，侍女们到现在还在搬弄这些低俗的流言蜚语，是危险的征兆。香君大人待下人过于宽厚，才让这些人太过放肆……」

伊尔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儿子。「你也要铭记在心，香君大人不是人。」

「……是。」

「不许答得那么轻浮。你是新喀叙葛家当家的长子，能听闻内幕，所以内心总觉得那位大人是人吧？」

尤吉尔脸色苍白地摇头，但伊尔的表情依旧。「不，你就是这么相信，否则你不可能听信那位大人和马修相恋这种事。」

伊尔以湛放寒光的眼神看着儿子。

「你不经意的态度，有可能成为破口。」

他以沉静的声音继续说：「我待你一向慈祥，但我是新喀叙葛家的当家，只要是为了帝国，就算要我手刃骨肉，我也在所不惜。若你成了破口，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逐出喀叙葛家，割下你的舌头，砍下你的双手，免得秘密走漏出去。」

目睹父亲乍然显现、如实反映内在的表情，尤吉尔吓得面无人色。他的手也变得一片惨白，但他抿紧双唇，压抑颤抖，深深垂头。

「……儿子铭记在心。」

第一卷 上 第二章 欧莉耶②

四、月下人影

嘁嘁嘁！尖锐的鸟鸣惊醒了欧莉耶。

两只鸟影掠过窗外。其中一只应该是在守护自己的地盘，窗上嵌着厚厚的玻璃，却能清楚地听见威吓的鸟叫声。

欧莉耶本来在看书，似乎不知不觉打起盹来了。房间里的桌椅在地上拉出长影。看来自己睡了相当久。

也许是心中不安，最近都睡得很浅，夜里多次醒来，一醒来便心悸不已，睡意全消，经常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会像这样在白天异常地困倦，也是这个缘故吧。

欧莉耶叹了口气，起身眺望窗外。

三楼的这个房间，可以一眼望尽种植各种蔬果药草的广大农园和彼端的森林。树木的绿意倒映着余晖，美不胜收。拉欧老师建议她暂时离开香君宫，去黎亚的馆邸休息，也是看透了她心底深沉的疲倦吧。

成为香君、来到都城生活的十三岁那时候，陌生的生活让她心神耗竭，反覆受到恶梦侵扰。拉欧老师很担心欧莉耶，便招待她到自己的领地黎亚静养，这里有他经营的农园馆邸。此后，这座馆邸便成了欧莉耶能够安歇的地点之一。

「黎亚农园」的人并不知道欧莉耶就是香君。

他们以为拉欧老师是为了某些极机密的理由，才将她藏匿在此。拉欧老师偶尔会带她过来这里。从拉欧老师的态度，众人都看出欧莉耶身份不凡，因此对她很是恭敬，但不至于像香君宫的人那样，敬畏到甚至不敢正视她的脸。

也因此欧莉耶能够在这里平静地休养。

明媚阳光洒遍广大农园，有几个人影各自忙活着。

虽然称为农园，但这里种植的植物并不是要卖的，而是用作研究。会有植物专家「菜师」从帝国辖内各地搜集来五花八门的植物栽种，并日夜研究病虫害的防治之道。

菜师底下，「农人」负责种植工作，更底下则有「农子」协助他们。

在农园工作有许多粗活要做，但农子并非农民之子。

农子都是少年少女，是从与喀叙葛家有亲戚关系的名门中，经过严格的审查遴选出来的。就连新喀叙葛家当家的孩子，都一定会在这里接受一定期间的教育。

附带一提，旧喀叙葛家的孩子，则会进入新喀叙葛家经营的「洛亚工房」当学徒修业一段时间，学习肥料的制作方法。

自从喀叙葛家分裂成两支以后，就有这样的制度，让喀叙葛家的子孙学习必备知识技术，同时也能让两家之间没有秘密，并带有相互监视的意味。

开始在这座农园工作的第一天，孩子们会站在旧喀叙葛当家拉欧老师面前，发誓绝不将在此得知的事，以及在「洛亚工房」学到的技术外传。若是违反誓言，即便是喀叙葛家当家之子，也必须以性命来弥补错误。

农园被严加守护、用心经营着，但在这里的生活意外地平静，孩子们在这里过着自在开心的每一天。拉欧老师挑选的孩子都各有长才，这些人会在数年后成为农人，再从其中选拔出更优秀的人才，成为菜师或香使。

欧莉耶看着农园，忽然发现有一名陌生的姑娘。

她的头发以青色细带系起，身形清瘦，似乎正在向年老的农子学习如何处理盆植。

在这里工作的少年少女只有二十人左右，因此欧莉耶每一个都认得，但这名专注看着农子示范的姑娘，她没有印象。

（……啊。）

欧莉耶想起不久前她接受过侍奉的祈愿，以及从帘幕另一头传来的凛然声音。

（她已经开始工作了啊。）

昨晚侍女说，在拉欧老师的强烈举荐下，临时补充了人员。

有两名农子因为要嫁人离开了农园，是为了补充这些缺额吧，据说是来自某藩国的姑娘。侍女有些不解地说，这种身份的人进入「黎亚农园」，是极为特殊的例子。

拉欧老师完全没有对欧莉耶提起，因此听到这件事，欧莉耶感到好奇，但她认为拉欧老师是一番好意，不想让来静养的她烦心。本想着晚点要问他，结果就这么忘了。

（拉欧老师今明两天是去王宫当值。）

后天再问好了——正当欧莉耶这么想，门外响起了低调的铃声。

「啊，请进，我醒着。」欧莉耶出声，侍女进来了。

「差不多到午茶时间了，可以端进来了吗？」

欧莉耶微笑。「好，麻烦你。」

（间隔插图cut.png）

在农园劳动的人，夜里休息得早。

除了警卫以外，众人用完晚饭便早早沐浴上床了，因此整座馆邸鸦雀无声。

欧莉耶也早早就上床了，却怎么样都没有睡意。白天实在不该睡那么久，她无法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难受，没多久便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掀开被子，她感到一阵凉意，但不到寒冷的地步。依往年来看，即使这个时节夜里仍相当寒冷，但睡衣外面再罩件薄衣，感觉就够暖和了。

房间里意外地明亮。原来上床时忘了拉上窗帘。这或许也是防碍睡眠的原因之一。

（最近经常这样落东忘西的，得振作一点。）

欧莉耶下床，趿上室内鞋，走近窗边。

夜空是清澄的深蓝，深蓝中挂着满月，绽放皓皓白光。整片农园就像降了霜一般，荡漾着奇妙的雪亮。被通道隔开的两块田地看起来也一片幽白。

一片寂静的农园里，似乎有什么忽然动了。欧莉耶定睛细看。

（——农园里有人。）

得叫警卫才行——欧莉耶当下心想，但发现那人影是名女子，便停下动作，直盯着那人影看。

（她在做什么呢？）

女子蹲在右边的田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没多久，女子站了起来，将手中物体下方的部分仔细地拍了拍，横越通道，走到左侧稍远处的田地，又蹲了下来。

是在移植植物。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欧莉耶一阵踉跄，手扶在窗框上撑住身体。

她心口宛如擂鼓一般，几乎发痛。

在久远的过去，她也曾看过一模一样的景象——那个人还是少年的时候，趁着夜深人静，像这样把植物移植到另一处……

（……这是梦吗？我是在做梦吗？）

额头冰冷麻痹，胸口紧缩。明知道自己醒着，却无法挥别是在做梦的想法。

（种好之后，他闻了风的味道。）

欧莉耶正这么想，人影便站定身子，做出嗅闻风中气味的动作。

欧莉耶以颤抖的手捂住嘴。接下来她只能这样默默地俯视着农园，直到人影回到馆内。

（间隔插图cut.png）

黎明前的浅眠中，欧莉耶做了许多梦，浑身倦怠地醒来。即便盥洗之后，早餐送来，她仍深陷在有些茫茫然的感受中，彷佛眼前的事物并非现实。

侍女将早餐在餐桌上摆开来。

今早天气也十分晴朗，装着现挤牛乳的玻璃器皿边缘，透明的晨光折射出光芒。

（……如果今晚那个人影再次出现……）

就去到农园，弄清楚那是谁吧。搞不好只是哪个睡不着的孩子在农园里游荡恶作剧，不能过度心急，胡思乱想。

欧莉耶想着，伸手拿起温热的薄饼，这时外头传来好几道像惊呼的声音。

「怎么了？」

欧莉耶转向窗户，侍女从窗户往外看。

「好像有人昏倒了。」

「昏倒？是谁？」欧莉耶就要起身，侍女连忙以手势制止。

「小的过去看看，请大人继续用餐。」

侍女离开房间后，欧莉耶起身走到窗边。

数名农人和农子聚在一起，围着倒在通道的人，想要把那人扶起来。

离开馆邸的侍女靠近人墙，农人注意到她，迎上去说明。不一会儿，馆邸专属的医女出面，进入人墙。

欧莉耶内心躁动不安，静静地观看着。

不一会儿，侍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让大人久等了，请恕罪。倒下的是一名农子。农子犯了错，农人正在问她理由时，她突然昏倒，现在已经送去医术院的休息处了。不过听说并无大碍，请大人安心。」

「……没事的话，」声音沙哑，欧莉耶清了清喉咙，「那就好，我放心了。辛苦你了。」

侍女红了脸，低下头。「大人言重了，谢大人。」

欧莉耶正要返回餐桌，又停下脚步。心中某个悬念怎么样也甩不开。尽管觉得不该多事，却强烈地想弄个水落石出。

她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绪，叫住返回房间角落的侍女：

「麻烦把那名农人……质问农子的农人叫过来这里。」

侍女扬眉反问：「把农人带过来吗？」

「对，请把农人带过来。」

侍女深深一礼，快步离开房间。

被侍女带入房间的农人，是成为农人时日尚浅的年轻女子。欧莉耶认得她，但未曾直接交谈过。

农人一进入房间，立刻跪地低头。

欧莉耶以尽可能温和的声调开口：「请把头抬起来，坐那张椅子吧。」

农人抬头，表情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把你叫过来。」

「……不会。」农人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找来，不知所措。

欧莉耶看着她说：「我请你过来，是想知道昏倒的农子怎么了。听说她犯了错，是怎样的过错呢？」

农人似乎以为自己要受到斥责，全身紧绷。

「并、并不是犯了什么错，只是她刚进来，呃，有些地方相当古怪，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小的也不得不口气严厉地问了她几句……」

「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农人眨了眨眼。「是的，呃，她不知为何三更半夜跑到农园，把种在田里的作物挖出来，种到别的地方去了。」

农人说着，语速加快。

「第一次发现是三天前，当时她把应该种在『除草田』里的作物，移植到『育成田』去，小的只觉得纳闷不解，但即使把作物种回去，隔天又被换了位置。

小的奇怪到底是谁这样恶作剧，和那孩子同室的人说看到她夜里偷溜出去，因此小的才质问她为何这么做……」

欧莉耶微微探出上身，问：「那孩子怎么回答？」

农人摇头。「不，她一脸顽拗，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然后就突然昏倒了……」

「你说她是新来的。那么，是那个以特例身份进来的孩子啰？」

「是的。」

「听说她来自某个藩国，但应该不会是语言不通吧？」

「不，听说她来自西坎塔尔的深山，但能说标准的乌玛语。」

欧莉耶赫然倒抽了一口气。

（西坎塔尔的深山……！）

农人露出讶异的表情，因此欧莉耶悄悄吐出屏住的呼吸。

「这样呀。」

接着她深深吸气，对农人说：

「……谢谢。抱歉打断你的工作，你可以下去了。」

五、欧莉耶与爱夏

爱夏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睡在母亲身边。房间拉上厚窗帘，白天也一片昏暗，整个室内充斥着汤药的气味。

开门声传来，她感觉到父亲进来了，然而想要睁眼，眼睛却怎么也张不开。脑中尽是深沉的疲倦，让她困倦得无法睁眼。

忽地，爱夏感觉嗅到了清凉的花香，眼皮颤动。

（……青香草。）

进来的不是父亲，而是香君大人。

房间的墙壁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阴暗宽阔的大厅，细碎的霞光自天花板倾洒而下，只见香君大人从光中走来，在一旁落坐。

香君大人没有脸。

爱夏身体一颤，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口猛烈挣扎，撞个不停。

自己身在阴暗的房间——大房间并排着许多张空床，空荡荡的。应该还是白天，窗帘透着淡淡的白光。

有人坐在旁边。

「醒了吗？」

被温柔的声音一问，爱夏激烈地喘着气，注视着那个人。

宛如青香草化身的女人就坐在那里。

爱夏觉得好似仍在梦中，心绪混乱，痴痴地看着那个美人。

（……香君大人。）

不可能。

尽管不可能，眼前这个人，却散发出和之前帘幕另一头的香君大人一模一样的香气。

人的味道时刻在改变。但是就如同即使发型或服装不同，孩子也绝不会认错母亲，即使气味的样貌改变了，她还是认得出「是那个人的味道」。

「觉得怎么样？」

被这么一问，爱夏回神，沙哑地回答：

「谢谢。我没事……呃，请问大人是……」

女人微笑。「抱歉，也没报上名字。我叫欧莉耶……」

说到这里，女人迟疑了一下，很快地又说下去：

「我因为一些理由，不好说出姓氏，但我承蒙拉欧老师盛情厚意，暂居于此。」

爱夏眯起眼睛，在口中重复：「欧莉耶……大人……」

爱夏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袋拼命思考。

（这个人果然就是帘子另一头的香君大人。）

唯独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但是，香君宫的活神不可能像这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可能，但这不是梦，香君大人现在就在眼前。

这时，钟声匡鎯响起，通知午饭时间到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原本混乱、激动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她不明白香君大人为何这么做，但总之她自称欧莉耶，隐瞒香君的身份，那么爱夏也只能将她视为名叫欧莉耶的女人。

即使这么想，她也没办法再继续躺着应对。她掀开毯子，想要起身，欧莉耶却伸手制止了爱夏。「别动，就这样躺着吧。」

「可是……」

欧莉耶微笑。「你突然昏倒，得安静休息才行，不必起来问候。」

「……」

那随和的口吻让爱夏说不出话来。

尽管美得超脱尘俗，却也没有周身散发圣光，看上去就只是一名温柔婉约的女子。不过确实有着极自然的高贵气质。

「抱歉吓到你了。突然有个陌生人坐在旁边，你一定会觉得奇怪。不过，听到你昏倒的原由，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爱夏为了避免冒昧，垂下目光不敢直视，回应：「是，请问大人要问什么？」

「就是……」

说到一半，欧莉耶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为什么要低头？像平常那样，看着彼此说话吧。」

爱夏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抬起头来，笔直地看向欧莉耶。

欧莉耶松了一口气似地，肩膀放松下来。

「嗯，这样比较好。」她清了清喉咙，「那么，我从头说起好了。就是，最近我睡不太着。」

「……」

「所以，昨晚也因为实在睡不着，心想既然睡不着，躺着也是难受，便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昨晚不是个清朗的月夜吗？」

「……」

「月色明亮，连农园凉亭的屋顶边缘都像积了白霜一般，结果我看到农园里有人在活动。」

说到这里，欧莉耶看着爱夏微笑。「那是你，对吧？」

爱夏点点头。「是的，是我。」

「你在移植植物，对吧？」

「是的。」

爱夏预测到接下来的问题，全身紧绷——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即使被这么问，她也无法回答。然而欧莉耶接下来的问题，却和预期中的有些不同。

「你移植的是什么植物呢？」

爱夏不知所措，但诚实回答：「很抱歉，我不知道植物的名字。那是我成长的地方没有的植物，还没有学到它的名字。」

欧莉耶的眼中浮现光芒。

「你不知道它的名字，但你知道它应该种到别的地方，是吗？」

爱夏正要点头，忍不住全身定住。

那感觉有如轰雷掣电一般，她一口气了解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这位大人明白！）

想到这里，她真想嘲笑自己的迟钝。

这是当然的，这位大人可是香君大人——以气味洞悉万象的香君大人啊！

（可以不用隐瞒了……）

一想到这里，紧绷的心绪像断了线，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来到这里之后，不断积累的痛苦一口气爆发出来，她再也克制不住颤抖。

欧莉耶定定地看着爱夏。她眼中有种难以捉摸的神秘色彩。虽然表情平和，但从她身上散发的气味，感觉得出她内心激动不已。

「……果然……」欧莉耶低语，闭上眼睛，深深叹息。

她就这样定住不动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就像要让情绪平静下来一般，欧莉耶反覆呼吸了几回，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浮现怜悯之色。「你一定很痛苦。」

欧莉耶的手伸了过来。肩头被温柔地抚摸，爱夏瞬间感到灼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她再也承受不住，紧紧地闭上眼睛，鸣咽起来。

「你一定睡不着觉吧。」

爱夏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泪水从紧闭的眼皮间滴落。

她睡不着——她根本无法入睡。

来到这座农园，听见植物们以「气味的声音」发出惨叫，她因为过度混乱，差点呕吐出来——因为某一区不知为何，密密麻麻种满了彼此相克的植物，令人匪夷所思。

草木之中，有些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力量十分强大。

草木的「气味之声」很幽微，不像人类的惨叫或怒吼那么刺耳。即便如此，那一区由于密集地种植着会强力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植物，以及无法抵挡它们的植物，因此许多植物不断发出惨叫，连带影响了其他草木，导致整座农园一团混乱。

起初爱夏要自己习惯。

她只能在这里过下去了，所以非习惯不可。她以为只要习惯，应该就能像处在人群中那样，掩盖自己的心活下去。然而即使待在屋子里，渗透进来的气味仍令她难耐。她食欲全失，不仅无法习惯，更是一天比一天痛苦。

对那些处在严刑之中、哭喊哀嚎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习惯。那些痛苦的草木让爱夏既心痛又心碎，过了五六天以后，她甚至无法入睡。

她也想过逃离这里，去投靠弥洽和老爷子所在的农场，但立刻转念，心想绝不能冒任何危险，让他们没死这件事曝光。倘若往后也要继续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处理草木的惨叫声。但就算说出无人在乎的「气味之声」，也不可能有人理解。

爱夏苦恼到了极点，最后想到的，就是偷偷移植那些植物。

「这里呀，」欧莉耶温柔地抚摩爱夏的肩膀说，「不是普通的农园，是进行各种实验的地方。」

爱夏睁眼，惊讶地反问：「实验？」

「对。」

欧莉耶点点头。

「如果是一般的农园，应该会努力让植物成长得更好，但是在这里，也会做相反的事。」欧莉耶以平静的语气说下去，「所以也是有一些区域，是用来试验什么样的情况，会让植物长得不好。你被分配的那一区，会故意种一些彼此相克的植物，就是这个道理。」

听到这从未想过的事，爱夏呆呆地望着欧莉耶。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是为了更深入了解植物呀。为了让植物长得更好，必须了解成长受到阻碍的原因。是什么抑制了它们的成长、害它们枯萎？为了了解这些，才会进行各种实验。」欧莉耶的声音低沉，但口吻明瞭易懂。「只要进行各种试验并调查，比方说，在驱除田间的杂草时，或许就可以不必使用对人体造成危害的杀草液了。」

说到这里，欧莉耶略略迟疑了一下，接着说：

「而且，有些作物若是在欧阿勒稻的种植地附近，就无法生长，对吧？」

爱夏睁大双眼。

眼底浮现在马车里看到的、金色波浪一望无际的欧阿勒稻田，还有那独特的强烈香气。

（原来。）

她恍然大悟。以前她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这件事，确实，种植欧阿勒稻的泥土，散发出和其他土地不同的独特气味。就算有些作物无法在那样的土里生长，也一点都不奇怪。

「欧阿勒稻附近无法种植谷物，但蔬菜的话，有一些还是可以生长，所以这里在研究哪些蔬菜、如何种植在哪些地方，就能顺利生长。风土气候不同，状况便随之不同，而且各藩国也有其特有的作物。『黎亚农园』就是脚踏实地调查跟农地、植物相关的种种，好兴盛整个帝国的农业，让人民丰衣足食。」

「……」

不知不觉间，颤抖平息下来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听说是农园，却来到完全不像农园的古怪地方——这样的恐惧消失，心头轻松了许多。

「……可是。」爱夏忍不住出声，又惊觉闭口。

「嗯？别顾忌，什么事都可以说。」

欧莉耶随和地催促，爱夏坦白说出想法：「那样太残忍了。草木无法自己移动，就算痛苦万分，也无法逃离。它们那么痛苦，不停地尖叫……那些草木又没有罪过。」

欧莉耶睁圆了眼，彷佛措手不及。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巴微张，沉默了好阵子，接着低声说：「嗯……确实如此呢。」

接着她稍微俯首，又沉默了。

爱夏承受不住欧莉耶漫长的沉默，坐了起来。

欧莉耶也跟着抬头，开口：「在这里生活，不只是对草木，对你也是件残忍的事呢……我会考虑把你调到别的地方。」

爱夏惊讶反问：「别的地方？」

欧莉耶深深理解她的状况，想要帮她，这真的让她很开心，而且一想到可以离开这里，宛如压在头顶的沉重天花板被搬开一样，有种畅快之感。

但她立刻想起自己的处境，表情暗了下来。

「太不敢当了。」爱夏说，「大人的体恤，我真的感激不尽。只是……我有一些苦衷，无法作主……」

欧莉耶扬眉。「苦衷？」

「是。」

「怎样的苦衷？」

爱夏握紧双手，低下头去。

「不好启齿的事是吗？」

听到这话，爱夏行礼。「是，对不起。」

欧莉耶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

「没关系。等拉欧老师回来，我再和他商量看看。要怎么做，之后再决定吧。」

六、密室

「那么，我会照这样安排，最迟也会准备好在后天早上出发。」

拉欧从椅子上起身，执起欧莉耶的手，缓缓将她引至门口。

「谢谢。」

欧莉耶道谢后，有些羞赧地微笑。

「真不好意思，连我都要一起去。准备会变得大费周章呢。」

拉欧微笑。「这没什么。确实，比起这里，尤吉山庄那里睡得比较安稳吧。那件事我已做好万全的对策，您不必挂心，请安心休养吧。」

欧莉耶点点头，出去走廊，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去。拉欧目送之后，关上自己书房的门上锁，快步往房间深处走去。

他按下书架一角，书架无声无息往深处移动。

拉欧进入密门内的小房间，马修正坐在椅子上，借着烛台灯火看书。他抬起头来。

「……你真是太可怕了，」拉欧正色道，「一切都如你所愿地发展。」

马修淡淡地微笑，朝书房瞄了一眼。

「幸好在那里的是欧莉耶大人，如果是爱夏，一定已经发现我在这里了。」

拉欧挑眉。「这么厉害？」

「是啊。」

「那就更胜你一筹了。」

马修苦笑。「我根本望尘莫及。」

拉欧的神情暗了下来。「……把那姑娘放在欧莉耶大人身边，真的不会危险吗？」

马修摇摇头。「欧莉耶大人的话，不会有事的。」

拉欧低吟一声。「嗯，毕竟欧莉耶大人是那种性情，不过……」

马修起身拉开椅子，催促拉欧坐下。

待拉欧坐下，马修自己也坐回椅子，沉静地说：

「拉欧老师，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就在眼前开展，请不要迟疑。」

拉欧皱起眉头。「确实是意想不到，但那姑娘到底能做什么？即便如你所言，那姑娘拥有呃……如同初代香君大人的力量，这又能开展出怎样的道路？我反倒觉得那姑娘会带来的，是通往崩坏的道路。」

「我明白老师的忧虑。爱夏的存在非常危险，因为不能保证何时会有谁在何处发现她存在的意义。」

拉欧神情严峻地看着马修。

「岂止是危险，如果被不该发现的人发现，恐怕会动摇整个帝国。」

马修迎视拉欧的目光，淡定地说：

「老师，我们要做的事，横竖非动摇帝国不可。」

拉欧摇头。「这话就错了，马修。确实，我们要做的事，必定会撼动帝国的根基，但我并不打算毁掉仰赖香君而成立的种种事物。不是毁坏，而是维持，让它逐步变化，否则损害实在太大了。」

马修看着拉欧。「老师，您应该明白，我的想法也一样。但接下来将发生的事，真的允许我们如愿吗？」

拉欧表情扭曲，片刻间默默看着马修，接着说：

「那姑娘要怎么改变你一直以来所恐惧的悲惨未来？」

「不知道，目前还不清楚。但爱夏或许有办法在我们面对的高墙上，击出一道裂痕。」

「……」

「欧阿勒稻的香气和其他植物迥然不同，这我也感觉得出来，但我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可如果是爱夏，或许能查出究竟。」

「……」

「自神乡带来欧阿勒稻的是香君，而现在出现了一个拥有和香君同等力量的人，难道您要叫我无视这名姑娘，不借重她的力量？」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是说她很危险。」

「老师，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老师应该也理解了。事到如今又要老话重提，实在不像老师的作风。」

拉欧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讨论，和现在实际见到那姑娘，是两回事啊……」

拉欧怔怔地看着烛台的蜡烛火光说：「坦白说，之前我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你的话。当时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假设，心想要是假设成真，就同意你的想法，如此而已。

但没想到当今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人……」

拉欧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时年少的你移植植物时，我也吃了一惊，但如果说她甚至能隔着厚重的书架和墙壁，嗅出这房间里的人的气味，那……」拉欧抬头，看着马修，「简直超乎常人了。那姑娘的异常实在太过明显，周围的人不可能没有发现。实际上米季玛就发现了。她说那姑娘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走完了初代香君大人所设的、真正的『静谧之道』。」

俗称「静谧之道」的多条道路之中，初代香君所设的路只有一条。其他的路是参拜者增加之后，后世的香君所增设，免得初代香君所设的路遭到过度踩踏。

知道哪条路才是真正「静谧之道」的，只有皇帝和喀叙葛家的直系子孙。

他们知道初代香君和后世香君的不同之处，没有将多条「静谧之道」的差异外传，连同香君的真相，仅传承给自己的子孙。

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在事前未得知真正「静谧之道」路线的情况下，从许多岔路中选出正确的路并走完。

马修笔直地回视拉欧。「所以我才把她交给欧莉耶大人。」

「……」

「欧莉耶大人聪慧伶俐。我哥哥那些人对她颇为鄙视，但老师应该明白她的资质。」

拉欧无意识地捋着掺杂白丝的胡须，喃喃道：「这样啊……」

接着视线便固定在半空中，沉思了片刻。

不久后，他望向马修，缓缓地说：「是啊，就像你说的，事已至此，让她待在欧莉耶大人身边，或许是最好的做法。」

马修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接着他再次开口：

「欧莉耶大人找到的虫卵，似乎果然极可能是大约蚂呢。」

「你听米季玛说的吗？」

「是的。不愧是老师，一看到图就立刻下令调查。」

拉欧哼了一声。「你难得开金口称赞，但我实在是害怕啊。」拉欧轻轻摩挲手臂说，「看来你的担忧果然是对的。」

「……」

「虽然已经不晓得怨叹过多少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怨叹，要是没有发生那起大地震的话……」

初代香君仙逝六十三年后，帝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地震引发大规模火灾，香君宫的书库也惨遭火噬，失去了许多珍贵的藏书。记载香使诸规定及细则的规定集幸免于难，各项规定制定的理由却就此失传。

拉欧把马修先前在读的抄本拉到手边，轻轻抚摸上面的绘图。

「关于大约蚂的纪录，现今只存于《香君异传》中，而且纪录极短，只提到大约蚂出现在始祖于阿马亚湿地栽种欧阿勒稻时，对欧阿勒稻造成莫大的损害；还有虫卵特征的描述，以及皇祖大惊、恐惧，下令将大约蚂连同欧阿勒稻一同烧毁。此后就没有任何大约蚂出现的纪录了。」

「……这件事显示了初代香君制定的香使诸规定是有用的。初代香君配合各种状况，定下了极为细腻的应对之道。严格遵守诸规定及细则，果然具有重大的意义。」

拉欧点头同意。「是啊。如今回头再看，我也认为的确如此。」

拉欧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你父亲也一直坚持，修改香使诸规定，形同将未来置于险境。」

帝国漫长的历史中，对香使诸规定的修改，表面上是奉当代香君之命进行，但实际上是在皇帝的主导下执行。

而三十四年前对「回报欧阿勒稻种植地的气候及害虫发生状况」一文的修改，拉欧及马修的父亲悠马也参与其中。

「但当时那是情非得已。确实现在以后见之明来看，如果当时不做修改，或许就能避免错过发现大约蚂虫卵的危机了……」

随着帝国版图扩张，欧阿勒稻的种植地增加，要详细记录所有种植地状况已日趋困难。因此后来修改做法，划分地区，各地区仅调查一处种植地的气候和害虫出现的状况作为代表。

悠马强烈反对这项修改，但当时的皇帝及新旧喀叙葛家的两位当家，都不把年方十七的悠马当一回事。尽管勉为其难接纳了拉欧所提议的，让各地农民回报的妥协方案，但修改本身还是付诸实行了。

「我也认为那次修改是无可避免的……可是，」马修说，「去年的修改，是万万不应该。」

拉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错。往后要是爆发大约蚂虫害，我身为参与那次修改的人，难辞其咎。」

去年，又对香使诸规定的其中一条做了修改。

「当高温多雨，出现约蚂大量发生的征兆时，必须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

原本的这项规定遭到删除。直接理由，是因为希夏草出现了病害，但修改的背景，其实与帝国的经营密切相关。

约蚂是唯一会侵害欧阿勒稻的害虫，但绝少阻碍欧阿勒稻的生育，对收获几乎不构成影响。同时约蚂种类繁多，不只帝国本土，藩国普遍也很常见，并会随风移动。温暖多雨的年分，有时会大爆发，但每次约蚂大爆发，都要更换该地区的肥料，对香使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此外，和其他加入肥料的原料不同，另有细目指示，希夏草须以「根叶流淌着水的状态」掺入肥料当中。为了在藩国当地混入肥料，就必须在当地栽种，但希夏草无法食用或药用，多余的产量帝国必须斥资收购。

不仅如此，加入希夏草，欧阿勒稻的产量就会剧减，因此也需要补偿减产的收成。

皇帝视稳定经营帝国为首要之务，因此一听到希夏草发生了病害，便要求新旧喀叙葛家研究此项目是否有修订的余地。

就这样，两家的当家派人在有不少约蚂虫害的种植地，实验性地使用不加入希夏草的肥料栽种欧阿勒稻，确定没有问题后决定删除此条目。

「如今后悔也迟了，但当时我相信，那样的改变，应该不至于导致大约蚂出现。因为我记得以前上上代的虫害长赫拉姆老师说的话。」拉欧说，「三十四年前修订的时候，因为悠马实在太担心爆发大约蚂虫害，我曾询问赫拉姆老师：约蚂会发生变异吗？

老师说，约蚂确实会发生变异。因高温多雨等因素，食物来源的草叶变得丰富，约蚂就会大量繁殖；接下来食物减少，约蚂集中在一处，过度拥挤，这样的状态一持续，有时就会出现翅膀特别大、下腭特别强壮的约蚂。」

拉欧看着马修，接着说：「我追问老师：那么，当约蚂大量繁殖的时候，如果让它们的食物，比方说欧阿勒稻，变得衰弱，是否就能防止它们变异？」

马修的眼睛浮现光芒。「……赫拉姆老师怎么回答？」

「赫拉姆老师笑着说：不不不，反了吧。

老师说，食物里的养分减少，极有可能反而会促进变异。

说起来，约蚂之所以变异，是为了存活。约蚂会自相残杀，因此下腭更坚硬的个体，应该更有利于留下子孙；而翅膀变大，则应该是为了离开挤在一处争夺食物的地点，飞向新天地。要是这样，如果在约蚂大量繁殖、密度过高的时候，欧阿勒稻变得衰弱，反而有可能促进变异吧？」

看见马修脸上的表情，拉欧说：「这么说来，我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呢。」

「……对，我第一次耳闻。」

拉欧抚了抚下巴。「因为这事实在有些难以说明。听到赫拉姆老师的话，我放下心来，但悠马无法接受，我差点跟他吵起来，实在称不上什么愉快的回忆。」

马修眨了眨眼。「家父怎么说？」

「他说，人的知识并不完全。我们并非全知全能，不了解昆虫的生态、欧阿勒稻生态的一切。初代香君定下的规定，应该自有其道理。既然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规定，贸然改动太危险了。」

拉欧的眼神似是在回想从前，又接着说：「当时我对悠马说，我们确实不完美，所以如果我们知道什么，就只能以它为基础去思考。你和我谁才是对的，历史自会做出评断。」

拉欧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结果悠马才是对的，但当时我认为赫拉姆老师的话顺理成章，而且坦白说，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若是约蚂大量繁殖，食物不足，就会出现变异，那为何初代香君会留下文字，要人们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比起抑制，反倒应该投注充分的营养，才能防堵约蚂变异吧？」

「……我这样说好像跟家父一样，实在惶恐，」马修说，「但看似不合理，只是因为个中有我们不明白的理由吧。约蚂的变异也是，或许有某些我们还不清楚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对于欧阿勒稻，我们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就如同让家畜食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就会变得肥硕，欧阿勒稻或许具有改变生物的力量。」

拉欧发出低吟。

「但是，过去我们在约蚂兴盛的地方，栽种了未以希夏草抑制的欧阿勒稻长达一年，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生啊？明明应该也有些约蚂吃了欧阿勒稻。」

「那块土地确实有许多约蚂，但也不到大繁殖的地步吧？

就像香使诸规定提到的条件是『出现约蚂大量发生的征兆时』，大量发生与健康的欧阿勒稻，这两项条件并存，应该有某些意义吧？」

拉欧蹙眉。

「但这次发现大约蚂虫卵的拉帕地方，并没有传来报告说出现大量约蚂吧？」

马修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搁到桌上。「这是拉帕郡司书库里的部分文件。上面记载了拉帕地方的农夫报告的内容，却被当作杂报，丢进预定废弃的箱子里。」

拉欧接过那张纸读起来，睁大了眼。「这是……！」

那张纸又皱又脏，显然完全不受重视，上面以欧戈达的文字写着：连日多雨酷热，约蚂异常增加，其势如云。

「要是以前，这些报告会被交给香使。农夫确实将高温多雨和约蚂大量出现的状况报告上去了，然而接到报告的官员却草率处理。」

「太荒唐了。」拉欧闭上眼睛，口中轻声说，「……那么，只要两项条件俱全，果然就会出现大约蚂吗？」

马修看着拉欧说：「大约蚂为何会出现，当然必须找出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依目前的状态，大约蚂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即使是三十四年前规定修改之后，若遇上约蚂大量发生，依然必须改变肥料配方，因此香使总是时时留意约蚂出现的状况。农民会向香使报告，香使也会确实执行规定。然而自去年开始，没有更改肥料配方的必要了，才会发生这种事。」

拉欧神情黯然地点点头。「是啊。欧戈达不用说，近年来，就连东西坎塔尔有时都会遇上高温多雨。事态紧急，我明日就把这事告诉伊尔，要他强化监视。」

马修的唇角微微扭曲。「听到这消息，家兄第一个念头，应该和老师不同。」

马修以指头摩挲着茶杯杯耳说：

「欧戈达隐瞒帝国，进行鸟粪石走私和肥料生产，意图增产富国。家兄应该会认为，若是欧戈达的水田出现大约蚂，那就任由虫害肆虐吧。」

拉欧板起面孔，正欲开口，又闭上了嘴。

马修沉声接着说：「只要让欧戈达人相信，就是因为在国内实验私制的肥料，才会引发史无前例的惨烈虫害，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效的遏阻了。

里格达尔那些暗中向欧戈达购买鸟粪石的人也是，一旦得知欧戈达的惨状，应该也会对自行生产肥料有所顾忌，即使未使用私产肥料的地方出现大约蚂，只要推说是从欧戈达飞过去的就行了，可以一举解决所有头痛的问题。」

拉欧苦着脸，呻吟般说：「伊尔的话，应该会那样说吧。我也赞同伊尔说应该对肥料的事睁只眼闭只眼的提议。」拉欧摇摇头，叹息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虽然伊尔八成会说，应该把这件事视为良机慢慢构思对策。」

马修盯着书上的画，说：

「除了拉帕以外，没有其他发现大约蚂虫卵的报告吗？」

「没有。为了慎重起见，我将可信赖的香使们派到各地，也通令帝国全境的种植地进行调查，但都没有这样的消息。目前虫卵只出现在拉帕一地，这应该不会错。」

「找到虫卵的地点，稻田已经烧掉了吧？」

「烧掉了。周边也仔细调查过了，没有出现的征兆。」

「那么，或许还有一点时间。」

拉欧点着头说：「而且，如果要具备两项条件才会出现大约蚂，还是能够防范。」

「……但愿如此，但如果是能这么轻易歼灭的虫害，我不认为会留下『皇祖大惊失色』这样的纪录。而且，就算真能防范……」马修看着发皱的纸说，「依目前的状况，要彻底持续监视约蚂大量出现，相当困难；我们甚至无法让希夏草的规定恢复，以防范大约蚂出现——毕竟那是以香君大人敕令的名义删除的。」

拉欧的脸僵住。马修仍盯着纸页，继续说下去：

「要是大约蚂大量出现，家兄应该也会认同希夏草的重要性，但是要让那项规定恢复，应该还是很难。因为不只是对香使，也对生产希夏草的藩国农民说明过不再收购希夏草的理由了，如果再度使用希夏草，会让人怀疑大约蚂出现并非欧戈达乱搞，而是帝国发配的肥料所造成。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到人民对香君大人和帝国的信赖……家兄不用说，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立刻答应再次加入希夏草吧。」

马修抬头，再次望向拉欧。

「皇帝陛下和家兄，都把眼前的帝国情势视为第一优先，站在那个角度思考，但我们必须考虑到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来行动。」

马修眼中浮现的神色不知是愤怒或哀伤。

「喀叙葛家——不管是新家还是旧家——都犯了莫大的过错，却没有修正，就这样到了今天。我们不能再继续将错就错了。以为大约蚂已成传说，却再度出现，要是在不久的将来大量繁殖，始祖记录下来的其余惨况，或许也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如果现在走错了该走的路，我们将背负起造成数千万饿莩的大毁灭之罪，那会是万死也不足以赎的滔天大罪。」

拉欧定定地看着马修，不久后沉声说：「你从十七岁的时候，就一直在忧虑着这些呢。我也思考了许多事，但你的危机感和我这种模糊的预感截然不同，是迫在眉睫。」

马修忽地微笑。「老师还记得吗？那只桶底的小虫。」

「……」

「当人用水桶舀起热水的时候，虽然一瞬间瞥见了桶底有只虫子，动作却停不住，直接舀起热水往肩头倒。对虫子来说，一定是糊里糊涂、一瞬间就死掉了吧。」

听到马修的嘀咕，老师回应：「我们也跟那只虫子一样。这世上的一切，就像那只虫子。但还是有些虫子活了下来，所以我们才会存在于此。」

马修沉静地说：「那个时候，我彷佛在黑夜里看见了一盏灯火。因为我得知有人身为喀叙葛家当家，却能这样想。」

马修缓缓地起身。

「老师，往后也请引导我，陪伴我走下去吧。」

七、欧莉耶与马修

马修离开后，拉欧独自留在密室，看着抄本沉思着。

（那小子果然像极了悠马。）

眼底浮现拉欧视如亲弟的朋友，他的面容和眼神。拉欧叹了口气。

悠马是个明朗活泼的男子，因此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马修时，马修那过于严肃、阴暗的眼神，让拉欧讶异这两人真的是父子吗？但每回接触到马修的内在，都会让他重新认识到两人果然很像。

（悠马当时也是用那样的眼神据理力争。）

被找来协助修订香使诸规定时，年仅十七的悠马拼命向父亲抗议。拉欧回想起旧友当时的表情，一边以指头轻抚抄本封面上的白山棱线。

（这座山，悠马找到了吗？）

过去乌玛仅是个山间小国，能够成长为今日拥有辽阔版图的大帝国，靠的就是这块土地——神乡欧阿勒马孜拉。然而就连皇帝，都不知道神乡位在何处，还有传说中隔绝了神乡与俗世的光辉白山——神门山，尤吉拉。

只有喀叙葛家始祖所留下的这幅画，勉强将神门山的形貌流传至今。据传过去喀叙葛家始祖与皇祖共赴神乡，将欧阿勒稻及香君带回此地。

而悠马毕生都在寻找这座神门山。

——一直对欧阿勒稻的可怕视而不见，我们终究要面对自己的愚行带来的苦果吧。

悠马这么说的时候，面色惨白，让拉欧万分不解。

悠马的忧虑，拉欧也认为具有某种程度的正当性。

不明白初代香君制定规定的理由，就在这种情况下擅自修改内容，拉欧也感到不安。他担心如果他们的决定是错的，终有一日可能会掀起某些大祸。但那灾祸尚未发生，仅仅是种假设，悠马却为此甚至吓得面无人色、惊惧万分。拉欧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当悠马离开帝都，开始周游各地，拉欧也认为无法融入新喀叙葛家思维的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才这么做。拉欧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与悠马分担驱策着他的不安。

就连出现大约蚂已成现实的现在，拉欧心中某处，仍潜藏着希望，期待这只是短暂的现象。然而马修却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他就和父亲一样，从年少至今，一贯地恐惧着大灾祸的发生。

拉欧眯起眼睛。

（也是因为他担心欧莉耶大人的缘故吧。）

若是大祸降临，百姓的怨怒一定会指向香君。

而当百姓崇敬活神的心态翻转，会发生什么事？一想到这里，拉欧也感到一股迫在眉睫的恐惧。

（欧莉耶大人……）

拉欧不由得闭上了眼。

（是我亏欠了您——还有马修。）

不仅是婚姻，香君也被严格禁止与男子有亲密关系。

当然，表面上并没有这样的明文规范，但喀叙葛家的当家奉历代皇帝之命，万一香君与特定男子有了儿女私情，就必须暗中弑杀香君，伪装成病死，并立即遴选下任香君。

初代香君曾经有过情郎。

这是只有皇帝和喀叙葛家当家直系才知道的事。传说初代香君和阿弥尔·喀叙葛长年共谱恋曲，但她并未产下子嗣。阿弥尔把她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入凡尘。

因为香君未留下子孙便离世，当时的皇帝拉穆兰决定找出转世后的香君，此后这个制度一直流传至今。

虽然正史并未记载，但喀叙葛家流传着一个说法：拉穆兰帝对香君未产下阿弥尔·喀叙葛的孩子，感到如释重负。

拉穆兰帝应该是害怕倘若香君产下子孙，增加亲族，可能会形成超越皇帝权威的一大势力吧。因此皇帝密命喀叙葛家，往后也绝不许香君留下子孙。

寄宿在凡胎的神明，抛却肉身不断重生，这样的情节完全符合活神形象，因此这个制度反倒能大大提高香君的神威。

这个制度的好处还不只如此。寻找转生香君的方法，也有助于巧妙推动藩国的支配——因为帝国能暗中操踪，从想要巩固关系的藩国中选出香君。

要找到最具利用价值，且貌美如仙、聪慧但顺从的姑娘，不是件易事，但由于初代香君被带入凡尘时年方十三，帝国便据此编造出香君转世需要十三年时间的说法，让这个制度得以顺利存续至今。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中，曾经一度遭遇危机，动摇制度——香君坠入爱河，有了身孕。

皇帝对当时的喀叙葛家当家下达密令，让该位香君尚未产子便香消玉殒，对方男子也伪装成病死，予以排除。此后成为香君、进入香君宫的姑娘们，年满十五，就会被告知这个事实。到了那时，各名香君都已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角色，即便听到如此骇人的秘密规矩，多半也不感到吃惊。

被选出香君的藩国，能获得帝国在经济上的破格厚待。

所有的香君年纪轻轻，就已经醒悟自身的职责，那就是为故国带来富裕，并维持帝国的稳定，再也无法奢望身为平凡女子的幸福。

——香君的头冠，是用来掩饰认命的伪装。

欧莉耶曾如此轻声自语，拉欧到现在都忘不了这句话。

欧莉耶是拉欧找到的香君候选人。

当时拉欧担任统领众香使的大香使，亲自前往第一线，精力十足地巡回藩国各地。

里格达尔藩国当时正与接壤的东坎塔尔藩国争夺势力，居于劣势。假设东坎塔尔以藩王间的婚姻等合法的形式并吞里格达尔，帝都近邻将出现一大势力。

担忧这一点的皇帝，命令喀叙葛家在里格达尔当中找到香君候选人。拉欧肩负此任，在十二年当中，私下拜访物色到几名候选人，缜密观察。

每一名候选人都貌美聪慧，其中欧莉耶更是艳冠群芳。她那种彷佛由内散发光芒般的活泼明亮惹人注目。身边的孩子和大人们都被欧莉耶深深吸引，但本人似乎对此没什么自觉，这种正面意义的迟钝，也给予人好感。最重要的是，欧莉耶心地善良。她舍己为人，发自真心地善待他人，拉欧感觉这才是最重要的特质。

香君必须奉献自己，为他人而活。若是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弊得失，这样的姑娘不可能扮演好活神的角色。

欧莉耶的父亲虽然出身良好，却也只是个小领主，性情豁达大方，满足于每一天的生活，即使女儿成为香君，也不可能利用这一点引发政争。以条件来说，亦不可多得。

选定就是欧莉耶的时候，拉欧尽管为了能找到这样一个理想的姑娘而放心，但一想到这名天真无邪的姑娘即将踏上的道路，又不得不为她哀痛。

欧莉耶比拉欧所想像得要更坚强，确实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并不负众望。

即便如此，扮演香君的重责，依旧侵蚀了她。

那种身心变化寂静无声，不认识以前的欧莉耶的人绝不会察觉，但欧莉耶确实变了。拉欧对此感到忧心，开始思考即使只是短暂的期间也好，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从「香君」的身份解放出来，缓和她的心灵负担？

他先是制造让欧莉耶离开香君宫生活的机会。让欧莉耶在「黎亚农园」生活后，她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但「黎亚农园」人多，而且在农园的人面前，即使不是香君，她仍然必须扮演神秘的贵人，实在无法彻底放松。

在当时，拉欧正着手进行几项改革。

尤吉山庄的兴建也是其中之一，他把无法在「黎亚农园」进行的任务，托付给身为堂兄及盟友的塔库及其妻子，后来收到了山庄完成的通知。

看到那栋四周杳无人烟、也不会有人闯入的隐密山庄，拉欧灵机一动：这里或许能够让欧莉耶得到完整的休养。

拉欧的想法是对的。

在只有塔库夫妻和儿子们生活的山庄，欧莉耶以普通女孩的身份，和明瞭一切的一家人住在一起，获得休养。她就宛如枯萎的花朵得到慈雨灌溉，又恢复过往的快活。此后，没有巡行等公务的期间，欧莉耶便经常往返于「黎亚农园」和尤吉山庄之间生活。

只要有这些喘息的空间，欧莉耶就能一辈子以香君的身份活下去吧。拉欧放下心来，但不久后便兴起了一道小波澜。

欧莉耶遇到了马修。

当时马修刚从母亲和亲戚身边被带走，从天炉山脉来到遥远的帝都。

马修被带来辅佐日后要成为新喀叙葛家当家的伊尔。他默默地接受各种修业，但当他第一次被带来「黎亚农园」，竟半夜擅自挖出植物移植别处，遭到农人斥责，引发了殴打数名农人的骚动。

被打的农人们属于旧喀叙葛家，他们对来自新喀叙葛家的马修动辄针锋相对，这才是导致冲突扩大的主因。拉欧早就发现这件事，但无论理由为何，打断牙齿的暴力都不可能被轻纵，必须做出相应的惩罚。

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恶作剧？即使追问，马修也只是用散发异样光芒的眼睛看着对方，不肯回答。这样的态度让农人和菜师们更加怒不可遏，因此拉欧认为必须先把马修带离「黎亚农园」才行。

不过闹出这样的风波，如果直接送回新喀叙葛家，只会让立场原本就十分微妙的马修更加受到冷落，他狂暴的心也会越发狂暴吧。

拉欧苦恼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保护挚友悠马的儿子。某天晚上，欧莉耶一个人来访了。

她说了拉欧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老师看到那名少年移植的花了吗？

听到这话，拉欧才想到，倒是没听说马修重新种植了哪些植物。

欧莉耶脸颊微微泛红，兴奋地说：

——我看过操作表了，结果发现他移植的花，全部都是从其他植物的影响里被救出来的。

拉欧大感惊讶。

就算马修是被派来学习植物，好在将来辅佐喀叙葛家的下任当家，哪些植物具有阻碍其他植物生育的作用这些事，也是更后来才会教到的内容，刚进入农园的马修不可能得知。

——或许老师不会相信，可是……

拉欧到现在还记得，欧莉耶有些吞吞吐吐，两眼却灿烂发光。

——那名少年，是不是从气味闻出来的呢？闻出植物之间如何影响彼此。

拉欧问，为什么她会这么想？欧莉耶的脸颊更加兴奋潮红，声音细微地说：

——我看到了呀，我看到他在深夜重新移植植物。那个时候，他频频做出嗅闻气味的动作。

拉欧并不是这样就信了马修能嗅出哪些植物能如何影响其他植物，但他正在寻找救助马修的契机。看着欧莉耶生气勃勃的表情，他心生一计：把马修送去尤吉山庄吧！

刚好塔库夫妻说男丁不够，希望派个合适的年轻人过去帮忙，因此拉欧想到了以惩罚为名目，派马修到山里工作的妙计。

当时拉欧完全没有顾虑到，马修可能会在尤吉山庄遇到欧莉耶。

马修是新喀叙葛家当家的直系，是能够面谒香君的身份，同时也有资格听闻秘密。拉欧以为即使双方见面，也不会有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竟那样深深地爱上了彼此？

起初一点征兆都没有。

只是，马修结束在尤吉山庄的劳动、回到新喀叙葛家，在短短的一年内便彻底脱胎换骨，令人惊奇。他从一个彷佛一碰就会伤人、如利刃般的少年，蜕变成一名寡默但散发出坚韧决心的男子汉。

变化之大，甚至让当时的新喀叙葛家当家拉诺修半带苦笑地打趣说，真想向塔库夫妻讨教一下调教野马的诀窍。

马修一年就完成了一般需要三年的修业，成为香使，陪伴香君巡回帝国各地。接着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破格晋升为能接触许多机密的上级香使。

马修聪明绝顶，对工作全心投入，表现出众。这时伊尔开始提防，马修是否有心撇下他这个兄长，觊觎当家之位？但马修对政治完全不表示关心，只是宛如着了魔似地，巡回帝国各地。应该无人想像得到，当时的马修心里想的都是香君吧。面对香君时，马修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冰冷，不曾让旁人看出他的爱慕。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灾祸……）

现在两人依旧不为人知地，悄悄孕育着彼此的恋情吗？拉欧有时会这样想。

打破两人编织出来的防御厚茧的，是欧莉耶。

比起现在，当时有更多的年分冬季更漫长，也更加酷寒。

山岳地带降雪频仍，通往山间村落的道路经常整个冬季都被大雪封闭，成为山中孤岛。

春意开始显现之后，便频繁发生雪崩，经常好不容易铲雪铲出一条路，一回头又被封住了。

香使的任务是巡访帝国各地，将在不同季节、各种农事节气的状况回报给富国省。因此香使熟知各地的气候风土，也清楚如何趋吉避凶。即便如此，仍无法完全逃过天候的剧变或雪崩；尽管十分罕见，但也有些香使在任务中不幸殒命。

包括马修在内的三名香使，有可能在翻越山岭的途中遇难了。

——接到这个消息时，拉欧正在香君宫和欧莉耶共进午餐。

聆听现场凄惨的报告、了解雪崩频繁发生的状况时，欧莉耶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拉欧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她的脸色变得就像纸一样苍白。

当时立刻派出了搜索队，但前往当地的道路各处都遭到雪崩堵塞，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接获遇难消息几天后的夜晚，欧莉耶突然发起高烧病倒了。

欧莉耶不久就康复了，也接到消息，确定马修一行人平安无事。拉欧放下心中大石，然而很快地，某个流言就像涟漪般，在香君宫的侍女间传播开来。

流言说，高烧期间，香君大人不停地呼唤着马修的名字。

拉欧是从当时担任香君随身香使的女儿米季玛那里，听到香君宫的侍女间流传这样的传闻。拉欧感到恐惧，整个胃就好像被勒紧般。

他想起接到马修遇难的消息时，欧莉耶那张惨白的脸。为此高烧病倒，在意识模糊中呼唤名字，这果然超越了一般的交情。这样强烈的倾慕，无怪乎侍女们会议论纷纷。

拉欧正烦恼该如何处理此事，回到帝都的马修，以惊扰到老师、向他致歉为名目，来访旧喀叙葛家。剩下两人独处后，马修以彷佛谈论天气的口吻，问：

「对了，老师，您在考虑毒杀香君大人吗？」

那流畅的口吻背后，潜藏着某种极可怕的情绪——让人相信只要答错一句，对方立刻就会拔刀。在那瞬间，拉欧悟出马修亦深深爱着欧莉耶。

「……难道有什么非毒杀香君大人的理由吗？」

拉欧冷着声音问，马修低声回应：

「如果老师是在问我们之间有无男女私情，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论这是事实，或是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只要传出风声，香君大人就会面临被毒杀的危险。我害欧莉耶大人陷入生命危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是这样没错，但万一怀上了孩子……」

马修摇头。「绝无这个可能。」

马修的眼睛散发异样光采，定定看着拉欧。

「但家兄已经开始寻找证据了。如果能找到任何可利用的材料，他就会欢天喜地地去要求皇帝陛下对我做出处分吧。」

拉欧这才瞭然。确实，如果是伊尔，应该会把这当成天赐良机。

伊尔畏惧着马修。就算他把这视为可以除掉香君、更能除掉马修的大好机会加以利用，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我会离开喀叙葛家。」马修语气淡漠地说，「这次不论家兄如何睁大眼睛寻找，都不可能找到足以说服陛下的证据。但既然被家兄发现了弱点，往后欧莉耶大人和我将会暴露在跟过往无法相比的阴险、猜疑及监视的目光中……我也就罢了，但纵使只有一时半刻，我也不愿让那位大人经历这样的不安宁。」马修的语尾微微沙哑。

听到绝对不会暴露内心的马修那沙哑的声音，拉欧就像被针扎进心底深处。哀伤从那一点渗透而出，扩散至全身。

他眼前浮现欧莉耶苍白的脸庞。

在十五岁和十七岁相遇后，两人一直呵护、滋养着这段情感。若是普通的男女，这应该会是最珍贵的人生至宝。然而两人的情感却绝对不会被允许。

拉欧闭上眼睛——现在不是为过去懊悔的时候，而是该为将来设想而行动。

他叹了一口气，睁开眼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离开喀叙葛家，反而会坐实了嫌疑。」

马修的嘴唇浮现笑意。「所以我才来拜访老师。」

「……？」

「可以当成是老师对我晓以大义吗？

就当作老师这样开导我吧：即使流言并非事实，问题也不在这里，但出现这样的流言本身，就已经伤害了香君大人的威望。如果继续让你担任上级香使，随香君行旅诸国，往后不知还会传出多少不堪的流言。你身为喀叙葛家的直系子嗣，应该要想想往后该如何自处，才是最好的。」

马修一口气说完后，又补充：「至于当家那边，希望老师可以转达，说我似乎把这件事当成良机，好避免和家兄对立。」

这周密得过分的说词，让拉欧听到的时候，就理解马修对于发生这种状况时该如何应对，已经思考很久了。

「你离开喀叙葛家之后要去哪？」拉欧问。

马修以平淡的声音回答：「我要加入五峰军。」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拉欧一时间哑口无言。

五峰军是戍守国境的精锐军队，名称来自皇祖翻越五峰，平定诸氏族的事迹。与守护皇帝及帝都的近卫军不同，五峰军戍守国防最前线，风气暴戾，许多人对于掌握政治中枢的喀叙葛家抱持反感。

「加入近卫军也就罢了，怎么会想要进去五峰军……？」

「近卫军离喀叙葛家太近了。」

「可是……」

拉欧在深刻的失望摧折下，叹了一口气。

「太可惜了……我原本希望你能留在新喀叙葛家的。」

当时，在马修的强力建议下，尤吉山庄已经展开极机密的工作。拉欧期盼这件事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他期待只要马修留在新喀叙葛家，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我一直希望你将来主宰富国省中枢，改变现在的体制。」拉欧说。

闻言，马修的眼神忽然缓和下来。

「老师愿意这么想，对我是莫大的救赎。谢谢老师。」

他随即以低沉但决绝的声音说：

「走出去，是为了做在里面做不到的事。即使现在甚至连征兆都看不见，但危难时刻必定会到来。我一定会找到一条路，让人们届时不至于坠入地狱。」

五峰军的生活应该很不容易，但不到一年，马修就成了率领千兵的千骑长。

然而他轻易抛弃了成为军中将领的道路，加入探查藩国内情的藩国监视省密探组织「根」，很快便赢得了皇帝深厚的信赖，被任命为视察官。

在这眼花缭乱的转变期间，马修也三番两次拜访拉欧，不断地说明如何回避灾祸。拉欧也和马修一同思考，支持着他的计画，一路走到今天。

而今，马修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开启新门扉的关键。

——老师，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

马修寄来的信中，写着这段文字。读到这里，拉欧萌生惊愕与不安，那股感受似乎到现在仍在心底不断扩散。

自那天开始，起毛泛黄的《香君异传》中的那一节，便反覆浮现心头。据传是皇祖看到大约蚂，大惊失色，喃喃道出的话。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啊，香君，请借风洞悉万象，救度众生。

（……倘若那姑娘是真的香君……）

那么传说遮天蔽日、将百姓推入饥饿深渊的「饥云」，也将成为现实吗？

大约蚂的虫卵图画浮现脑海，拉欧叹了口气。原以为那也只是古老传说。

（必须做好准备。）

征兆确实出现了，现在应该要做最坏的打算，严阵以待。

（首先要对付拉帕的大约蚂。）

必须假装赞同伊尔的意思，同时彻底落实措施，防堵大约蚂扩散到其他地区。

拉欧又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他走出密室，沐浴在耀眼的白昼光线下。他感觉到近似午睡醒来，惊奇发现还是白天的那种轻微讶异，望着窗外一片蓊郁的森林。

看着一如往常的这片景致，拉欧轻声低语：

「愿此景长在。」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异乡的访客①

一、山庄岁月

「爱夏！」

山庄传来莱娜伯母的呼唤声，爱夏停下采山菜的手，回头望去。

娇小的伯母伸长全身，挥舞双手。她手上还拿着东西，看起来就像在打旗语。

爱夏忍不住展颜微笑。莱娜伯母老是像那样挥舞双手叫人，就算塔库伯伯说用一只手就好了，她也完全不在乎。

爱夏拎起装满山菜的篮子，小跑步返回山庄。

「噢，采了好多！」伯母探头看篮子，笑了。

「我马上拿去洗。」

爱夏说，但伯母摇摇头。「我来洗，你把这个拿给欧莉耶小姐。」

爱夏放下篮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毛线外套。

「出门逍遥是很不错，但是她老是忘记穿暖。」

这里是山地，比「黎亚农园」所在的低地要寒冷许多。即使现在是夏季，早晚仍须在暖炉生火，白天也得在薄衣物外罩件外套。

「我想她应该在雪欧米森林那里。」

爱夏把外套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我去找她。」

「拜托你了。啊，可以顺道去一下西边的田地，叫我那口子别忘了采些欧夏奇的果实回来吗？昨天我拜托他，说想拿来腌东西增添风味，他却忘了没采来，叫他今天绝对不许再忘了。」

「好。」

（间隔插图cut.png）

来到这处山庄生活，明明才过了半个月左右，爱夏有时却会有种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的错觉。

住在这座山庄的塔库伯伯、莱娜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子，以及皱巴巴的伊莱娜奶奶，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应该是每个人之间都没什么隔阂，所以可以无拘无束地相处吧。

还有，欧莉耶小姐——在这里没有人叫她欧莉耶大人，而是很自然地称她为小姐——也非常随和。在这里一同起居的过程中，两人已完全熟稔，现在爱夏已经可以自在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了。

每当想起欧莉耶应该就是香君大人，爱夏就会感到不安，觉得不该如此熟不拘礼，没有分寸，但这种时候，她就会细细思考来到这座山庄第一个夜晚，塔库伯伯对她说的话，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里是很特别的地方。山庄周围的山谷，除非有我们的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闯入。所以不管一个人有什么身份或背景，待在这里的期间都要搁到一旁，抛到脑后。

——在这里，草木、天空、石头和泥土、昆虫和鸟兽就是我们的神、我们的老师。

他们跟我们之间，只有尊重，没有藩篱；在这里生活的我们之间，也只有尊重，没有隔阂。

欧莉耶笑吟吟地听着塔库这席话。

她的表情和从「黎亚农园」乘上马车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个时候爱夏便隐约察觉，欧莉耶来到这里，是为了放下身为「香君」的重担，获得暂时的休息。

身而为人，却也是神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夏并不明白，但了解到欧莉耶热情开朗的个性后，便禁不住心想，在那座阴暗广大的宫殿里，受人崇敬，无法和任何人亲昵地交谈，会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

欧莉耶还是一样，不肯告诉爱夏她是谁，山庄的人对此也只字不提。

即使如此，爱夏还是依稀感觉这座山庄的人，都知道欧莉耶的真实身份。所以塔库伯伯才会说，待在这里的期间，要把大家的身份和背景都搁到一旁，忘掉那些。

对爱夏来说，这也让她万分安心。

就这么做吧，爱夏想。待在这里的期间，就把假死逃离故乡、无法和弟弟他们一起生活的不幸，以及往后将何去何从的苦恼，都搁到一旁吧。

从「黎亚农园」到山庄走的是山路，险阻重重。

马车载着欧莉耶和爱夏，在山路途中的狩猎小屋停下，把两人交给在那里等待的塔库伯伯后，便载着陪伴而来的侍女下山了。

爱夏和欧莉耶从那里骑上塔库伯伯带来的马匹，登上山庄。

载着侍女的马车才刚从视野中消失，欧莉耶立刻露出舒畅的表情。她宛如在野地长大的少女般，跳上马匹，开始登上山路，把爱夏吓了一大跳，但塔库伯伯以看顾女儿般慈爱的眼神，望着她的背影。

欧莉耶巧妙地操踪马匹，偶尔以悦耳的嗓音哼起歌来。

听说香君大人来自里格达尔，所以那或许是里格达尔的歌。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听着便让人心头欢悦。终于能看见山庄的时候，爱夏也小声跟着哼了起来。

一抵达山庄，欧莉耶便换上方便活动的服装，带着爱夏四处走，介绍山庄和周边。当日头西斜，便理所当然地帮忙莱娜伯母准备晚饭。

欧莉耶和伯母一起忙碌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同时把众人平日使用的餐具是哪些、哪些餐具爱夏可以用逐一告诉她。欧莉耶散发出惬意明朗的平静气味，让爱夏柔和地舒缓下来，忘却了初来乍到的紧张。

山庄有森林的气息。周围深邃的森林气味深深渗透屋顶和墙壁，伴随着炉中劈啪作响的柴薪味，让爱夏怀念起故乡的家。

在熟悉气味的围绕下，从抵达的第一天夜晚，爱夏便一夜好梦。

住在山庄的，只有塔库和妻子莱娜、双胞胎儿子、伊莱娜奶奶。塔库伯伯蓄着大胡子，莱娜伯母虽然娇小，却如小马般活力十足；伊莱娜奶奶则是莱娜伯母的母亲，脸皱巴巴的；双胞胎儿子挺拔强壮，叫奇塔尔和马达尔。

山庄的生活和爱夏在故乡的日子十分相似。除了几天一次，会有固定的人送来物资以外，似乎都靠周围的山野及田地采摘的食物维生。因为还饲养了家畜，塔库伯伯和双胞胎儿子从早到晚都在山野间忙碌。

不仅如此，他们用完晚饭后，就说要写东西什么的，便关进书房里，因此只有晚饭和早饭时会碰面。

爱夏几乎没有机会和寡默的男子们交谈，但每个人和爱夏对望，都会对她微笑。

和男人们相反，莱娜伯母总是滔滔不绝，手脚也不输那张嘴，动个不停。

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用踩踏式的捣米杵把当天要吃的米舂米去壳，一家子都是被木杵咚咚捶打稻谷的声音叫醒。

爱夏以前生活的大崩溪谷周边无法种稻，因此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用踩踏式的杵舂米，原来过程之辛苦，让她惊讶极了。

让年近六十的莱娜伯母天亮前就这样劳动，吃她煮的米，爱夏总觉得心虚。她怯怯地要求代劳，莱娜伯母开心极了，拍打她的肩膀说：

「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贴心！可是，看你的脚这么瘦弱，一下子全交给你，可能会把你给整垮。我也是啊，这年纪只要偷懒点，腰腿一下子就衰弱了，咱们先轮着做吧。」

伯母的话是对的，捣米杵比想像中沉重许多，踩上一会儿，不光是腰腿，连小腹和背部都痛了起来。毕竟是自己开口要求的，她绝不愿意半途告饶，因此汗流浃背、咬紧牙关继续踩。结果伯母过来，笑着说「再勉强踩下去会累到发烧的」，随即接下工作。老实说她整个人大松一口气，她几乎都快晕厥了。

虽然没发烧，但隔天除了脚，全身都酸痛不已。

尽管出身王族，但爱夏并非深闺千金。在故乡生活时，父亲经常和乌洽伊一起出门贸易不在家，因此她从小就要帮忙母亲打理每一天的生活；而父母过世以后，家事几乎全由她一手包办。但「幽谷之民」总是在各方面协助她，如今回想，也许自己过得相当轻松。

在这座山庄，待办的工作永无止境。

舂好米之后，不只要煮饭，还要把米糠拌入水中，做成喂家畜的饲料。爱夏在伯母指导下，也开始帮忙这项工作。

从「黎亚农园」被派到这处山庄时，拉欧老师没有交代她要做什么工作。抵达这里之后，她问塔库伯伯自己该做什么好，伯伯也只说：「唔，慢慢看着办吧。」

她总感到无所适从，但某天晚上，欧莉耶悄悄对她细语：「把你带来这里，是为了让你休养心灵，所以你只要安心生活就行了。只要你幸福，这里的人就能安心。」

爱夏很惊讶。原来是这样吗？

虽然她很疑惑，他们为何要对一个以特例进来的姑娘如此着想，但塔库伯伯他们就算爱夏和欧莉耶来了，也没有特别招待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继续过平常的日子。爱夏也开始觉得想东想西是白费力气。

从天亮前的舂米开始，照料家畜、打扫洗衣、采山菜、煮饭，只是帮忙伯母各种事，一天一晃眼就过去了。欧莉耶也平静地度过这里的生活。

和欧莉耶相处时间最久的，或许是伊莱娜奶奶。奶奶非常娇小，而且皱巴巴的，但小小的眼睛总是绽放着灿烂的光采。

女儿莱娜伯母的个性会那么朝气蓬勃，似乎是来自母亲。奶奶应该都年过八十了，却能轻轻松松爬坡或登上陡急的阶梯。

奶奶的主要工作是照顾鸽子。

抵达山庄的时候，爱夏就注意到鸽子的气味了，但在欧莉耶的引导下、登上山庄的阁楼后，她大吃一惊。宽阔的阁楼成了鸽舍，饲养着数十只鸽子。

阴暗的阁楼充斥着鸽子的气味及体温。娇小的老奶奶以布蒙住口鼻，忙进忙出，勤奋地用小扫帚清扫粪便和羽毛。

阁楼里不只有鸽舍，深处一隅还摆了像书架的东西，还有大书桌、火盆和茶具。

鸽子发出振翅声，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奶奶放下小扫帚，喉间发出咕咕声，灵巧地用双手抓住鸽子，取下附在细脚上的小管子后，再将鸽子放入巢箱。

「……是传信鸽呢。」

爱夏小声问欧莉耶，欧莉耶还没有回答，奶奶便抬头向她招手。

爱夏走过去，奶奶从刚从鸽脚取下来的管子里抽出小纸卷给她看。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从未看过的文字，就像天书。

「这不是乌玛文呢，是哪里的文字呢？」爱夏归还纸卷问。

奶奶说：「不是任何一国的文字。」接着咧嘴一笑。

欧莉耶走过来伸手，奶奶把纸卷放到她的手上。

她默默地读起来，一张脸唰地通红。

奶奶笑吟吟地看着这样的欧莉耶。

二、雪欧米树

欧莉耶似乎喜欢在森林里散步，只要一得空，就会一个人晃进森林里。应该也是因为这一带不必担心遇到山贼的缘故，但山林里危机四伏。每当看到欧莉耶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进入森林，爱夏便忍不住想：这位大人果然是能洞悉万象的香君大人。

这一带的森林深邃，但人能通过的地方有限，而且追踪欧莉耶经过时留下的香气，对爱夏并不困难。就像莱娜伯母说的，通往雪欧米树茂密生长处的小径留有欧莉耶的气味痕迹，爱夏循着它进入森林深处。

这天天气晴朗，放牧山羊和牛的山庄周边草地充斥着亮白的阳光，但一进入森林，树冠就像帷幕般遮蔽了光线，片刻间爱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森林的阴暗，从树叶间洒下的碎光里浮现一条小径。

欧莉耶好像经过这里很久，气味已经变淡了，但随着深入小径，气味的痕迹渐渐清晰起来。很快地，她来到雪欧米树林立的森林，乘风而来的气味中，已经明确掺杂着欧莉耶的体香了。

当香气近到闭上眼睛，眼底便能清楚看见欧莉耶的轮廓时，爱夏看到伫立在树木间的欧莉耶。她正注视着一棵雪欧米树。

透明的光线穿透绿叶倾注而下，柔柔地照出她的身影。

看见那张脸上浮现近乎童稚的安详，爱夏心中一紧。

（欧莉耶大人果然很痛苦——身为万民崇敬的香君大人，让她不胜负荷。）

这样的想法扩散心头。她不敢出声打扰，将外套抱在怀里，注视着欧莉耶。

可能因为爱夏站在下风处，欧莉耶迟迟没有发现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树木。不久，欧莉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撩起头发，转了过来。

「……咦？」欧莉耶睁大眼睛惊呼，「爱夏？你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爱夏行礼。「抱歉打扰了。」

欧莉耶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夏，但很快地淡淡一笑。

「抱歉的是我才对，你替我送外套过来呢。」

欧莉耶快步走近，接下外套披上身，问：「伯母有没有唠叨？」

「一点点而已。」爱夏说。

欧莉耶笑着伸手，轻戳爱夏的脸一下。「谢谢你替我送外套来。」

爱夏感到脸颊火烫，慌了手脚。

「那个……」她是为了掩饰害羞而开口，却忘了原本想要说什么，只好说出当下想到的问题，「您在看什么呢？」

欧莉耶搂住爱夏的肩膀。「来。」

她把爱夏引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指着眼前的树说：

「你觉得这棵树和其他的树有什么不同？」

那是一棵稀松平常的雪欧米树。

树龄应该不大，身形干瘦。虽然有些地方树皮剥落，但除此之外，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这棵树散发出来的气味，和其他树木有些不同。

「……这棵树病了吗？」爱夏说。

欧莉耶微微瞠目。「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它好像在说：救救我。」

欧莉耶沉默了一下，接着点点头。「没错，这棵树很痛苦。」

欧莉耶环顾着周围的树木说：

「在这一带，雪欧米树生长得比其他森林要更密集，对吧？」

爱夏张望四周，点了点头。

雪欧米树的特征是，树皮到处生长着白色的地衣类，淡淡地散发幽光，远远看去就好像树上沾满了白雪。确实，像这样四顾一看，这一带密集地生长着雪欧米树。树冠间隔也很狭窄，看起来十分憋闷。

「塔库伯伯说，以前他担心这座森林的树长得太密集，想要砍掉一些，促进通风和日照，可是因为太忙了，只处理了一部分，这一带迟迟没有着手整理。」

欧莉耶伸手触摸眼前的树，说：「雪欧米树有时会罹患树皮脱落的病，这棵树的树皮开始脱落了，所以伯伯说他每次经过，都会想，这棵树很快就会枯死了，要是把这一带也整理一下，增加日照，或许它就不会生病了，真是太对不起它了——可是，没多久伯伯就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

欧莉耶指着不远的地方。「你看那里。」

爱夏望过去，那里有一片草地。灿阳直射，十分明亮，但仔细一看，草地周围的树木粗细各异，传来的气味也莫名地参差不齐。

「我想你的话，一定能明白，怎么样？你觉得那边的森林健康吗？」

爱夏摇摇头。「这里的气味比较平静、健康。」

欧莉耶点点头。

「对。伯伯说他也很惊讶。他说就算清除一些树木，改善通风和日照，有些树会迅速茁壮，但也有些树反而会衰弱下去，遭到害虫群起围攻。反而是这里的树木长得更均匀，森林也更健康……而且，」欧莉耶轻抚树干说，「结果这棵树没有枯萎。虽然树皮脱落，应该是衰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树撑下来了。」

爱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树木。那气味的声音，不是健壮树木的声音。声音微弱，正在向周围求救。

但仔细嗅闻，便也开始感觉到其他的气味。是这棵树和它旁边其他的雪欧米树们散发出来的温柔香气。回应虚弱的气味声音，许多气味之声复杂交织，就像一片纺织出来的布匹般，轻柔地覆盖在这棵树上。

「是周围的树，」爱夏喃喃道，「在帮助它。」

欧莉耶微微睁大了眼，注视着爱夏。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好阵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爱夏，接着点了点头。

「没错……你也这么感觉呢。伯伯也这么说，他说雪欧米树会以根和其他同类相连在一起，所以一定是其他的树在帮助它吧。」

欧莉耶的眼中忽然浮现泪光。

「真是奇妙呢……这世间如此无情，无法动弹的树如果树皮脱落，就唯有枯死一途。但有时也会像这样，周围愿意伸出援手，齐力守护。」

欧莉耶以细微的声音说着。

「每当我来到这里，总是忍不住思考，思考许多的人向彼此伸手的意义。不是放弃弱者，而是伸出援手。」

接着，她望向日照良好的草地。「独占阳光的树木看似幸福，却失去了与周围的联系，只能在寒风中孤伶伶地活下去。也许它其实是寂寞的。」

三、西之田

和欧莉耶道别后，爱夏为了向塔库伯伯转达伯母的话，前往西边的田地。

大部分的地点她都知道了，但这是她第一次实际去西之田，有些担心能否顺利找到，不过走在伯母告诉她的山路上，微风带来灰烬和泥土的气味，告诉她前方就是田地。

火耕之后，首先要播下荞麦——爱夏想起小时候听「幽谷之民」的阿姨提到火耕的事。

听到荞麦种子要趁灰烬还温热的时候播下去，她觉得很奇妙。荞麦种子不会在灰烬里被烤熟吗？阿姨笑道，荞麦种子就跟小婴儿一样，让它们在暖烘烘的被子里睡觉，才会快快长大。

——山是我们的妈妈。烧掉草木，它就变成温暖的床铺，养育荞麦、豆子、小米。我们向它说谢谢，让它休息个几年，草木又会茂盛地生长出来，变回热闹的森林，长出菇菇或治肚疼的草药来帮助我们。接着等山休息够了，再烧出一块地，做成豆子和荞麦的床铺。山就像这样，把我们哺育长大。

笼罩山谷的轻柔雾气也是这样，它沾湿荞麦的嫩芽，湿湿暖暖的，让刚冒出头的嫩芽快快长大……

爱夏回想起阿姨断断续续述说的声音。往前走着，很快走出了森林，来到阳光底下。

（……咦，这里是田地？）

爱夏眨了眨眼，怔在原地——眼前一片杂草漫生，看不出哪里有田。

她看见远处塔库伯伯正蹲着在做什么，却没看见双胞胎的身影。

这里似乎就是西之田没错，但不光是荞麦，似乎还栽种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作物。

这丰富多元的气味吸引爱夏，她忍不住低头闭上眼睛。

瞬间，与视觉所见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浮现出来。

在气味所形塑的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作物、附着其上的昆虫、泥土中的生物散发不同气息。爱夏避开散发浓浓荞麦气味的地点，朝塔库伯伯所在的方向走去。

靠近到一个距离，爱夏感觉到伯伯回头的动静，睁开了双眼。

伯伯一脸担心地看着她。「爱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爱夏微笑，在脸前连连挥手。「没有，我没事。只是阳光太强，有点头晕而已。」

伯伯的表情缓和下来，就像松了一口气。「这里反光很强嘛。」

接着他瞄了一眼爱夏背后，问：「你一个人来的？」

「对。啊，伯母说，今天不要忘了采欧夏奇的果实回去。」

伯伯笑着应声：「噢，我都忘了，昨天她也叫我采嘛。」

伯伯抓起挂在脖间的手巾，抹了抹汗水淋漓的脸，指着田地边缘的灌木说：「那就是欧夏奇。不好意思，你可以采些果实回去吗？搞不好我又会忘记。」

「是那些褐色的果实吗？」

「对。」

「听说是要拿来腌东西的，一点点就够了吗？」

「只是拿来增添香气的，一把就够了。」

爱夏点点头，朝伯伯指的树木走去。

油亮的绿叶之间，挂着累累的褐色果实，确实散发出强烈的香气。

爱夏采了一掌盈握的果实，装进围裙的暗袋，这时忽然发现这棵树的根部没有任何杂草。她忍不住蹲下触摸泥土，结果一股和站立时不同的气味冲入鼻腔，她不禁皱眉。

（……这棵树……）

就像松鸦保护地盘那样，树木主张着这里是它的领地。

像这样蹲下来靠近地面就能听到，「气味之声」和站着的时候听起来又不相同。

爱夏蹲着转向田地，忍不住惊呼：「哇！」

这块田是多么热闹滚滚！

以前在故乡，母亲在屋子旁边开垦出一块菜园。可能是因为很仔细清除杂草、勤加打理，相较于草原和森林，安静得几乎让人失落。但眼前这块田却喧嚣无比，就像一群孩子聚集在一起。

有些孩子挨在一块儿相亲相爱地玩耍，也有些孩子高声大喊：不要闯进我的地盘！——她就像看着如此吵闹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爱夏闻着传来的气味，渐渐在这片喧闹中发现奇妙的事物。

只有种在稍远处的草的四周围，泥土的气味截然不同。那里没有长出其他的草，就好像一块空地突然冒出来。

那种草散发出来的气味，比欧夏奇更强烈，也更大声地威吓四周，主张自己的地盘。

（咦？这味道……）

爱夏认得这种压制其他草类的气味。

（难道这是……）

她脑中浮现从马车车窗看见的广大水田，纳闷地歪头。

（可是，水田里的已经抽穗了，这里的还没有……）

正当爱夏这么想，塔库伯伯应该是发现爱夏蹲在地上，走了过来。

「怎么了？又头晕了吗？」

爱夏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没事。」

道歉之后，爱夏指着散发柔和香气的草说：「伯伯，这是荞麦对吧？」

看到爱夏指的地方，伯伯扬眉说：「对，亏你认得出来。」

果然。爱夏这么想着，又指着散发威吓四周的强烈气味的草说：

「那个和那个，啊，还有那边那个……难道是欧阿勒稻？」

瞬间，塔库叔叔表情丕变。

被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爱夏一阵心惊。

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爱夏悟出这件事，心中一阵懊悔。虽然不小心问出口，但塔库伯伯他们或许分不出欧阿勒稻和荞麦气味的差异。

「又还没抽穗，你居然认得出那是欧阿勒稻。你在农家帮忙过吗？」

爱夏摇摇头。「……不，没有。」

塔库伯伯应了声「这样」，默默看了爱夏片刻，接着问：「欧夏奇采好了吗？」

「是，这样够吗？」

爱夏稍微打开围裙暗袋问，塔库伯伯微笑。「很够了。」

爱夏行礼。「那我先回去了。」

塔库伯伯点点头。「小心脚步，山上天黑得快。」

接着他再次抓起锄头，转身背对爱夏。

伯伯原本就要往前走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欧莉耶小姐？今早她说可能会过来看看。」

「啊，我看到她了，刚才她在看雪欧米树。」

「啊，这样啊。」伯伯微笑，「那么她差不多快过来了吧。」

爱夏歪着头说：「不，我想应该还要一下子。她说青之溪谷的尤卡吉花应该盛开了，要去看花。」

塔库伯伯的神情倏地暗了下来。「去青之溪谷看尤卡吉花？」

「对。」

伯伯的表情变得凝重，低声道：「糟了，完全忘记交代她不能去青之溪谷了。」

「青之溪谷怎么了吗？」

伯伯低吟了一声。「这几年，以前只有低地才会出现的赤毒蛾也开始出现在青之溪谷了。这个季节，蛾的幼虫可能群聚在花木上。」

「赤毒蛾很危险吗？」

「成虫的鳞粉光是碰到，就会红肿发炎，但可怕的是幼虫。幼虫的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如果不小心摸到，会全身红肿，严重时甚至会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爱夏感到头皮发麻，额头变得冰冷。「有没有解毒的方法？」

「用欧拉吉尔的根煎成药水……」伯伯说到一半，俯视着爱夏问，「你知道托撒拉吗？」

爱夏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知道……伯伯会说坎塔尔话吗？」

「只知道一些草木的名字。总之，中了赤毒蛾的毒，用托撒拉的根煎成药水可以解毒，但必须快，越快服用越有效，如果拖得太久就救不回来了。」

爱夏在心中复诵。

（托撒拉……）

以托撒拉的根煎成药液，「幽谷之民」经常使用。

（托撒拉能解毒的毒蛾，幼虫的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

爱夏说出心中忽然浮现的联想：「赤毒蛾是不是长得很像斑蛾？」

塔库伯伯展颜。「啊，是啊。赤毒蛾在坎塔尔就叫作斑蛾，是同一种蛾。」

瞬间，爱夏放下心来。

（原来是斑蛾啊。）

斑蛾有种独特的气味，幼虫的味道也十分刺鼻难闻。欧莉耶——香君大人的话，应该一下子就会发现了，不可能不慎误触。

她正要开口这么说，却临时打消了念头。因为她想起「幽谷之民」闻不出蛾的气味。

虽然想让伯伯安心，但说明这件事也是多此一举吧。

「爱夏。」

「是。」

「我去一趟青之溪谷。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立刻赶回山庄，要莱娜先准备好药水，以防万一吗？」

「好的，我会转告伯母。」爱夏行了个礼，离开田地。

虽然准备药水也是多余，但没办法。

她从田地走进森林里，感觉比刚才更暗了。

照在树梢上的阳光，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红色。

（伯伯去到青之溪谷后，发现欧莉耶大人平安无事，一定会大松一口气。）

这些想法掠过脑海。

（欧莉耶大人扮演普通人演得太好了，大家都不小心忘了她其实是香君大人呢。）

爱夏走得并不急，因此看到山庄的时候，日头都快西下了。

爱夏忽然在傍晚的风中嗅到意外的气味，吃惊地停步，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

阴暗的森林里，有形状奇怪的影子在移动。

发现那是一个抱着女人的男人，爱夏屏住了呼吸。

（……马修大人？!）

马修怀里抱着欧莉耶，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走来。靠在马修肩上的欧莉耶一张脸肿胀得厉害，远远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四、暴露

塔库伯伯应该是在青之溪谷找不到欧莉耶，到处寻找，一直到晚霞开始消散才回到山庄。从爱夏那里听到欧莉耶的状况，塔库伯伯面色苍白。

「让她服下欧拉吉尔的药水了吗？」

「莱娜伯母正在煎。」

塔库伯伯点点头，走向欧莉耶休息的里面房间，但爱夏没有跟上去。

光是想起欧莉耶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她就从骨子里颤抖起来。

欧莉耶怎么会没有注意到斑蛾的幼虫？

为什么马修会发现欧莉耶，把她抱回来？

全是让人不明白的事，但比起这些，一想到欧莉耶可能会死掉，她就害怕到了极点，止不住颤抖。

煎煮托撒拉根的刺激气味从厨房飘了过来。

（我应该用跑的回来。）

然而自己却悠哉地走回来，这让她懊悔极了。

她紧咬下唇，不停想起塔库伯伯说的，药水越快服用越有效，晚了就没救了。

（欧莉耶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莱娜伯母拿着热气腾腾的单柄锅和布巾从厨房出来，跑向里面的房间。

「莱娜，碗和脸盆！你忘了碗和脸盆！」

伊莱娜奶奶挥舞着碗和脸盆跑出厨房，追着莱娜伯母进去里面房间。

等到天色完全变黑，双胞胎才回到家。

到了这时，欧莉耶的症状依然没有好转。双胞胎得知状况，去里面的房间探望欧莉耶后，在椅子坐下来，瞪着没有生火的暖炉，却彷佛什么都看不进去。

爱夏背对房间，蹲在门口，直盯着黑暗的森林。

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准备晚饭，也没人发现屋子暗了，只有时间不断地流逝。

夜深之后，莱娜伯母终于从房间出来了。

「……咦，搞什么啊！」

莱娜伯母一进入客厅，立刻发出傻眼的声音。

「连个灯也没点，你们在做什么啊！」

伯母咂了咂嘴，点燃烛台蜡烛，双胞胎之一开口：「怎么样了？」

伯母回头，声音有些疲倦地说：「奶奶说应该没事了。浮肿和痛痒都渐渐退了，欧拉吉尔应该是赶上了。」

两个双胞胎同时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啊……太好了。」

他们站起来，嘀咕着「一放心就饿了」，便消失到厨房去了。

爱夏心想得去厨房煮饭才行，却浑身虚脱，几乎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脚仍抖个不停。

（太好了……太好了，大人还活着……）

一想到这里，泪水冷不防夺眶而出。她连忙克制鸣咽，却怎么也忍不住，颤抖着双肩，抽泣起来。

「……爱夏，爱夏！」

莱娜伯母走过来搂住她。

「你一定也担心死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伯母温暖的胸膛传来托撒拉的气味。爱夏嗅着那气味，肩膀起伏着不断哭泣。

这天夜里，上床后，爱夏不停地做梦。

最可怕的是天快亮时做的梦。在梦里，湛着奇妙黄光的天空底下，田地里杂草丛生，爱夏和欧莉耶一起走在那片草丛里。

「这草有欧阿勒稻的味道呢。」

爱夏不停向欧莉耶攀谈，然而欧莉耶不晓得是不是听不见，只是不断在草丛中前进。

草丛尽头是溪谷，有斑蛾的溪谷。

爱夏想要阻止欧莉耶，试图跑过去，脚却使不上力，难以前进，心急不已。

「欧莉耶大人！香君大人，等等我！」

爱夏喊道，欧莉耶细微的声音传来：「……香君大人？你说谁？」

欧莉耶慢慢回过头来——站在逆光中的那个人，没有脸。

爱夏浑身大汗地惊醒，在依然阴暗的房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钝重的「咚、咚！」声响。伯母开始舂米了。爱夏抹去脖间的腻汗，从床上坐起来，连忙脱掉睡衣。

她下去地下仓库，从采光的细窗望去，黎明时分的青光之中，幽幽浮现伯母在舂米的身影。

「伯母，对不起，换我来吧。」爱夏出声。

伯母抬头。「啊，你起来了，太好了。厨房那里有正在放凉的药水，应该已经好了，可以替我端去给欧莉耶小姐吗？我放在流理台。」

爱夏内心一怔，还是点点头应好，回身离去。

灶里已经生了火，因此厨房有些明亮。爱夏将流理台的单柄锅和碗放到托盆上。

大家应该都醒了，二楼传来不止一人的活动声。

遮雨窗板还关着，因此客厅一片漆黑，但爱夏没有撞到家具，顺利去到走廊，往欧莉耶的卧室走去。

气味会因距离而产生浓淡，但差异极为细微且模糊，而且自己一动，就会搅动气味。不过只要在屋内，对于从一出生就依靠身边气味来感受周遭的爱夏来说，借由气味的浓淡来辨别周围有什么、与自己距离多远，就如同以目视物般，是极为自然的感觉。

随着靠近欧莉耶的卧室，爱夏也清楚感觉到卧室里的气味。她感觉到马修站起来，朝门边走来，因此门在她敲门前便「喀嚓」一声打开，也没有吓到她。

虽然光线阴暗，那张脸模模糊糊，但马修看起来消瘦了些。

他在唇前竖起一指，爱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盛放单柄锅和碗的托盆递给马修。

这时，床铺被压出轻响，传来欧莉耶微弱的声音：「……莱娜伯母？」

爱夏内心陡地一跳。

这个问题代表的意义，如雷电般贯穿她的心。爱夏忍不住仰望马修。

幽暗中，爱夏感觉马修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后退一步，转身，逃之夭夭地离开这个房间。

各处传来打开遮雨窗板的声音。

爱夏跑过走廊，正想下去地下仓库，这时塔库伯伯从二楼下来，进入盥洗室。

「……伯母，我来。」爱夏出声。

莱娜伯母说：「好，谢谢。」停下舂米的脚。

爱夏感觉整座山庄醒转，升起各种气味，出现各种声音。她怀着混乱的心，只顾着埋头踩踏板。

（间隔插图cut.png）

欧莉耶双手捧着喝完的汤药碗，看着马修打开遮雨窗板的背影。她掌心灼热，冰凉的碗捧起来很舒服。

马修稍微开窗，让风进来，再慢慢绕过床脚，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太多了。」欧莉耶回答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还肿肿的。」

马修伸手，以弯曲的指节轻触她的脸颊。「……会痒吗？」

「一点点，不过不怎么痒了，只觉得绷绷的。你呢？」

「我没事，本来就几乎没碰到。」

欧莉耶轻触马修的指头，就像要裹住那温暖的手指般，静静地拿下来。

「送汤药来的不是伯母呢。」

「嗯。」

「是爱夏？」

马修以眼神肯定。

欧莉耶闭上眼睛片刻，接着睁开眼，轻声说：「……已经瞒不住了呢。」欧莉耶苦笑，「我本来就不觉得能瞒上多久，没想到连一个月都撑不了。」

马修以沉静的声音问：「你读鸽书了吗？」

欧莉耶点点头。

「读了。爱夏很聪明，也很坚强，一定能扮演好你期望的角色。可是……」欧莉耶低下头，看着被晨光照得半白的马修和自己的手。

「我不想把那孩子牵扯进来。」

来到这座山庄，读了马修寄来的好几封鸽书，欧莉耶得知他想要爱夏做什么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马修想要救我。

当然，她明白不光是这样而已，但随着自己逐渐体认到爱夏的能力，她不由得想：若是能得到她的助力，或许可以大大扭转一切。

（在我心底，确实希望爱夏能帮助我们。）

不过越亲近爱夏，她便越不想把这样一个率真的女孩，拉进他们身处的地狱。

爱夏并非被选为香君。若是维持现状，她可以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

「站在那孩子的立场——还有依她的个性——一旦得知内情，她不可能拒绝得了。我不想让她以为，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残酷道路。其实她根本无从选择。」

马修默默聆听，但听到这话，开口：

「你不觉得，把爱夏牵扯进来，对她也是一种救赎吗？」

欧莉耶惊讶地抬头。「救赎？」

「对。照这样下去，她永远是孤独的，在与你不同的意义上。」

「……」

「虽然远远不及爱夏，但我多少理解身在他人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是什么感受。你必须假扮自己身在无人理解的世界里，然而爱夏是真正待在无人理解的世界里……如果你们能彼此扶持，也许能获得其他方式无法得到的救赎？」

欧莉耶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修。

马修总是会说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这些话就好似把布翻面，领悟到光看表面不会发现的编织过程。

（……孤独。）

确实或许如此。

她想起在「黎亚农园」医术院阴暗的休息处，第一次见到爱夏时她苍白的脸。过着无法成眠的每一天，却无法将其中的理由向任何人倾诉，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当时她以为我能理解……）

想起爱夏的神情变得如何地明亮生辉，她的胸口登时一阵刺痛。

（如果她以为我和她一样……）

自己就是以极残酷的形式欺骗了她。

（我被自己的孤独囚禁，完全没发现他人的孤独。）

欧莉耶看着马修。

她爱慕这个人好久了，自以为对他了解甚深。

马修以敏锐的嗅觉，感受着他人感受不到的事物。他偶尔会浮现阴沉的面容，欧莉耶只以为是他烦躁的表现。她丝毫没有想过，那其中有着孤独。

「你说她无从选择，」马修轻轻取过欧莉耶还拿在手里的碗，搁到旁边的桌子，「这要看怎么说明吧。我想跟她说，要她先试试看，如果觉得太勉强，中途退出也无所谓。」

欧莉耶面露疑惑。「中途退出？这不会太危险吗？」

「是很危险，但那姑娘一旦立下决心，应该是不会半途而废。」

欧莉耶眨了眨眼。「你居然会这么信任一个人，真难得。」

马修苦笑。「因为就像你说的，她的立场不适合背叛。」

欧莉耶蹙眉。「可是，光只有这样……」

「没错，如果只有这样，比方说，如果我哥哥伊尔威胁她要杀掉她弟弟，或许她会背叛我们……但是，」马修望向渐次亮起的窗外，「她祖父因为拒绝欧阿勒稻，被逐下王位，这点深入起来跟我们其实有着共同之处。」

欧莉耶注视着马修的脸被白晃晃的晨光照亮。

马修与爱夏都是在西坎塔尔边境的天炉山脉怀抱中成长。想到这段奇缘，欧莉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跟她很像。」

马修拉回目光。「我们很像？」

「对，很像。」欧莉耶说着，轻笑了一下，「而且你们在三更半夜做了一样的事。」

马修的眼中浮现笑意。像这样一笑，他的眼睛便透出往昔的面容。

看着那张脸，她原本紧绷的情绪便轻柔地舒缓下来。

「既然是你，一定是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吧。」

欧莉耶抚摸着绞在一起的手指，叹了一口气。「我也立下决心了。」

马修什么也没说，但表情微微缓和下来。

「你只能待到今天？」

「不，可以留个两三天。」

「那，越快越好呢……就趁今天告诉她吧。」

五、早餐

莱娜伯母把刚煮好的饭盛到大深盘，盖上煎得松松软软的蛋，再淋上浸渍碎香草的鸡架子汤做成的咸辣酱，放到爱夏手里的托盆上。

伯母迅速地在另一个托盆摆上分食用的盘子、香喷喷的茶、水果等，抬头说：「那个先端过去吧，这个我来端。」

爱夏端着蒸气蒙蒙的早餐托盆，出去走廊。塔库伯伯刚好从欧莉耶的卧室走出来。「啊，爱夏。」他快步走过来。

「欧莉耶小姐说想跟你一起吃早餐。这个我端过去，你去拿自己的。」

爱夏困惑地仰望伯伯。「一起吃？……跟我吗？」

「对。来，那个给我。」伯伯从爱夏的手中接过托盆，转身折回里面的房间了。

爱夏看着伯伯的背影，呆站在原地。

「咦？怎么啦？杵在路中间。」伯母端着托盆从厨房出来。

爱夏回头。「欧莉耶小姐说想跟我一起吃……」

「啊，这样吗？那你去把自己的份端过去吧——啊，不用不用，这个我来端，你去拿自己的早餐。」

爱夏返回厨房，不知如何排遣复杂的心情。

（我该用什么表情见欧莉耶大人才好？）

应该假装没发现吗？……可是，马修应该已经发现自己惊慌失措。会邀她一起用早餐，或许就是想确定她是否发现了。

爱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

（想也没用。）

她把自己的早餐放上托盆，前往欧莉耶的房间。这时门打开来，伯伯和伯母出来了。

擦身而过时，伯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在为小朋友打气。爱夏吃了一惊，回头看伯伯。伯伯没有回头，就这样快步和伯母一起进入厨房。

爱夏眼头无端一热。她眨眼忍住泪水，深深吸气继续走。

来到欧莉耶的卧室前，门打了开来，马修领她入内。

窗户整个敞开来，明亮的卧室里有着朝露的芳香、被露水沾湿的草香，和青香草及早餐的香气。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宁静地充满着房间。

欧莉耶换上居家服，坐在椅子上。

马修从爱夏手里接过托盆，俐落地将爱夏的早餐摆到临时餐桌上。

「你坐这里。」马修指着欧莉耶对面的椅子。

爱夏拉开椅子坐下后，马修自己在离两人稍远处的椅子坐下来。

三人都就坐后，欧莉耶开口：

「因为我的不小心，害你也担心受怕了呢，真是对不起。」

欧莉耶的眼皮和脸颊还肿肿的，但气色比昨天好太多了。

爱夏从椅子站起来，深深低头行礼。

「我才对不起，要是我更快通知莱娜伯母，小姐就不用受这种苦了。真的对不起。」

欧莉耶摇摇手。「不是的，不是你害的，所以抬起头来吧。」

爱夏抬头，欧莉耶微笑。

「好了，相互道歉就到此打住，先吃饭吧。这么一大盘，确实是伯母会盛的分量呢。我和马修吃不完，你帮忙吃一些吧。马修，你先盛你要吃的份。」

马修摇摇头。「我最后再吃，你们吃剩的再给我。」

「不行，这样爱夏会客气不敢吃。你和我先盛，最后才是爱夏。」

马修苦笑。「你就不担心我客气吗？」

马修拿起大匙，把蛋和饭舀进自己的盘子里。欧莉耶也盛了自己的份，但还剩下很多。

「那个，两位要不要再多盛一些？我的盘子里，伯母已经帮我盛了很多饭了，我实在吃不下这么多。」爱夏说。

马修说：「盛你吃得下的量就好了。要是还有剩，我会吃掉。」

可能是因为穿着便服的关系，马修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十分随性。

「对了，忘了跟你说，来这里之前，我去过弥洽和乌洽伊生活的农场，两人都过得很好。」

爱夏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忍不住探出上身。

「谢谢！弟弟有没有耍任性？」

马修微笑。「不，应该没有。那座农场的夫妻孩子不多，就只有一个男孩，却是个玩耍的天才，弥洽好像成天跟那个孩子玩在一起。乌洽伊苦着脸说，差不多该教他干活了。」

爱夏可以想像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都要我捎信给你。想回信的话，我可以替你送去。」

马修起身，从背后的层架取出厚厚的信件递给爱夏。

爱夏连拆封都觉得焦急，展信一看，其中一页一看就知道是弥洽写的，文字调皮飞扬，只写了：「我很好。姊姊，你也好吗？」其余密密麻麻填满了老爷子宛如习字范本的文字，共有五页信纸。爱夏打算晚点慢慢细读，把两人的信收回信封里。

爱夏一直很担心弥洽，牵挂着两人不知道怎么了。得知他们就和以前一样，就像心中坚硬的疙瘩一下子融化般，心头顿时轻松许多。

「真的太谢谢大人。我会在今天写好回信，麻烦大人了。」

爱夏行礼，马修微笑点点头。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将新鲜蔬果夹到盘里。分配好各自的早餐后，欧莉耶双手朝天，接着向地，对天地诸神献上谢词。

「好了，我们开动吧。」

等到欧莉耶和马修开动，爱夏才拿起汤匙。

她把煎得松松软软的蛋，和渗入淋酱的米饭用汤匙拌在一起，舀入口中，香草的清香在鼻腔深处扩散开来。

以鸡架子高汤浸渍碎香草的咸酱，和现采鸡蛋的浓郁滋味交融在一起，搭配煮得粒粒分明的糯米饭，有如天作之合。

明明应该没有食欲，但吃上一口，肚子就突然饿得不得了，欲罢不能。

三人默默吃了一阵。不久后，爱夏将盘里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在三人的杯中斟入茶水。

「啊，真好吃，伯母特制的淋酱真是万能。」

欧莉耶伸手拿起茶杯说。

「我来到这座山庄以前，从来没吃过旱稻。我的故乡提拉是山中盆地，以水田栽种欧阿勒稻，所以第一次吃到旱稻的米饭时，有点吓一跳。老实说，欧阿勒稻煮出来的米饭滋味更加深沉。你说你也没吃过欧阿勒稻？」

「是的。以前在山里的田地，吃的是自古栽种的麦子或荞麦。」

欧莉耶微笑。「那些麦子和荞麦是马修的表哥扛下山给你们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

爱夏本来想点头，却定住了。她忍不住看向马修。

「不用担心，」马修沉静地说，「欧莉耶都知道。」

爱夏看着马修。「为什么……」

马修把手里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

「那天晚上，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救你们，但那只是理由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理由，我还没有告诉你。」

马修的眼中浮现难以捉摸的表情。

「我从以前就一直希望，如果当今世上，有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像我这样的人？」

「没错，像你这样，能以气味洞悉万象的人。」

爱夏一惊，看向欧莉耶。欧莉耶露出寂寞的微笑。

「听说赤毒蛾……斑蛾的幼虫，有股独特的气味。」

「……」

「你闻得出那种气味对吧？」

爱夏心跳加速，胸口都要痛起来了。她僵着脸点点头。

泪水忽然涌上欧莉耶的眼眶。

「但我闻不出来。」

六、《旅记》

欧莉耶仍微微发红的脸颊，滑下一行泪水。

「我从小就算是嗅觉灵敏的，可是，我没有能力闻出斑蛾幼虫的气味，甚至是门外的人的气味。」

欧莉耶噙着泪水微笑。「你知道我就是香君，对吧？」

爱夏看着欧莉耶，点了点头。

欧莉耶也点点头。

「我总觉得你应该发现了，果然。你是闻出帘幕另一头是我的味道吗？」

「是的。」

欧莉耶叹了一口气。

「好惊人的力量。居然能闻出广大厅堂的帘幕后方是我的味道，并且记住。」欧莉耶瞥了马修一眼，「读到马修给我的信时，我心想：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想，只要在山庄一起生活，你迟早会发现我并没有你那样的能力，只是没想到是以这么糗的方式被你得知呢。因为花实在开得太美了，我只是想折一枝开着花的树枝插在房间里……」

爱夏怀着近乎窒息的情绪，看着欧莉耶。

比起惊讶，她更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告白，惊惶压迫着心脏。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什么神。」欧莉耶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秋天……香君宫派使者过来，举行找出上代香君大人转世的『寻灵仪式』，当时我才十三岁。

使者们跪地磕头对我说，『您就是香君大人再世』，我的人生就此改变。一眨眼之间，我被奉为活神，不容分说地被带离家人身边和故乡，进入了香君宫。」

欧莉耶露出茫然的眼神，彷佛正望着远方。

「起初我也懵懵懂懂地相信，既然香君宫的使者这么说，那么我应该就是香君转世吧。可是，我完全没办法有这样的感觉。就算进入香君宫，也丝毫不感到怀念，内心某处，无时无刻不存着不安，觉得自己欺骗了众人。

一想到迟早会被人发现，指着我揭发这个人才不是香君，而是假冒香君的冒牌货，我就害怕极了。」

欧莉耶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起初的半年，我真的好不安、好痛苦。可是后来拉欧老师把香君的真相逐一告诉了我。得知真相的时候，我惊愕无比，却也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了，冒牌货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欧莉耶浮现略带苦涩的笑容。

「爱夏，香君呢，就像是一尊被迫扛起重责大任的美丽神像。他成立的背景十分复杂，就算现在向你说明，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理解的。总而言之，过去的香君们，也都不是能以气味洞悉万象的神，大概除了初代的香君以外。」

马修摇头。「我认为即便是初代香君，也不是神……她应该是……」

马修的眼睛浮现强烈的光辉。「来自异乡的异人。」

马修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背囊，从里面取出一本薄册子。他挪开餐具，用布巾迅速抹净桌面后，将那本册子摆到爱夏面前。

「这本书的内容，和我父亲持有的抄本一模一样。原本它严密地收藏在新旧两喀叙葛家管理的宫殿图书寮仓库，没有皇帝陛下或新旧喀叙葛家当家的许可，无法阅览。当然也不允许制作抄本，但家父偷抄了一份，随身携带。小时候，我问在树下读这本书的父亲，《旅记》是谁的旅行记？家父微笑说，是你祖先的旅行记。」

马修看着册子说：

「家父把我送到帝都，两年后忽然下落不明，现在依然不知所踪。

我原本以为家父珍藏的这部抄本当中，可能有线索能得知他的下落，但家父失踪时可能也带在身上，在他的藏书里找不到，因此我恳求拉欧老师，让我读原本。因为是古文书，光是要理解内容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把它读到滚瓜烂熟，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制作了这份抄本。」

这本册子，马修应该反覆翻阅不知多少遍了。写着书名《旅记》二字的那部书已经泛黄，纸页也起毛了。

「你知道乌玛帝国的开国吗？知道皇祖的英雄事迹吗？」

马修问，爱夏点点头。「家父教过我。皇祖阿莱尔和喀叙葛家之祖阿弥尔·喀叙葛造访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邂逅香君大人，带回欧阿勒稻。是这个传说对吧？」

「没错。」

马修点点头。于是欧莉耶以温婉的嗓音，如歌如诉地说了起来：

「遥远的过去，山间小国乌玛饥荒连年恶化，出现许多饿莩。

为了拯救黎民百姓，身为国王么儿的阿莱尔在极寒的山中闭关百日，向上天祈祷。就在第一百日，天空射下一道光芒，指示某个方向。

阿莱尔相信这是天启，带上挚友阿弥尔两人出发旅行，终于找到白昼绽放白色光辉，黎明如火焰般燃烧的神门山尤吉拉，进入其中，抵达了神乡欧阿勒马孜拉。

神乡里在隆冬期间仍百花缭乱，有许多豪奢的屋舍，却杳无人踪，唯有一名美丽少女住在广大的宫殿里，宫殿被花园围绕。

她对两名来自异乡的强壮年轻人说，若能打倒窃占这座神乡、囚禁她的魔物，把她带出这里，她就赐与两人在极寒之地也能生长的强壮稻米。

阿莱尔和阿弥尔为了救助少女，竭尽全力与魔物战斗，成功带着她逃出欧阿勒马孜拉。

少女将欧阿勒稻的稻种织入发饰里，带出神乡欧阿勒马孜拉。这种稻子不论是在寒冷或贫瘠的土地，都能健壮成长，结出惊人的累累稻穗。

乌玛人从饥馑之中被拯救出来，变得强健，儿女成群，国家日渐富强。很快地，阿莱尔团结各氏族，成为共主，平定周边诸国，获得广大的国土。就这样，原本仅是个山间小国的乌玛，蜕变成资源富庶的大帝国。」

欧莉耶说完，窗外吹来一阵风，轻柔地吹动她的发丝。

马修伸手把书册拉了过去。

「每个国家的建国神话皆是如此，这段英雄事迹，也有几个不同的版本。有文字记录的内容我全部读过了，但这份《旅记》最为简短、无趣。其中完全没有提到闭关山中的祈祷、天启，或者在欧阿勒马孜拉与魔物决一死战那些。里头提到的就只有旅途，而且不知为何，只写了从神乡归来的归途而已——但家父应该认为，这本书的纪录才最接近实际发生。我也这么认为。」

马修翻开书册。那一页应该是反覆读过，一下子就翻开来了。

「写下这本书的，是和皇祖阿莱尔一同旅行的阿弥尔·喀叙葛的曾孙，约修。年事已高且双目失明的阿弥尔，某天把约修叫去，要他写下他与皇祖的旅途纪录，但纪录结束在返回帝都的途中，未竟而终。」

爱夏问：「是写到一半，阿弥尔大人就过世了吗？」

马修摇摇头。「不，阿弥尔·喀叙葛在国历五十八年过世。这本书最后的口述日期，是他故世的五年以前。」

马修打开最后一页，爱夏看到上面的文字。确实写着国历五十三年。

「最后的口述，结束在一行人来到大河玛纳斯两岸的优伊诺平原。优伊诺平原是乌玛人最初种下欧阿勒稻、开始稻作的地方，但皇祖一行人来到此地时，这里似乎还是一片荒野。上面说，眼前的平原寒风呼啸、寸草不生。」

（……优伊诺平原。）

爱夏眼前浮现一望无际的稻田景色。她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从车窗望出去便是这个景象。那里距离帝都并不远。

「好奇妙喔。既然都写到这里了，为何不干脆写到凯旋回归怀念的故乡呢？」

马修点点头。「就是说吧？但更令人好奇的是《旅记》开头的地方。

上面写到，阿弥尔和皇祖勉强捡回一命，自神乡回到凡尘。那是一处四处裸露着白色岩石的草地。他们遇到一名祈祷者从遥远的高山，经过有如达多乌拉的白色岩道，走了下来。祈祷者看见两人突然出现，大吃一惊，斥责道：此处是禁地，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在意的是这段描述：『有如达多乌拉的白色岩道』。」

应该是完全背起来了，马修流畅地说出那一段：

「濯濯童山之巅，有一白岩山径，深裂如达多乌拉。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绿更胜碧玉。此地即山坳之处，溪涧湖泊亦忽现忽灭，为幽玄之境也……」

听着马修的描述，久远的记忆倏忽复苏，爱夏眯起眼睛。

（白色的岩道，深深的裂缝，谷底有绿河……）

爱夏想起小时候，从完成山顶祈祷之行归来的「幽谷之民」年轻人那里听到的内容，忍不住喃喃自语：「……跟大崩溪谷好像。」

马修抬头微笑。

「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我也感到一阵战栗。『达多乌拉』是『裂开的年糕』的古语。

阿弥尔·喀叙葛开始种植欧阿勒稻、食用年糕，因此在向曾孙描述围绕着大崩溪谷的山巅处，那条裂开的白色岩道长什么样子，会以达多乌拉来形容，也很合理。」

马修喝了口凉掉的茶。

「大崩溪谷位在帝都西方，但在英雄传说里，阿莱尔和阿弥尔却是往东行。我花了好几年，抓紧每一次机会，行旅皇祖的英雄传说中所描述的东方土地，却从未见过符合这段描写的溪谷。我父亲应该也做过一样的事，而且花了比我更漫长的岁月。然后，他一定做出了一个结论。」

马修望向爱夏。

「神乡欧阿勒马孜拉不在帝都东方，而是在西方。

英雄传说里描写的旅途，是为了隐瞒通往神乡的道路而编造出来的虚构文字。当阿弥尔·喀叙葛自觉行将就木，兴起念头想为后世留下一丝真相，才让曾孙写下这份《旅记》。」

爱夏「啊」了一声。「所以……所以令尊才会来到大崩溪谷，然后……」

马修点点头。

「没错，所以家父才会来到大崩溪谷，然后认识了家母，生下了我。」

晨光自窗户照入，将马修晒黑的额头和脸颊照亮了一半。

「我母亲是阿札勒一族的族长之女。在『幽谷之民』当中，阿札勒是居住于最深山的一族，也是以口耳传承许多古老故事的部族。你也知道，『幽谷之民』冥顽不灵，生活中恪守着数不清的规则，外人也不懂这些，而其中阿札勒一族更是被特别多的禁忌束缚。

根据出身不同，阿札勒人能讲述的古事也不同；即使同样都是阿札勒人，也有些古事是他不能说、不能听的。我祖父，也就是我母亲的爸爸，是阿札勒一族始祖的直系，拥有讲述古事当中属于秘事的『禁忌之地』的资格。」

马修忽然面露苦笑。

「当我读了这本《旅记》，悟出家父为何来到大崩溪谷时，我的感受真的很复杂，不免会怀疑父亲亲近母亲，难道是别有居心吗？」

欧莉耶正拿起艳红的罗蜜果剥皮，开口：「我之前也说过，即使令尊亲近令堂是别有企图，但令堂仍然接纳了令尊，表示彼此之间是有感情的。」

欧莉耶看着马修微笑。

「毕竟排斥外人的一族同意了两人的婚姻，生下了你啊。」

马修没有回应这席话，擦拭般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

「……十五岁的我实在太幼稚了，我懊悔不已。真希望在还能和父亲、祖父说话那时候，多听听他们的话……」马修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家父要我成为伯父的养子，以新喀叙葛家男子的身份活下去。那时我怒不可遏，我觉得父亲实在太自私了。我喜欢山里的生活，而且一点都不想离开族人，还要当那种散播被诅咒稻子的喀叙葛家的人。」

马修注视着爱夏。

「你应该知道吧？『幽谷之民』把欧阿勒稻视为被诅咒的谷物，极端排斥。所以小的时候，我因为父亲是喀叙葛家当家的儿子，感到十分可耻。但也许是祖父等母亲的族人很自然接纳了父亲，我从来没有因为父亲被人说过闲话。

如今回想，我应该问祖父理由的。祖父是阿札勒口传人的核心，别人没办法回答的各种问题，如果是他应该多少会回答我。

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幼稚，好好询问祖父的话，我应该早就得到一些线索，了解我无比渴望想知道的事情了。结果那时我对父亲还有同意父亲决定的祖父生气，没跟他们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故乡。」

欧莉耶停下剥罗蜜果的手，说：

「马修的父亲和祖父突然消失，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咦！连令祖父都不见了吗？」

马修点点头。

「我十七岁的时候，两人突然消失了。我得到返乡许可，火速赶回去，和男丁们多次搜山，却都没有找到他们。

母亲是比我更优秀的探索者，所以如果让母亲去找或许可以找到，但不巧的是，母亲当时健康状况不佳，无法参加搜索。

她说，第一个失踪的是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他上山之后三天都没有回来，祖父和父亲就去找他。一族的男丁原本也要一起去，却被祖父制止，只带着父亲一个人就上山了。」

敞开的窗外传来双胞胎的吆喝声。他们应该是在山庄的地下畜舍把山羊放出去了吧，驱赶羊只的「去、去」声响乘风传来。

「找不到父亲和祖父，我崩溃地回家。母亲把我叫过去，说没必要再找了。她说，找成这样还是找不到人的话，就表示两人在找不到的地方。

母亲满脸憔悴，但我总觉得，其实母亲早就明白这天迟早会来。」

马修以晒黑的手缓缓抚摸《旅记》。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带到父亲的洞穴。

父亲在住家旁边盖了栋小屋，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书房。他成天在外行旅，难得回家，然而就算回家，也总是关在那间书房里，所以母亲常说父亲就像冬眠的熊，也把那栋小屋称作『洞穴』，语带玩笑地埋怨他。

洞穴只有父亲能进去，父亲不在的时候，门都会锁上，所以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洞穴真是好奇得要命，想方设法要偷看里面，但那天被带去洞穴时，我却不想看到母亲打开那道门。」

马修沉默片刻，再度开口：「父亲的洞穴里井井有条，令人惊讶。里面有许多只箱子，箱子里放满书籍和父亲写的手记。

母亲说，父亲吩咐过她，如果哪天他没有交代去向，行踪不明，就把这个洞穴留给我。但条件是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出去。

从那天开始，我在里面关了三天，不停阅读父亲的手记。书籍的部分我没有看，因为必须返回帝都的日子迫在眉睫。

父亲的手记数量庞大，而且有许多故意省略的写法，短短三天实在无法完全理解，但有一些内容，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其中一个，是关于第一个失踪的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的事。」

马修抬头，注视着爱夏。

「那时在鸠库奇的帐篷里，你问我是不是利塔兰。」

「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利塔兰？」

爱夏眼前忽然浮现散发青香草香气、不断往深山离去的老人身姿。

「因为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气。」

一听到这话，马修露出微笑。「你知道吗……青香草是没有味道的。」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异乡的访客②

七、母亲们的来历

爱夏一时不解其意，反问：「……没有、味道？」

马修点点头，望向欧莉耶。

欧莉耶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有着精美刺绣的小囊袋。青香草的香气一口气变得浓烈，弥漫整个房间。

欧莉耶把鼻子凑近囊袋，做出吸气的动作，望向爱夏。

「我只闻到布的味道。」

爱夏睁大双眼。「咦？……怎么会？明明味道这么浓……」

斑蛾的幼虫确实气味稍弱，因此如果欧莉耶闻不出来，她也觉得难怪，然而欧莉耶却说闻不出充斥满室的强烈香气，爱夏无法置信，就像在说她看不见眼前的桌子一样奇怪。

「真的闻不出来吗？明明味道这么浓……」

爱夏望向马修。「马修大人也闻不到这个味道吗？」

马修摇摇头。「我闻得出来，但不觉得有你说得那么浓。」

爱夏眨眨眼。「咦？……那就是有味道吧？」

马修缓缓地说：「你和我闻得出来，我的母亲也闻得出来，但其他族人都说青香草没有气味。除了母亲以外，我从来没见过闻得出这种气味的人——除了你。」

——你是利塔兰吗？

爱夏嘴巴半张，回视马修。她回想起当她这么问时，马修那强烈的惊愕神情。

「那个时候，你闻到青香草的香气，问我是不是利塔兰。」

「对。」

「利塔兰的意思，是谁告诉你的？」

「是『幽谷之民』的阿姨。」

爱夏说出小时候的往事。她在森林里迷路，昏倒在青香草盛开的草地，被利塔兰老人搭救。马修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你几岁的时候？」

「呃……应该是六岁的时候。」

马修和欧莉耶对望。欧莉耶的脸上也浮现兴奋的神色。

「这怎么了吗？」爱夏问。

马修转向她说：「救了你的，是我的伯公。」

爱夏吃了一惊。「啊！是第一个失踪的那位……？」

「没错。那个时期，『幽谷之民』里面，只有伯公一个人是利塔兰。而且如果当时你六岁的话——在你六岁时青香草盛开的季节，也许你是看到了失踪前一刻的伯公。你说你倒在有泉水的草地？那里开着青香草的花？」

「是的。」

「那样的话……」马修说完顿住，视线盯着半空中，沉默下去。

「那样的话，怎样？」欧莉耶焦急地问。

马修开口：「我们果然完全找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

马修看向欧莉耶。

「伯公经常在我们称为『胧谷』的山谷间走动，所以我们在胧谷周边一带寻找。但假设爱夏遇到伯公的时候，就是他失踪的那一天，表示伯公走到了和胧谷完全相反的方向。」

欧莉耶歪起头。「可是，也有可能是不同天。」

爱夏也插话：「而且，如果他救了我的那天，就是他失踪的日子，把我带回家的阿姨应该会告诉大家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令伯公下落不明，应该会说出我在那里遇到他的事。」

马修摇摇头。

「我的祖父和父亲失踪这件事，有告诉其他的『幽谷之民』，但伯公在他们之前失踪一事，阿札勒的族人应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咦！为什么？」

「就像把你带回家的阿姨那样，对于阿札勒以外的『幽谷之民』而言，伯公不过是个余生守誓的可怜利塔兰，但是对阿札勒一族而言，伯公本身是个莫大的禁忌。

在阿札勒，有『谈论什么，什么就会现身』或『谈论什么，什么就会跟上来』的说法，所以对于和禁忌有关的一切，都极端排斥去提起、谈论。」

这时，房间倏地暗了下来。吹入窗内的风变得冰凉，带着雨的气味。

外头传来双胞胎慌忙把放出去的山羊赶到一处的声音。

马修起身走到窗边，关上敞开的窗户。

山庄的窗玻璃很高级，即使关上仍十分透光，但一关上窗，室内顿时落入一片昏暗。

每个人的面容朦胧起来，气味的印象便格外强烈。就如同太阳西下，篝火的火光就变得更清楚，气味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爱夏，你后面的柜子里有火镰盒，可以帮忙点个灯吗？」

「好。」

爱夏取出打火石，点燃灯火。

奇妙的是，点灯之后，室内感觉宛如处在日暮时分。

爱夏等不及马修坐回椅子，问：「什么叫作莫大的禁忌？意思是不能去碰他吗？」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说：「不是。平时伯公就是一族的男丁之一，普普通通地过日子。」马修交握双手，娓娓道来，「小时候，伯公常陪我一起玩。他虽然寡默，性情却很温和，也是采药草的高手。

小时候我隐约感到奇妙的是，伯公是一个人独居。

虽然故乡有些老人因为伴侣过世，只剩下一个人，但这样的人都一定会跟孙子或手足住在一起。然而伯公却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我从没听说他有妻儿，祖父、母亲和任何一位亲戚也都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

有一次我问祖父，为什么伯公不来跟我们一起住？祖父神情严肃，只说了句：『不可以问你伯公这个问题。』祖父只有在被问到不该问的事——也就是触碰到禁忌的时候，会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我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也没有问伯公。」

外头传来风的呼啸声，窗户喀哒作响。

「读了父亲的手记，我才知道为何伯公会变成禁忌，然后也大概明白为何祖父会同意我父母的婚姻了……我的母亲……」

马修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不是祖父的女儿，而是伯公的女儿。」

爱夏吃惊得瞠目结舌。

马修苦笑了一下。「收养亲属的孩子养育，在我的故乡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我母亲的状况……原委实在过于特殊。」

哗啦啦，豆大的雨滴开始打在窗上。

「听说年轻的时候，伯公曾经失踪过一回。他上山采集昂贵的药草，居然一去就失踪了超过十年，每个人都当他死了，还替他办了葬礼。

然而就在某个刮着大风的夜晚，伯公回到故乡来了。他一身陌生衣物，顶着一头蓬发，还带着两个女孩。」

风吹动窗户，哗哗雨声冲刷着窗玻璃。

「大家问他，这么多年你都上哪去了？但伯公无法回答。不仅如此，他就好似忘了怎么说话，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众人的脸。

伯公变得痴呆，不是能照顾孩子的状况，因此刚生下第三个儿子的祖父就收养了那两个女孩，扶养她们长大。

伯公住到当时还健在的我曾祖父和曾祖母家，渐渐地又会说话，开始工作了。但不知为何，只要看到两个女孩，他就会非常痛苦，因此祖父没有把两人还给伯公，而是继续扶养。

但那个时候，连续两年荞麦和麦子都欠收，阿札勒的生活变得困苦，还年轻的祖父要养育五个孩子，似乎非常吃力。也许是因为这样，两个女孩之中，只有我母亲作为祖父的女儿，被留在家里。另一个女孩在什么时候送去了哪里，父亲的手记里没有交代。」

雨声变得激烈，风从窗缝间吹进来，摇晃灯火。

「至少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母亲也从未向我提起。祖父和阿札勒的族人对那女孩绝口不提，是因为对母亲和那女孩的出生有所质疑——与其说是质疑，更是恐惧吧。」

马修漫不经心地看着在摇曳火光中舞动的餐具影子，继续说下去。

「阿札勒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这个传说本身并非禁忌，我也在小时候听祖父讲古的时候听过。

被深山环绕的阿札勒，有时会有人进入山里，然后就这样一去不回，但这些人里面，有一些又会在几年之后忽然归来。这些人都穿着陌生的衣物，虽然面部刮得光洁，却留了一头蓬发，然后会带着女孩子回来。

他们神智恍惚，就彷佛把灵魂忘在了某处。有些人即使回来，也很快就死了；也有些人活了很久，在某个时候就好像丢失的灵魂又回来似地，恢复失踪时的记忆，或寻觅什么似地不断在山里游荡。

据说这样的人不会娶妻生子，孤独终老。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在山中游荡的模样，就宛如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以祈祷换取失去的什么。

而这些人都一定会把青香草放在怀里，因此后来遇到悲惨的遭遇、有所祈求的人，便模仿他们随身带着青香草。然后不知不觉间，这些祈愿的人开始被称为『带着青香草的人』——也就是利塔兰。」

马修舒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们带回来的女孩都貌美聪慧，但多半短命，未成家就死去，即使活得久也未能出嫁——就是这样的传说。

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我问祖父，那些人下落不明的时候，都去了哪里？祖父只是缓缓摇头，没有回答。」

「……地点是禁忌呢。」爱夏低语。

马修有些惊讶地扬眉，点了点头。

「你真是聪明……没错，这个传说本身并非禁忌，但下落不明的他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却是禁忌。」

口中干得厉害，爱夏喝了一口冷透的茶。

听着听着，一件往事浮现心头，她的胸口难受起来。

貌美而短命的母亲面容，宛如火光般在眼底闪动着。

——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那天听完爱夏的述说，母亲如此呢喃。她的声音在耳里回响着。

「……令堂，」爱夏声音沙哑地问，「是令伯公从禁忌之地带回来的女孩呢。」

马修看着爱夏，点了点头。

「令堂还健在吗？」

「不，我十九的时候就走了。才三十五而已。」

胸口一阵刺痛。爱夏吸了一口气，说：「我的母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三十四岁。我的母亲……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房间里落入一片寂静，只闻风雨声作响。

「听到……」马修开口，「听到你问我是不是利塔兰的时候，那感觉就像五雷轰顶。许多事同时浮现我的脑中，过去从未想过的事，一个接着一个在脑中驰骋。」

「……」

「其中一个，就是你也许是我的表妹。你现在也想到一样的事吧？」

爱夏点点头。马修低声说：「应该就是吧。你和我，还有我们的母亲，都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我们的嗅觉比一般人要更灵敏许多。弥洽怎么样？他的嗅觉也很好吗？」

「虽然远远比不上我，但应该比家父和老爷子灵敏多了。」

「这样啊。那么，或许是女人感受气味的力量更强。总而言之，考虑到种种线索，我们应该是表兄妹。虽然伯公带回来的两个女孩是不是姊妹，这一点并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爱夏感到脑袋彷佛麻痹了，只能呆望着马修。

「但这件事并没有确证。读过父亲的手记后，我有去寻找另一名女孩的下落，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母亲或许知道，但这个问题就让我难以启齿。然后又遇上难以归乡的时期，我正打算下次返乡时问个清楚，母亲就过世了。」

马修叹了一口气。

「有许多事真应该向母亲问清楚的。结果重要的事，没有一样知道答案……

你们在森林地区住下来后，我的母亲有时会要舅舅送粮食去给你们，所以或许她知道你的母亲是她的妹妹，但如今已无从知晓了。我和舅舅们，都只把你们当成遭到放逐的真王的家人。」

爱夏想起送粮食给他们、「幽谷之民」的女人们。

她常看见母亲和那些人聊得很起劲，她们其中之一会是马修的母亲吗？

「假设你的母亲就是另一名女孩，那么祖父应该也是出于某些理由，把女孩托付给『幽谷之民』所敬重的喀兰王吧。虽然如今已无从知晓其中的原由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欧莉耶忽然开口：「……我说，」欧莉耶神情严峻地看着马修，「为什么你先说了这件事？要是你先说出这件事，爱夏对你就会有感情羁绊了。」

「咦？」爱夏吃了一惊，问欧莉耶，「感情羁绊？什么意思？」

欧莉耶正要回答，马修从旁插嘴：「我打算托付你一项危险的任务。欧莉耶是在担心你先知道了刚才说的那些事，会让你难以拒绝。」

马修看着欧莉耶。

「我不是出于这样的心机，才先说出这些的。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是要说的。不论先知道还是后知道，都一样会影响爱夏的决定。」

欧莉耶柳眉一紧。

「……或许是吧，可是……」接着她叹了口气，「我真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听到这话，马修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欧莉耶挑眉问。

马修摇摇头。「没事，无聊小事，忘了吧。」

「什么嘛，这样不是更吊人胃口吗？」

马修似乎认输了，苦笑着说：「你最好讨厌我，你喜欢我就糟了……只是想到我小时候常这么对你说呢。」

欧莉耶露出吃不消的表情，叹了口气，望向爱夏。

「抱歉插嘴了……可是，我不喜欢这样。也不是说不喜欢，而是对于告诉你这件事有点迟疑。」

爱夏困惑地应了一声「喔」。「可是，我还没听到那危险的任务是什么……」

「是啊，抱歉。」欧莉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虽然教人生气，但就像马修说的，不管先说哪一边，或许结果都一样……可是，」欧莉耶定定注视着爱夏，「接下来要说的事，只有一点，你千万要记在心里。我们的请求，不管答应或不答应，都是你的自由。绝对不要因为觉得对马修或我过意不去，或害怕我们会生气，就贸然答应。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心愿，请你千万要放在心上。我绝对不会逼迫你身不由己地落入任何处境里。」

八、皇祖来时路

灯火摇曳，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爱夏就要起身，马修伸手制止，迳自站起来从柜子取出油壶，在灯碟里补上灯油，接着开口：「我先说了伯公的事，是希望你能顺着家父的思路走。」

他将油壶放回柜子，确实关好柜门后，再次坐回椅子上。

「家父依循《旅记》的记述，来到大崩溪谷。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认识家母并结婚、又是怎么得知伯公其实才是他岳父的，但得知伯公过去带着家母从禁忌之地回来后，我想他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假说。」

从先前说过的内容来看，马修想要说什么，不言而喻。

「也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就在大崩溪谷的某处吗？」

马修点点头。

「没错。阿札勒族人所说的禁忌之地，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传说中失踪的那些人就是偶然误闯了那里，在那里生活，又从那里回来了——父亲这样推论。还有，他猜想皇祖和阿弥尔·喀叙葛是否也有相同的经历？」

爱夏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看向欧莉耶。「他们也带回了一名少女……！」

欧莉耶缓缓点头。「没错，他们也带回了少女——也就是初代香君。」

远雷的低鸣沿着阴暗的天空传来。

「可是，」爱夏锁起眉心，纳闷地歪头，「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照这样的情节流传下来？因为那里对阿札勒的族人来说是禁地吗？皇祖大人是想要为阿札勒人守住禁忌吗？」

马修开口：「这一点令人不解。他们没有将事实依照事实传递，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就像阿札勒族人视为禁忌那样，关于神乡的一切，是不能揭露的吗？或许是这个理由，但如今已无从确定。不过，家父认为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没错。家父认为，乌玛人和『幽谷之民』，其实是同根同源。」

爱夏眨眨眼。「同根同源？意思是，是同一个祖先吗？」

「没错。听起来或许很突兀，但我读到家父的假说，也认为或许真是如此。想到这里，我陷入震憾，胸口几乎痛起来。

我来到帝都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名跟喀叙葛家有关的老人过世，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你应该还没有看过乌玛人的葬礼，乌玛人的葬礼中，有一项是在黄昏举行的『送魂仪式』。这个仪式是将灵魂送回故乡，祈祷师会爬上故人住家的屋顶，对着日暮的天空诵经。听到那经文时，我有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马修闭上眼睛，带着抑扬顿挫、低声吟唱般念诵起经文来：

——脱却沉重肉身，一身轻盈的灵魂，细细听好。

像阿尔夏伊鸟翱翔般，高飞苍穹，首先寻觅河流。

找到倒映天光的河流，沿河飞翔。

顺着河光飞翔，就会看到大河玛纳斯。

脱却沉重肉身，一身轻盈的灵魂，细细听好。

来到大河玛纳斯，便在马古里山丘暂时歇息。

养精蓄锐后，再朝辉煌天光沉落的方向行去。

越过米修拉山丘、托多马平原、伊阿马大河，不断往西行……

马修睁开眼睛。

「听到这段经文时，我之所以感到奇妙，是因为我认得里面提到的地名。不久前我才越过伊阿马大河、托多马平原，翻越米修拉山丘，回溯最后汇入玛纳斯大河的支流，一路前进，来到了帝都。换言之，如果灵魂照着经文念诵的路线飞行，就等于是逆着我从故乡大崩溪谷来到帝都的路程走。

为什么生长在帝都的乌玛人死后回去的故乡，会是经过这样的路线？这让我纳闷不已。葬礼后，我问了当时指导我帝都生活种种的侍从，他的回答又让我意外极了。」

「他怎么回答？」

「那名侍从是土生土长的乌玛人，他说经文里提到的地名，除了玛纳斯大河以外，他完全不知道是哪里。马古里山丘、米修拉山丘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地名。他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听到这段经文，他都会担心自己死后会迷路。」

「马古里山丘、米修拉山丘……」

爱夏喃喃着歪头。

「我也没听说过这些地方。我从西坎塔尔来到帝都时，有经过这些地方吗？」

马修微笑。「如果是马乌里和米席亚，你听过吗？」

「听过——咦？啊，是那座山丘？」

「没错。乌玛语称为马乌里山丘和米席亚山丘的地方，就是马古里和米修拉。」

爱夏有些混乱，在脑中思索听到的内容。

「咦……可是马古里和米修拉，也不是西坎塔尔语的地名吧？为什么您会知道？」

马修的眼中浮现光芒。「西坎塔尔语里没有这些地名，但『幽谷之民』的语言里面有。」

「咦？可是……」

「你应该不知道吧。下山和西坎塔尔的人交谈时，我们都是用西坎塔尔语说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还是听得懂，对吧？」

「是的。」

「但我们平时都是用『幽谷之民』的语言交谈。」

「咦！说不一样的话吗？」

「对。虽然不到完全不通，但语言差异相当大。家父在故乡也不是说乌玛语，而是说『幽谷之民』的语言。

来到帝都以后，乌玛人说的话听起来莫名地耳熟，这也让我觉得很奇妙。我反而觉得乌玛语比西坎塔尔语更接近我们的语言。虽然有些单字发音不同，但只要记住变化的规则，一眨眼就能说得很流利了。把马古里山丘称为马乌里山丘，也是很有乌玛语风格的变化。所以当我读到家父在手记里写的，我们和乌玛人也许同根同源时，我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后来读了《旅记》，这样的感受更强烈了。」

马修拿起《旅记》。

「为何阿弥尔·喀叙葛会留下从大崩溪谷回来的旅程纪录，而不是前往大崩溪谷的旅程纪录？——如果把它想成是因为大崩溪谷并非终点，而是起点的话呢？」

爱夏倒抽一口气，注视着马修。

「家父的假说是这样的。

在遥远的古时，由于冷夏等原因，生活在大崩溪谷的人们面临了饥荒的恐惧。这时，偶然有两名年轻人下落不明，一段时间后，他们从禁地带回了一名少女。

他们带着欧阿勒稻的稻种回来了。

欧阿勒稻异常耐寒，而且连在应该无法种稻的大崩溪谷也能生长。当时，住在大崩溪谷的人们应该被这种奇迹的稻子所拯救了。然而，不知道是几年后还是十几年后，发生了某些事——让人们将欧阿勒稻视为被诅咒的谷物、深恶痛绝。

父亲认为，『幽谷之民』应该在这时候分成了两派。

一派继续留在故乡，相信欧阿勒稻是受诅咒的作物，永远不再栽种。另一派则是在皇祖阿莱尔及阿弥尔·喀叙葛的率领下，带着欧阿勒稻与香君一同离开，寻找新天地。」

马修翻开薄薄的书册，读出最后一段：

「滔滔巨河玛纳斯分流各地。其中一大平原，拉马尔人谓之优伊诺（『大荒地』之意），虽水源丰沛，然因夏季短促而不毛焉……」

马修从《旅记》抬起头来，说：「皇祖一行人抵达的，是水源丰富的平原，只要能克服寒冷，就可以期待丰收。」

听到这里，爱夏想到一件事，低语：「……难道。」

马修以眼神催促她说下去，爱夏接着说：

「《旅记》会结束在这里，不是未完而终，而是因为那里就是终点……？」

瞬间，马修展颜一笑。「你真是太聪明了！」

马修甩着纸页起毛的书册，说：

「读到这里时，我也这么想。在现今的地点筑起帝都，是更以后的事。为了暗示阿弥尔·喀叙葛一行人其实是先在优伊诺平原定居下来的，才会以这种吊人胃口的半吊子形式结束这本书。」

爱夏想像站在荒凉大平原的人们。

天空昏暗，但地平线明亮；寒风刺骨，但人们珍惜地怀抱着稻种，因为它即使在这样的寒冷中也能成长。应该也有女人和小孩吧。远离故乡，在未知的土地，只靠自己的力量过下去，是否让他们满怀不安？

「之前没有人住在优伊诺平原那里吗？他们不会被盗贼那些攻击吗？」

爱夏问。马修说「应该有原住民」。

「史书记载，在皇祖打下帝国基础的时代，优伊诺平原一带有个名叫拉马尔的小国。这座小国的人民，就是第一个归顺皇祖、共同打造帝国的拉马尔人。

相传当时优伊诺平原一带比现在更冷，有些年大半年都像冬天。在那样的时代，种植谷物当然是不可能的事，顶多只能畜牧；这种土地的国家，应该是称不上国家的小集团吧。」

「拉马尔……是拉马尔骑兵团的拉马尔吗？」

「没错。拉马尔人是乌玛帝国骑兵团的栋梁，也有不少家族代代都是忠臣、获得重用。他们原本是骑马民族，在优伊诺平原一带放牧马羊生活。应该就是因为收服了他们，得到了骑马兵团，皇祖才能逐步扩张领地吧。」

「可是，」爱夏蹙起眉心说，「如果骑马民族那么骁勇善战，皇祖他们是后来才迁进有那么强悍民族的土地，怎么有办法降伏他们？拉马尔不是更强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马修的眼睛浮现锐利的光芒。

「让武力更强大的骑马民族归顺的，就是香君。」

「……咦？」

马修看向欧莉耶，她点点头开口：

「这段故事，《香君正史》和《香君异传》里都有描述。这两本书的记述有些地方差异极大，但关于〈拉马尔归降〉这部分，情节几乎一样，所以应该接近事实。」

欧莉耶舔了舔唇，敛容低眉，缓缓道来：

「遥远的过去，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一天夜晚，有人来敲打香君宫的门。

侍女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约十名拉马尔男子，还带着妇孺。他们饥饿冻寒，连话都说不出来。香君大人请他们入内，在炉边取暖，并把刚煮好的蒸饭加水煮得更烂，以珍贵的盐调味之后分给众人。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狼吞虎咽。孩子们一眨眼就吃完一碗软烂的稀饭，哭着还想再吃，父亲们严厉训斥，说太久没有进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率领他们前来的男子向香君大人磕头致谢，自报姓名，说是洛伊一族的族长，哈尔敦·洛伊·拉马尔。

哈尔敦泪诉，洛伊一族是勇猛的游牧民族，为拉马尔王捍卫国土，威名远扬，但这年冬季，一头野狼趁着一族男丁打瞌睡之际，吃掉了王的爱马。拉马尔王震怒，剥夺一族领地，他们只得流浪到这块不毛之地。

暴风雪来临前，洛伊一族粮食耗尽，孩童冻馁，本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之际，远远地看见灯火，遂来到此地。香君大人怜恤他们，便收留这些人，让他们与乌玛人民一同生活。

他们看到乌玛的仓库，惊奇不已。因为共七座的大仓库里，金黄色的稻谷几乎满溢而出。乌玛人毫不吝惜地将米粮分给他们，予以厚待。漫长的冬季结束时，他们已经恢复了生息。

到了春天，洛伊一族就成了勤奋的帮手，帮忙耕种冻得硬实的田地。

他们不懂犁田，但学着在他们带来的马套上香君大人制作的犁来耕种。田地变得肥沃，秋季结穗累累，众人齐力收割。

看见在冻结的大地成长茁壮的欧阿勒稻，洛伊一族了解乌玛人是蒙受神明眷顾的民族，同时也体认到香君大人的神力，明白自己是蒙活神拯救。他们诚心恳求留在此地，在香君大人的庇护下永远生活下去。香君大人接纳了他们的愿望。

然而洛伊一族当中，却有一人怀有恶心，也就是哈尔敦的叔叔乌努恩。乌努恩想在拉马尔人民中重建自己的威信，待欧阿勒稻收割结束后，便秘密离开，回到拉马尔王身边，密告他找到了一块在酷寒中也能累累结出金黄稻穗的土地。

听到这个消息，长年在饥苦中挣扎的拉马尔王欢喜无比，率领多达千名骑士，准备侵攻乌玛的土地。

然而在乌努恩引路下，来到乌玛土地的拉马尔王一行人，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香君宫及王城，甚至连民家都成了空壳。七座仓库亦空空如也，仅有一座仓库留下了一小堆稻种。稻种旁还有一堆肥料，彷佛在叫他们以这些稻种和肥料种稻。

拉马尔王、乌努恩及重臣们进入这座大仓库，这时哈尔敦从那堆稻壳后方现身，声如洪钟地说：

——香君大人对冻馁的拉马尔人施以温情，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贪婪之徒，

以及因贪婪而附和此等邪恶之徒者，仔细听好！

活神香君大人谕示，要给你们一次改恶从善的机会。

这些欧阿勒稻的稻种，是神授之稻。

由顺应神意、心地纯洁的人播种，即便是冻结的大地，亦会结出金黄的稻谷，

但由心存邪念的人播种，即会召来莫大的灾祸。

重臣们听好了，当稻子吐穗之时，你们将看清你们拥戴的王，

是否真正能为你们带来富裕安康。

哈尔敦的雷霆之怒以及他的威严，让众人都如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而哈尔敦则正大光明地穿过他们之间离去，不知消失到何处。

到了春天，拉马尔王和他的部下耕作冻结的田地，播下仓库里留下的稻种。

欧阿勒稻熬过寒冷的夏季，顺利茁壮，在秋天迎来了大丰收，稻谷不仅堆满了七座仓库，甚至还容纳不下。拉马尔王乐不可支，告诉人民，这是神明为他的王权背书的证据。

然而将稻谷脱谷一看，人们大惊失色。因为稻谷里面全是空的，连一颗实心的米粒都没有。拉马尔人捧着空心的稻谷，惊惧交加，接着醒悟了——他们崇拜的王，就是一个空心草包。

目睹这无从置疑的神意，拉马尔人推翻了王，将王和乌努恩绑起来放到马上，驱逐至大雪纷飞的大平原。结果，飞舞的雪花另一头出现一名骑着白马的美人。她轻轻触碰两人骑的马，马便乖乖俯首听命。

拉马尔人无声地看着那名美人将两名罪人牵了回来。

女人嫺静地伫立在拉马尔人面前，柔声说：

——已经悔改的人，不需要鞭子。

愿意在我的庇护下栽种金黄稻作的人，只须归顺效忠乌玛王即可。」

听完漫长的传说，爱夏轻吁了一口气。

「稻谷是空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爱夏喃喃自语。马修和欧莉耶对望了一眼。

欧莉耶轻轻点头，马修再次转向爱夏，开口：「这个传说里说的空心稻谷，应该是一种比喻。实际上任何欧阿勒稻的稻谷都可以制成米。」

「不过」——马修接着说。

「你也清楚，这些米即使可以食用，也无法把收获的稻谷当成稻种栽种。就算当成稻种播下去，也不会发芽。所以人们必须每次都用帝国分配的稻种来播种——也就是说，欧阿勒稻不仅带来富裕，也带来了服从。」

马修的声音忽然和父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父王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欧阿勒稻有个秘密被严密守护，也就是『萌芽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香君和皇帝陛下，以及新旧两喀叙葛家的当家及其直系子孙。

除此之外的人，如果得知『萌芽的秘密』，不论是得知的人或泄漏的人，都会当场遭到处刑，不必经过审判等程序。」

马修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中的冷酷无情，深深刺入爱夏的心中。

马修看着爱夏，说：「我要拜托你的事，跟包括『萌芽的秘密』在内的欧阿勒稻的秘密，密切相关。所以如果你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并答应我的请求，便会踏入杀身之祸如影随形的人生。」

「……」

「听完我的话，如果你不愿涉入这样的危险，请你坦白跟我说。我们在这里谈过的一切，都会当作不曾发生过。虽然得请你发誓，无论任何情况，都守口如瓶……」

马修身上开始散发出复杂的气味。嗅到那气味，又看着马修眼中浮现的表情，爱夏察觉到马修为何要对她说这么危险的事，却又说她可以中途退出无所谓。

（我的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里。）

弥洽、老爷子，还有爱夏自己——如果马修想除掉这三个人，手段多得是，也可以布置得就像西坎塔尔的内乱所导致。

这是极为冷酷的思维。但也因为如此，她愿意相信马修说的，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退出。爱夏不可能泄漏在这里得知的秘密。在场的三个人都确定这件事，所以就算她听过之后说想退出，他们也不会追究。

（欧阿勒稻的秘密。）

祖父拒绝的奇迹稻子；包括母亲在内，左右了许多人命的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爱夏看着马修，开口：「请告诉我吧。」

（间隔插图cut.png）

山间的天气变幻无常，先前乌云蔽日的阴暗天空，过了中午就转为一片晴朗。

爱夏呼吸着甘霖渗透的草木香气，穿过森林，来到西边的田地。虽然她用跑的穿过森林，但自叶背滴落的雨水仍把头发、脸颊和衣物都打湿了不少。

雨停之后，森林才下起雨来——她忽然想起儿时母亲歌唱般说过的这句话。

西之田的气味还是一样热闹滚滚。塔库伯伯蹲在田里，不晓得正在做什么。

「伯伯！」

爱夏打招呼，塔库伯伯直起腰杆子看过来，「噢」了一声。

爱夏走到伯伯旁边，望向生长得比其他地区慢许多的欧阿勒稻，绿叶仍带着稚嫩。

之前看到的时候她也依稀觉得，但像这样重新站在生育缓慢的欧阿勒稻旁边，她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气味有多微弱。

（有什么在安抚它们。）

这里的泥土，气味跟以前看到的种植地大异其趣。是掺杂在这些土中的事物改变了土质，让欧阿勒稻变弱了吗？主张地盘的气味之声变得温和了一些。

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纷杂的气味从泥土中冉冉升起，随风散去。这些气味中，有几样她熟悉的花草香。

「……伊奇草、西尔马草、欧奇诺草。」

爱夏细数着，睁开眼，看见塔库伯伯嘴巴半张地看着这里。他正想开口，又清了清喉咙，才说：「我都磨碎了掺在肥料里洒下。你光是站在那里，就知道有哪些草吗？」

爱夏点点头。

伯伯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啊」。

「那你也知道，这些草的作用是什么吗？」

爱夏寻思该怎么说，回答：「让欧阿勒稻变弱，它原本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也减弱了。虽然很奇妙，但只要这些草在泥土里面，欧阿勒稻的气味就变得和原本不一样了。」

爱夏说着，再次闭上眼睛嗅了嗅，睁眼说：

「可是伊奇草……怎么说，有种不肯齐力战斗、为所欲为的狂暴气味呢。我觉得伊奇草的气味打乱了其他草类的气味效果，让它们无法充分发挥力量。如果想要抑制欧阿勒稻，也许应该找伊奇草以外的草，好配合其他的草。」

塔库伯伯的脸慢慢地涨红。他原本要以手抚脸，注意到满手泥巴，便用衣角抹了抹手。

「……我的天。」

伯伯带着叹息低语，接着露出微笑——是打从心底欣慰的微笑。

看到他的笑容，一股灼热陡然从爱夏的心里扩散开来。

那是喜悦。自出生以来，一次都不曾感受过的火热、深切的喜悦。

九、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三种草的组合。」塔库伯伯一一拾起篮子里的花草说，「不过，这样啊，伊奇草是多余的啊。真是奇妙，明明这玩意儿抑制欧阿勒稻的力量最强啊。」

爱夏拿起伯伯递给她的伊奇草。

确实，这种草的气味声音很大，很像欧阿勒稻和欧夏奇。

「会加上其他的草，是因为单靠伊奇草不够吗？」

「嗯。只靠伊奇草，怎么都无法完全抑制。但是洒上加入伊奇草和其他草混合的肥料，欧阿勒稻的生长就会变慢，种在周围的其他谷类也发芽了，所以我还开心地想，这下成功了呢！」

塔库伯伯在掌心把玩着伊奇草。

「欧阿勒稻只要一抽穗，周围的谷类就会一下子枯光。就算从田里清除欧阿勒稻，除非换掉全部的泥土，否则无法种植其他谷类。」

塔库伯伯叹了一口气，望向欧阿勒稻。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怪物。」

塔库伯伯小声说着，望向爱夏。

「听说你的祖父，是拒绝欧阿勒稻的喀兰王。」

爱夏一惊，全身紧绷。

塔库伯伯微笑。「不必担心。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我是拉欧的堂兄。我们从小就莫名气味相投，连原本是绝密的事，都会忍不住说出来。我就像这样，过着遁世离群的生活，就算我知道了什么内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塔库伯伯看着田地说：「西坎塔尔的藩王拒绝欧阿勒稻，被逐下王位，这件事我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嗳，总之，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惊讶极了，心想：多么有先见之明的明君啊！」

爱夏微微张口，看着塔库伯伯。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论祖父喀兰。想到父母、自己的际遇，以及祖父害死的黎民百姓，尽管觉得应该要反驳这话，却无法抑制在心底静静扩散开来的暖意。

塔库伯伯将视线移回爱夏身上。「据说西坎塔尔的『幽谷之民』忌讳欧阿勒稻，说它是被诅咒的稻作，喀兰王也这么认为吗？」

一阵风吹来，欧阿勒稻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我不清楚。先祖在我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对他几乎没有记忆……只是，」爱夏想起父亲的脸，接着说，「据说先祖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塔库伯伯的表情一动。

「这……」伯伯说，「形容得太贴切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染上红色，柔柔地照亮伯伯的脸庞。

「刚才我说它是怪物，但欧阿勒稻也是宝物。光是想像哪天它消失不见，简直令人丧胆。但欧阿勒稻仍然是怪物，它把人与大地都变得非依靠它不可……」

伯伯把伊奇草放回篮子说：「太可怕了。祖先们不应该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完全只仰赖一种谷物，打造出这么庞大的帝国……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爱夏回想起在帝都看到的庄严宫殿，那栋巨大的宫殿宛如耸立在欧阿勒稻金色稻浪上。瞬间，她一阵天旋地转。当有天欧阿勒稻这块基石消失，随之瓦解的事物实在过于庞大，让人不只感到恐惧，简直是万念俱灰。

欧阿勒稻消失，帝国崩坏——千万百姓，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这样的恶梦竟会成真吧。

然而，马修说成真的时间已迫在眉睫。

（间隔插图cut.png）

「家父总和《旅记》一起随身携带《香君异传》抄本，里头有这样一节：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啊，香君大人，请借风洞悉万象，救度众生……」

马修淡淡地背诵，然而听到这一节，不知为何，爱夏浑身栗然。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久远的过去，曾在某处听过这段话。

「帝国始祖阿莱尔尝试在南部的阿马亚湿地种植欧阿勒稻时，出现了叫作大约蚂的害虫，对欧阿勒稻造成了莫大的损害。」

「咦？欧阿勒稻有出现过害虫吗？」爱夏吃惊地反问。马修点点头。

「欧阿勒稻应该不受害虫侵扰，传说中，大约蚂是唯一曾对欧阿勒稻造成损害的害虫。

当时因为火速把大约蚂连同整片欧阿勒稻田烧掉，得以无事，但是看到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阿莱尔吓得面无人色，自言自语地说了前面那段话。」

马修以食指抚摸着餐桌说：

「家父认为，阿莱尔看到侵略欧阿勒稻的大约蚂，想起了故乡曾经发生的惨剧。『幽谷之民』之所以会将欧阿勒稻视为受诅咒的稻子，深恶痛绝，就是因为欧阿勒稻爆发过大约蚂虫害，引发了人们饿死的重大惨剧。」

「在大崩溪谷吗？」

「没错。在大崩溪谷的一隅，有一处经常出现约蚂类。我们把那个地方称为『里洽伊』，意思是温暖的洼地。

那是一片广大的洼地，附近有温泉涌出。小时候家父带我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条古老的水路痕迹，应该就是把那里的温水引至洼地灌溉。我去的时候已经干涸了，但家父让我看那条水路的痕迹，说古时候你的祖先应该就是在这里种植作物。他说，在比现在气温更为寒冷的时代，人们应该是利用温泉水来种植作物。

可是，现在那里已成了绝不能栽种作物的禁地。」

「怎么会变成禁地？」

「不知道。但是得知那里是耕作禁地时，家父一定很兴奋。」

「……？」

「初代香君定下的香使诸规定中，有一条规定是：『当高温多雨，约蚂类增加时，须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这应该是为了避免大约蚂出现而定下的规定。」

马修恳切地说明：「遇上高温多雨，有时约蚂会大量繁殖。约蚂大量繁殖的时候，如果吃了没有加入希夏草抑制生长的欧阿勒稻，身体可能会发生变化吧——而有温泉加热的洼地，条件跟那类高温多雨的种植地十分相似。」

爱夏渐渐明白马修想要表达的意思，双眼圆睁。

马修点点头，就像在肯定她的想法。「从前初代香君在那块洼地种植欧阿勒稻，结果出现了大约蚂，引发了人们饿死的大惨剧吧。」

欧阿勒稻会让其他谷类枯萎。这样的欧阿勒稻如果因为害虫而枯萎，人们就没有任何食物来源了。

「……可是，」爱夏不解地说，「蔬菜不受欧阿勒稻影响对吧？大崩溪谷里也有山猪和野鹿，应该不至于落到『果腹之物尽绝』的地步吧？」

欧莉耶点点头。

「第一次听马修说到这件事时，我也这么疑惑。大约蚂好像不吃蔬菜，而且用『大地枯竭』这样的说法形容，光靠大约蚂似乎无法解释。」

马修也点点头。「初读家父的手记时，我也这么纳闷。当时又不必纳税，在可以狩猎的大崩溪谷，只是欧阿勒稻遭到大约蚂侵害，应该不至于引发饥荒。但如果开始在大崩溪谷种植欧阿勒稻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许人口已经增加，到了蔬菜和野味不敷供应的地步。」

马修抚摸着《旅记》说：「而且，我仔细重读家父的手记，发现家父的写法是『因为大约蚂发生而导致』，而不是『大约蚂造成』，这一点也让我越来越在意。是不是大约蚂的发生，引发了什么别的事？造成让人悲呼『果腹之物尽绝』的状况。」

「别的什么事……」

马修点点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我想家父也没有查到。但家父相信，由于大约蚂出现，引发了某些惨剧。」

「可是，」爱夏又感到纳闷了，「就算许久前发生过大惨剧，后来也没有再发生了吧？令尊为何要那么恐惧这件事呢？」

「因为，可能与大约蚂有关的香使诸规定被修改了。」马修说，「刚才说的，应该是初代香君为了防堵大约蚂出现而制定的规定，现在也不再执行了。」

「咦？为什么？」

马修叹了一口气。

「是为了增加产量，让农事更有效率。约蚂到处都有，不管是帝国本土、各藩国、平原还是山间，到处都是。虽然遇上天暖多雨，草叶茂盛的状况，约蚂就会大量繁殖，但有些时候不会增加多少。

初代香君在世当时，国土狭小所以另当别论，但在版图辽阔的现今，要在帝国全域调查约蚂的增减，是一项大工程，而且在肥料里添加希夏草，会减少欧阿勒稻的产量，收购多余的希夏草也是一笔开销。因此经过一年的实验后，帝国认定这一条删除也不致有大碍，便正式删除了。」

「……」

「不过，实验期间观察种植地，约蚂并没有大量繁殖，我认为是因为条件不同。当约蚂大量繁殖，加上成长未受抑制的欧阿勒稻，这两项条件俱足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一丝寒意窜过背脊，爱夏拧紧眉心。

「……可是，现在欧阿勒稻却没有受到抑制？」

马修点点头。

「那么，就有可能会出现大约蚂呢。」爱夏说，结果欧莉耶开口：

「其实已经出现了。」

十、向晚的风

「大约蚂已经出现了。在欧戈达藩国的拉帕地方。幸好在发现几颗虫卵的阶段就立刻烧掉了，因此目前还没有造成损害。」

爱夏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太好了！」

欧莉耶徐徐摇头。「只是暂时而已。不晓得能撑到何时。你想想，」欧莉耶说，「拉帕出现大约蚂，代表其他地区也有可能会出现。因为符合约蚂大量繁殖条件的地点，应该不只拉帕一地而已。」

「咦？那么，除了拉帕以外，也有其他地方出现大量的约蚂吗？」

欧莉耶叹息。「就是不知道啊。」

「……咦？没有调查吗？」

「有些种植地有调查，但不是所有的种植地都在掌握之中。」马修开口，「以目前的香使人数，要全面掌握帝国全境的状况，坦白说很困难。

拉欧老师制定了制度，要各地农村上报约蚂数量的增减。以前是必须向香使回报，但现在已经不强制了，这样忙碌的农夫还会详细报告害虫的增减吗？应该有很多根本没有回报吧。」

马修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

「大约蚂的出现，应该就像土石流吧。即使下了豪雨，也不一定就会发生土石流，但几个条件重叠在一起，就会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就像欧莉耶说的，拉帕出现了大约蚂，这表示在条件相同的地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发现大约蚂的卵以后，我们强化了警戒，暂时应该可以安然无事，但要钜细靡遗地持续监控帝国全境应该是不可能的事，迟早会出现漏网之鱼。」

「……把大约蚂的画像分发下去，呼吁村人留意呢？」

爱夏说，马修苦笑。「基于政治理由，没办法这么做，顶多只能请农民回报是否有约蚂大量繁殖的情况。」

马修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说：「尽管令人焦急，但我们能应对的手段有限。不过，万一在缺乏有效手段的期间，没发现大约蚂，来不及焚烧，使其扩散到周围的话——然后这种情况同时发生在帝国境内各地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窗外的光淡淡地照亮马修的脸。

「目前帝国的状况，和过去的大崩溪谷截然不同。不光是帝国本土，加上藩国在内，有为数惊人的百姓依赖欧阿勒稻糊口。等到大约蚂大量繁殖，即便倾全帝国之力展开防治，再快也需要好几年才能收效吧。

大约蚂出现的地点就烧掉稻田，其他地方则是在欧阿勒稻的肥料里加入希夏草，或许就能预防大约蚂出现。但基于政治上的理由，现在难以这么做，而且如果在整个帝国推行，将造成稻米大幅减产。

即使还有牧畜、渔业、旱田作物、贸易，并释出储粮，竭尽一切手段在欧阿勒稻极端减产的状态下，要确保能供应包括藩国在内全帝国人民一年的粮食，依然十分困难。

另外也会有邻国趁帝国之危，大举侵攻吧。依目前的局势，如果大约蚂在各地爆发，将会酿成重大惨剧。会有许多人饿死，并死于战火。」

这过于惨烈的未来图像，听得爱夏只能呆望着马修。幼时深陷饥苦、在暴风雪中蹒跚前行的记忆复苏，鸡皮疙瘩爬满爱夏全身。

欧莉耶开口：「当然，大约蚂的损害有可能只是区域性的。但就像马修的父亲担忧的，也许会因此引发其他的灾祸。

我们就是害怕这天的到来，才会一直秘密拟定对策，在尤吉山庄这里进行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塔库伯伯他们一直在努力，想要种出即使少了欧阿勒稻的收成，也能供人们饱足的谷物。」

爱夏想起塔库伯伯和双胞胎们每天工作到很晚，回家后也忙着记录什么，才恍然大悟。

「欧阿勒稻来自异乡，是我们无法用常识理解的稻作。」

马修以沉静的声音说。

「正如你也知道的，欧阿勒稻具有让其他谷类枯萎的力量。欧阿勒稻会改变土质，而且改变的范围极为深广。一旦栽种了欧阿勒稻，即使连根拔除，除非把泥土彻底更换，否则其他谷物无法在该地萌芽。」

「……」

「欧阿勒稻如此狂暴，就是得靠专用肥料来抑制它。

一般来说，肥料是用来调整土质，让蔬菜谷类健康成长，但欧阿勒稻的肥料却不是如此。欧阿勒稻的肥料，目的是为了改变欧阿勒稻的性质。」

「改变性质……？」

「没错。如果种植的时候不施加欧阿勒稻专用肥料，欧阿勒稻就会爆发性地成长。它的繁殖力十分骇人，一眨眼就会让周边变得全是欧阿勒稻；而且这样的欧阿勒稻收获的米，具有强烈的毒性。欧阿勒稻专用的肥料，具有抑制欧阿勒稻这些性质的力量。」

爱夏听着马修说明，脑中浮现疑问。

「如果肥料能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那就施多一点，或是进行某些调整，不就可以减少欧阿勒稻对其他谷类的影响了吗？」

欧莉耶点点头。

「没错，我们也这么想，首先就从调查肥料开始着手。而且目前使用的欧阿勒稻的肥料，有些地方让我们觉得很奇怪。」

「奇怪？」

「对。虽然据说欧阿勒稻的肥料，是初代香君传授的配方，但现在使用的肥料，和初代香君那时候似乎不同。」欧莉耶说，望向马修。

马修开口：「我读了家父的手记，有一点让我很惊讶。手记提到有一部记录帝国初期庶民生活的书《庶民记》，从里面的记述可以推测，初代香君在世的时候，人们不只种植欧阿勒稻，似乎也会种植小麦及荞麦。」

「咦！」

「我连忙拜托拉欧老师，让我进入宫殿的图书寮仓库寻找《庶民记》，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这本书夹在书架最底层。《庶民记》是下级官员的日记，会特地调查这种东西的可能也只有家父了。书册保管不善，蛀孔累累，破烂得难以阅读，但确实有几行提到庶民食用小麦和荞麦。」

「……也就是说，当时虽然种植欧阿勒稻，但还是可以栽种其他谷类呢。」

「没错，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

「没错，为什么现在却种不出来了？」

马修叹了一口气说：「家父在手记里推测，理由与版图扩大有关，我也这么认为。初代香君死后，这个国家不断地扩张版图，因此必须提高欧阿勒稻的产量吧，必须更有效率地种得更多。实际上，从《庶民记》的记述，许多地方都可以读出，当时欧阿勒稻一年只能一获，产量也远比现今更少。」

「……初代香君，」欧莉耶说，「一定是压抑了欧阿勒稻的生长，让它融入这块土地。一方面确保有足够的产量能让小国人民温饱，一方面又不至于让其他谷类枯萎，让它变成不会破坏该地植被的稻子。」

「可是初代香君死后，这个国家的当权者大举改弦易辙，转换成放宽对欧阿勒稻的抑制、增加产量的方向。刚才我提到的香使诸规定的修改也是如此，肥料的用途，转变成增加产量及追求效率了。

这么做的结果，导致其他谷类无法生长，但我认为这反而是帝国的目的。因为让百姓只能依赖欧阿勒稻存活，就可以更进一步巩固帝国的支配。」

爱夏哑然无语，只是注视着两人。

「爱夏，」马修说，「我们在寻找初代香君施行的、控制欧阿勒稻的方法，让欧阿勒稻与其他谷类共存。」

「……」

「当然，初代香君在世的当时与现在，国家规模天差地远，无法大幅减少欧阿勒稻的产量，所以单纯增加肥料的量来抑制欧阿勒稻，这个做法是行不通的。因此如果初代香君进行的控制，是借由调整肥料的量来达成，我们不能依样葫芦。但也不能放任现状，只依赖欧阿勒稻一种作物。

所以我们先从调查肥料开始着手。因为我们认为只要详加调查各别原料的作用，以及它们的搭配带来的效果，就能找到不影响其他谷类，与欧阿勒稻共存的方法。

这个方向，我认为某种程度是对的。塔库伯伯他们的努力有了成果，终于让原本甚至无法萌芽的荞麦发芽了。」

爱夏感觉突然看到了曙光，忍不住喊：「太厉害了！」

马修的表情缓和了一下，但立刻摇了摇头。

「但即使萌芽，也会在结实前就枯萎。我们困在这堵坚硬的高墙前面已经很久了，完全无法再迈进一步。而现在大约蚂都已经出现，剩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爱夏皱眉。「皇帝陛下没有作为吗？」

爱夏自幼就听父亲说，君主的使命就是拯救人民。明明大惨剧可能就在眼前，皇帝却视而不见，这让爱夏感到匪夷所思。

马修和欧莉耶互看一眼。

「没办法……现阶段没办法。」马修说，「就连把出现大约蚂的事禀告陛下，都只会徒然牵动千丝万缕的政治情势而已。」

马修的脸浮现苦笑。

「等到任谁都看得出大惨剧迫在眉睫的阶段，或许有办法说动皇帝陛下，但目前的依据只有《香君异传》和家父的手记，光是拉欧老师愿意相信跟行动，就已经是奇迹了。」

欧莉耶伸手，轻轻碰了碰马修的手。接着她望向爱夏。

「爱夏，相信危机当头的人真的寥寥无几，而我们这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想要做的事，却有可能颠覆帝国的根基。帝国是以人们对奇迹稻作的渴望团结在一起的。渴望欧阿勒稻的心是希望，也是欲望，同时还是接受从属、低头认命的枷锁。」

欧莉耶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如果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变得也能栽种其他作物，长年来束缚人们的枷锁就会失去力量。我们在做的事一旦成功，或许有可能粉碎这个大帝国的根基——皇帝陛下就不用说了，当权者有可能容忍这种行为吗？」

（对奇迹稻作的渴望。）

她的眼底忽然浮现香君宫的庭园，那些诚心诚意祈祷的人们。

这瞬间，爱夏想到一件事，惊愕莫名。

（要是人们对欧阿勒稻的渴望消失，欧莉耶大人会……）

「如果成功压抑欧阿勒稻，人们可以不必依靠欧阿勒稻生活，那么欧莉耶大人——香君大人——会怎么样？」

欧莉耶浮现哀伤的笑。她沉默着，似在寻思话语，接着从容地说：

「我只是个徒有虚名的香君，尽管如此，我仍背负着守护黎民的重要职责。如果有方法拯救百姓免于饥饿，我当然会选择那条路。」

（间隔插图cut.png）

向晚的风拂过塔库伯伯辛苦开垦的田地，清凉的风中带着形形色色的气味。这些气味，只有自己才闻得到吗？别人都感觉不到吗？

（我到底是什么人？）

就像马修和欧莉耶想的那样，我是真正的香君吗？

（……不对。）

以气味洞悉万象，拯救众生——爱夏不认为自己做得到这样的事。当然，她不是活神，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

欧莉耶哀伤的笑容忽然浮现眼底。

——我只是个徒有虚名的香君，尽管如此，我仍背负着守护黎民的重要职责。

说这些话的时候，欧莉耶好美，美得令人无法直视。

（香君没有什么真假。）

如果就像马修说的，就连第一个香君都不是神的话，那么拯救众人的香君形象，一定是人们透过祈祷形塑出来的样貌。

（初代香君……）

她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呢？

当她得知自己带入尘世的欧阿勒稻，可能会在将来让千万人民饿死的时候，她怎么想、又做了什么呢？

塔库伯伯把装着伊奇草的篮子放到旁边，跪在田土上，仔细检查稚嫩的欧阿勒稻。夕阳的红光温柔地照出他的身影。

（如果初代香君不是神，）

她是否也在一生中历经苦恼，努力思索？

她被视为拯救众生的神明，一肩扛起这个重责，用对欧阿勒稻的知识以及能嗅出他人无法感受到的气味的能力，来救助人们。

（然后她调配出肥料——为了让欧阿勒稻可以跟其他的谷物共存。）

爱夏想起当她建议最好拿掉伊奇草时，塔库伯伯惊讶的表情，以及继而浮现的笑容，她心中有什么活动了起来。

（……或许我也能做出贡献。）

向晚的风中，欧阿勒稻的浓烈香气弥漫开来，「气味之声」充斥天地。

即使无法洞悉万象，借由聆听这些声音，或许她也能开拓出一条活路。

——我罪无可逭……

她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无能劝谏祖父的父亲，因饥饿而病倒、脆弱离世的母亲；因为祖父的决定而消逝的众多生命，以及继他们之后出生的自己。

（即使不是活神，）

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伯伯。」

爱夏在旁边跪下来，塔库伯伯惊讶地抬头。

「请让我帮忙你的工作。」

塔库伯伯定定注视着爱夏。

「参与这份工作有多危险，」伯伯一字一句地说，「马修告诉过你了吗？」

「是的。」

「这样啊。你都清楚，还是要帮忙吗？」

塔库伯伯仰望天空，再次低语：「这样啊。」

十一、香君的「世界」

一场雨从夜半下到黎明。雨水渗透地面，走在山路上，登山鞋底时不时打滑。

欧莉耶慢慢走过山地，免得跌倒。

（要是在这里跌倒受伤，又会给大家添麻烦。）

她想像自己摔跤而浑身泥泞的模样，忽地微笑起来。

走出树林，来到敞亮的光中，欧莉耶停步环顾山上的田地。

她看见爱夏在田地角落蹲身忙活，却没看见塔库和他的一双儿子。

正当欧莉耶要开口招呼，爱夏回头。「欧莉耶大人！」

那张脸倏地绽放笑容。

一看到那张笑脸，她的心情就像阳光普照般明亮起来。欧莉耶举起双手挥舞。

投缘真是件奇妙的事。两人结识时日不久，但只要和爱夏在一起，欧莉耶就会感到心头和煦而明亮。

「塔库伯伯呢？」欧莉耶走过去问。

「伯伯说今天要先去南之田看看再过来。要去叫他吗？」

「啊，不用，别在意，也不是什么急事。」

欧莉耶闻着田里升起的泥土气味，眯起眼睛。「天气真好。」

爱夏也微笑。「真的。」

爱夏开始帮忙塔库的工作才一个月左右，但已经晒得黑黝黝的，鼻头都脱皮了。

「帽子别挂在背上，戴起来吧。看你鼻子脱皮成那样，一定很痛吧？」

爱夏苦笑。「是很痛，可是帽子一下子就会被风吹掉，很麻烦。」

爱夏说到一半，忽地望向南方，举手呼唤：「伯伯！」

往爱夏看的方向转去，只见塔库正登上南面斜坡走上来。

塔库一看到欧莉耶，立刻加快脚步赶来。

「……怎么了吗？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话，欧莉耶摇摇头。「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我很快就必须回宫了，想在那之前过来看看爱夏帮忙的样子。」

「这样啊。」塔库微笑，看向爱夏，但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欧莉耶问。

塔库一惊，摇手说：「打扰？没有的事。」

接着他问爱夏：「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爱夏看向欧莉耶，她回应：「作业内容我都知道，不用特别说明。」

塔库等人利用欧阿勒稻的肥料进行什么实验，欧莉耶很清楚。

塔库他们首先开垦出五块条件尽可能相同的田地，但这项工作非同小可。

虽然都是小田，但不光是土壤的条件，举凡日照、通风、冬季的积雪程度、水利等条件都必须调整，而且彼此之间必须拉开够远的距离，因此光是要找到合适的地点，就相当困难。

帮忙开垦这些田地的，是当时还是青少年的马修。在塔库的指示下，马修和塔库的儿子们先开垦出五块条件相同的田地，接着再开垦了五块条件不同的田地。马修离开这里后，塔库一家仍继续开垦田地，接着便开始正式栽种谷物。

欧阿勒稻的肥料，能够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

那么只要善用肥料，也许就能抑制欧阿勒稻的影响，种植其他谷类。他们怀着这样的想法，改变肥料的条件，种植欧阿勒稻，并尝试在周围种植其他谷类。

但这项工作需要的时间，漫长得难以想像。

过去好几年，一行人已经在调整过欧阿勒稻肥料分量的田地，以及肥料原料不同组合的田地种植欧阿勒稻，并且在周边栽种谷物。而最近终于出现了些许效果，去年荞麦萌芽了；虽然萌芽，却未能结实。

荞麦在贫瘠的土地也能生长，而且种植时间短，是预防饥荒的绝佳作物。但由于欧阿勒稻在恶土同样也能旺盛成长，因此不管帝国境内还是藩国内，过去栽种荞麦的土地，现在全都种满了欧阿勒稻。

在欧阿勒稻的影响下，还有办法栽种其他谷物吗？欧莉耶知道，就连长年全心全意投入这项实验的塔库，内心都毫无把握。

「伯伯，这块田里西奇迷的分量……」

爱夏指着生长欧阿勒稻的地方。比起一般欧阿勒稻，这边的茎细瘦许多。

「嗯，不够吗？要再多加一些吗？」

「不是，」爱夏摇摇头，「我觉得再少一点比较好。」

塔库扬眉。「少一点？那样会压不住吧？」

「这不太好解释，虽然必须压抑，但我觉得压抑过头也不行。」

爱夏露出无法解释清楚而焦急的神情。

「……爱夏，」欧莉耶忍不住开口，「不好解释，是因为有我们闻不到的气味是吗？」

爱夏一脸困惑地解释：「这……因为我不清楚两位闻不到哪些气味，所以也无从回答。」她接着说，「气味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所以只能用其他气味来比喻，说类似某种味道这样。但即使这么说明，也没办法确认别人闻到的味道跟自己一样呢。」

「啊，」欧莉耶点点头，「说得也是呢。」

「我会觉得西奇迷的量太多，是因为气味渐渐改变了。」

「气味改变？是像果实逐渐成熟那样吗？」

「啊，是呢，有点接近……」

看着爱夏一脸为难地沉思，欧莉耶忽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想知道爱夏到底闻到了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我说，爱夏。」

「是。」

「或许难以用话语形容，不过可以请你努力形容看看吗？现在站在这块田地、闻到充斥着这里的气味，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爱夏的眼睛浮现明亮的光。「啊，或许这样最快呢……虽然可能不好理解。」

欧莉耶微笑。「没关系，就用你的话说说看。」

爱夏点点头，闭上眼睛。接着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现在听得最清楚的，是荞麦旁边草的气味发出来的声音。盛夏过去了，天气渐渐转凉，所以蚜虫越来越多，草叶被啃食了。那些草一直喊着好痛好痛，声音大得刺耳。

一听到这些声音，从刚才就有吃蚜虫的瓢虫跑来，开始吃起蚜虫。而蚂蚁就在旁边，所以或许可以看到蚂蚁在驱赶瓢虫。」

欧莉耶望向生长在荞麦旁边的草。

（……瓢虫。）

确实有瓢虫。瓢虫一边吃着蚜虫，一边爬上草茎。

「听到这种草的气味声音，荞麦也改变了气味。它们不是在呼唤瓢虫，而是像在对蚜虫说：你不要来喔，我一点都不好吃……可是，」爱夏仍闭着眼睛，伸手朝欧阿勒稻指去，「可是，比起蚜虫，荞麦似乎更在乎欧阿勒稻的气味。随着欧阿勒稻的气味转弱，荞麦的味道也转变了。」

爱夏闭着眼指向荞麦。「我现在感觉到荞麦根部的气味，味道非常复杂。感觉像是有许多非常非常小的东西，一定是根部有随着荞麦一起生长的东西。

这种气味很明显的时候，荞麦长得很好，所以也许是它们在支持着荞麦。

大崩溪谷也有种植荞麦，以前『幽谷之民』的阿姨带我去看过，那里荞麦的根的气味比这里要更分明。」

欧莉耶和塔库都呆看着爱夏，听着她的话。

「但如果荞麦长在欧阿勒稻旁边，这种气味就会变淡。这样一来，荞麦就会衰弱下去。」

塔库眯起眼睛。「原来如此，荞麦无法顺利成长，就是这个缘故吗？」

爱夏睁开眼睛，接着有些为难地说：「……呃，我是这么认为，但好像不光是这样而已。伯伯，南之田的荞麦还没长到这么大，就已经枯死了对吧？」

「是啊，那里用的肥料配方跟这里不一样，没办法抑制欧阿勒稻的长势，所以荞麦一发芽立刻就枯死了。」

爱夏点点头，说「就是呀」。

「我闻过那边荞麦的气味，再闻这边荞麦的气味，就发现，啊，根的味道不一样呢。

这边荞麦根部的气味，虽然比大崩溪谷健康成长的荞麦更弱，但还是比那边一下子就枯萎的荞麦更强。」

爱夏蹲下来，轻触荞麦说：「这块田比南之田更强力地抑制了欧阿勒稻的长势，所以支撑荞麦生长的事物没有完全消失，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荞麦或许不会枯萎，可以存活下来——可是，这些荞麦还是越来越衰弱。」

爱夏触碰泥土。

「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问题只出在根，欧阿勒稻的长势已衰弱不少，荞麦应该要再更健康一些才对，然而却反过来日渐衰弱，让我觉得很纳闷。」

「……」

「然后，今天早上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想说可能是泥土的关系。」

「泥土？」

「对，泥土里面，也有非常多眼睛看不见的微小事物。我想到，或许是这些泥土里的事物有变化，所以造成了影响。」

「……」

「然后我过来这里之前，去南之田闻了一下泥土的味道，发现果然跟这里不一样。」

爱夏站起来，看向塔库。

「伯伯，欧阿勒稻会改变泥土对吧？」

「对啊。」

「虽然不知道是改变了什么、怎么改变，不过我猜想，欧阿勒稻会不会是压抑或削弱了泥土里面的东西——也就是会压抑妨碍自己成长的东西？」

爱夏将视线移向田地，继续说：「假设，泥土里对欧阿勒稻有害的事物，对荞麦也有害的话呢？如果只有这个部分，欧阿勒稻和荞麦的利害一致的话呢？」爱夏慢慢说着，就像在厘清思路，「欧阿勒稻虽然会抑制荞麦生长，但另一方面，可能也会压抑泥土里面对荞麦有害的物质。所以如果欧阿勒稻衰弱了，无法抑制那些物质，荞麦也会跟着衰弱下去。」

塔库彷佛突然了悟一般，瞪大双眼。

爱夏看着泥土说：「有的时候，健康的时候一切都好，病来却如山倒，对吧？

大崩溪谷荞麦田的泥土气味，跟这里的很像。也就是说，其实也有很多有害的东西。但大崩溪谷的荞麦却能撑下去，健康地成长。『幽谷之民』的阿姨说，这是因为荞麦很强，但我想如果没有被欧阿勒稻影响生长，这里的荞麦也能在这里的泥土长得很好。

可是，现在荞麦生病了，那么要在这块土地生长，就会挨不住。」

塔库的脸颊红了起来。

「这个发现太宝贵了！」塔库难得语气激动地说下去，「你的意思是，虽然必须压抑欧阿勒稻，但也不能压抑过头，对吗？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其他植物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那就不能只是一味地压抑欧阿勒稻呢。」

爱夏点点头。

「可是，从欧阿勒稻释放出来的某些物质，不只是荞麦的根，还削弱了荞麦整体，所以压抑欧阿勒稻也非常重要。不过，该怎么说呢，如果能理解泥土和根等许多事物是怎么影响的，或许能有重大的改变。」

爱夏眼睛发亮地说：「伯伯，我想再好好地闻一下荞麦在没有欧阿勒稻的状态下，生长的气味。我想把长着健康荞麦的泥土气味，和这里的泥土作比较。」

塔库对爱夏微笑。

「好。虽然没办法立刻办到，但我会安排让你比较两边的气味。对了，还有，总之先改变西奇迷的量吧。我会一次调整一点分量，请你每次都闻一下气味的变化吧。」

明亮的笑容在爱夏脸上扩散开来。「好！」

一阵风吹来，拂起发丝。风中饱含初秋山野的气味。

（……爱夏她，）

在这道风中嗅出了无数气味，跟自己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欧莉耶心想。

不光是这样而已，爱夏还知道那无数气味所代表的意义。

遭害虫啃蚀的草木散发气味，引来害虫的天敌。

草木以气味引诱昆虫，而泥土也因草木而改变。令人目眩神迷的复杂对话，就在无数事物之间进行着。此时此刻，这些对话也正在这个世界发生吗？

晴朗的天空中，云朵悠悠流过。欧莉耶漫不经心地看着，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逐渐覆盖全身。

（香君所置身的『世界』。）

以气味洞悉万象——这究竟是指什么？自己现在正一窥堂奥。

忽地，她和塔库对上眼。

看到塔库的表情，欧莉耶才了解当她说要来看爱夏的工作情况，塔库为何神色黯然。

爱夏也看着她，眼神严肃而哀伤。

欧莉耶苦笑着说：「别在意。」

她伸手替爱夏撩起落在额上的发丝，把浮现内心的话直接说出口：

「我很清楚，我有我自己的职责与价值……我说，爱夏，」欧莉耶触摸着那张温暖的脸颊，「现在，这一刻，你能在这里，真像美梦成真……」

她再也说不下去，唯有两行热泪滑落脸颊。

第一卷 上 第四章 欧戈达的秘密

一、大约蚂

打开马车车窗，温暖的风扑面而来，尤吉尔茫然望着广大的焦土。

受到温暖气候的眷顾，欧戈达藩国的拉帕郡一年能收成三次之多，是欧阿勒稻的富庶谷仓地带。然而往年本该迎接抽穗时期的稻田，现在别说稻子了，连根杂草都不见踪影——为了驱逐害虫，只能把整片田地彻底烧毁。

「不忍卒睹，对吧？」坐在对面的拉帕郡司出声，「大约蚂出现后三年，损害已经扩大到这种程度了。前年还只有拉帕郡南部一部分，但去年连这一带，一次都没能收成。即使祈求着这次一定要撑过去，插下秧苗，抽穗时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约蚂爬满欧阿勒稻，然后流泪放火……就这样一再上演。

还请务必将这副惨状转达给令尊——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大人。看到这片一望无际的焦土，您应该也能感受到，拉帕的人民千真万确，已经朝不保夕了。还请大人……」

尤吉尔尽力克制内心的起伏，平直地将视线转向郡司。

「依照命令是要连河原也烧掉，这也彻底执行了吗？」

陈情被打断，郡司露出有些扫兴的表情，但立刻点点头。

「是的。接到香使大人的指示后，立刻完全烧掉了。

河原的茅草是农耕牛与家畜的饲料，也是铺屋顶必要的材料，要说服百姓听从命令，着实费了好一番工夫，但已经彻底烧掉了。对农民来说，也等于是烧掉了许多保命的粮食，我自己也于心不忍……」

郡司露出万般不得已的表情，但尤吉尔知道，这名郡司对不服从烧毁命令的村人，施以了残酷的惩罚。

尤吉尔看着郡司说：「前年和去年，拉帕南部有四座村庄有人饿死，但今年拉帕全境都会有人饿死吧。加上村人相继逃散，有些村子已经成了废村。

欧戈达有许多岛屿。靠海的地区无法栽种欧阿勒稻，因此拉帕这里，原本是整个藩国的谷仓——也就是救命绳索。欺骗帝国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郡司的脸彷佛冻结住。

「那是……」郡司仓皇地眨着眼，「这误会大了啊，大人。如同报告，拉帕郡司绝无欺骗帝国之情事！那是败德商人的恶行，他们花言巧语向愚民推销私制肥料。

没能识破他们的恶行，确实是前郡司等郡衙官吏怠忽职守，因此就如同大人所知道的，前郡司一族已经遭到放逐了。」

尤吉尔面露冷笑。「你的意思是，这样就能一笔勾销了？」

他把脸稍微凑近神情紧绷的郡司，沉声道：

「你似乎没把我放在眼里，因为看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郡司嘴唇颤抖。「不，小的不敢……」

「你所谓的败德商人，不只是他们的名字，连他们的出身、组织、组织相关人员的来历，我全都一清二楚。」

郡司瞠目结舌。

「不只拉帕郡，这整个欧戈达藩国私下在策画些什么、范围多大，我们瞭若指掌。即使这样，我们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让你们放逐前郡司一族、处刑参与者就算完事了——这其中的理由，你不会不明白吧？」

郡司没有回答，尤吉尔慢慢靠回马车椅背。

「既然明白，那也清楚看我年轻就想动之以情，是白费工夫吧？」尤吉尔再次望向窗外，「确实，这副景象惨不忍睹，但这就是你们的作为带来的恶果，而且事情不会这样就完结了。」

「……」

「大约蚂有翅膀。要是大约蚂翻山越岭，飞到其他郡，甚至是隔壁的东坎塔尔，就不只是拉帕郡一地遭罪而已了——你们将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尤吉尔瞥一眼面色苍白的郡司，低声说：「这全是因为你们背弃了神。」

（间隔插图cut.png）

门外传来声响。

「尤吉尔大人，上级香使欧拉姆求见。」

尤吉尔放下筷子，出声：「进来。」

门打开来，一名壮年男子入内，来到餐桌旁单膝跪地行礼。

「欧拉姆，辛苦了。你一定累了，那里坐吧。」

尤吉尔笑着慰劳，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

「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

「这样，那在这里一起吃吧。」

尤吉尔命令守在门边的侍者为欧拉姆准备晚饭。

「谢大人。」欧拉姆行礼，在指示的椅子坐下，接着看了看一桌子适合下酒的新鲜海味等珍馐，说，「……真豪华呢。」

尤吉尔无奈地笑。「看到这些，就明白新任的拉帕郡司是怎样的货色了吧？」

欧拉姆点点头。「确实，是典型的地方官呢。」

「不经思考，就觉得接待上宾就是要摆出这样的排场，也不知道更用心安排，就只是这样的小角色。他完全搞不清楚富国省派视察官来访时应该要做什么。」

尤吉尔用筷子夹起仍湿润泛光的鲜贝肉。

「距离这里最近的港镇是牙卡吗？要把生的贝类以这样的状态从牙卡送过来，需要不少工夫和花费吧。郡民都因为饥荒饿死了，这个郡司完全不懂得钱该用在哪里。」

欧拉姆嘴唇扭曲。「他反而觉得钱这样花，才最有效益吧。他一定认为博得尤吉尔大人的欢心，才是获得救济的捷径。这也难怪。」

尤吉尔板起面孔。

「那么，这也是我们的过失。如果我们被别人认为和欧戈达特权阶级那些庸碌之徒是一丘之貉，表示我们的意志完全没有正确传达下来。」

欧拉姆为难地眨了眨眼。「确实就像大人说的，不过……」

看到欧拉姆的表情，尤吉尔展颜轻笑了一下。「我的想法太嫩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过嗯，实际上实在是无暇顾及这些。」

尤吉尔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但一些本可以延后的琐事不断堆积，我总觉得反而阻碍了事物圆滑推行。」

这时，房间外传来声音，询问送餐侍者能否入内。尤吉尔回应「进来」。

虽然菜色比尤吉尔餐桌上的料理少了几样，但看见摆满山珍海味的托盆，尤吉尔和欧拉姆相视苦笑。

「……看来这新郡司照料起来可不容易，咱们小心点吧。」

待尤吉尔动筷，欧拉姆也拿起筷子。

「你是去巡视山区吧？状况怎么样？」

欧拉姆脸上的笑意消失。「惨啊。详细状况回头我会呈上文书，但就如同大人知道的，即使是山区，所有能耕种的土地也全都拿去种植欧阿勒稻了，所以损失惨重。」

「已经开始焚毁了吧？」

「是的。前年尚未发现大约蚂，众人静观其变，但去年山区也出现了大约蚂，因此从去年开始，为求万全，连还没发现大约蚂的田地也都烧了。」

「山区五座村庄全部的田地吗？」

「不，最南端的两座村子没有烧。那一带与周边隔绝独立，即使发现大约蚂，要扩散到周围应该也需要一些时间，因此拉欧老师交代不要贸然焚毁，再观察看看。」

尤吉尔的脸色一沉。「拉欧老师应该不至于判断错误，但继续观察不会有问题吗？我觉得全部烧掉比较保险。」

「拉欧老师也说，这是逼不得已的决定。如果连那里都烧了，今年饿死的人数，恐怕会不下去年的两倍。」

「这我明白……但就算必须减少赋税，也应该烧掉吧？」

欧拉姆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米季玛大人正在严密监控中，应该不会放过大约蚂出现。」

尤吉尔的表情转为明亮。

「这样，米季玛姑姑在那里啊……那就不怕有什么差错了。」

说完，尤吉尔露出想到什么般的眼神。「我也好想多一些香使的经验哪。」

欧拉姆浅浅微笑。「大人身份不同。」

「是吗？米季玛姑姑也是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老师的女儿啊。虽然她嫁进奥尔喀叙葛家，但拉欧老师的孩子，就只有米季玛姑姑和长女玛琪雅大姑姑而已。如果玛琪雅大姑姑出了什么事，米季玛姑姑就会继承旧喀叙葛家。」

「呃，确实是这样没错……」欧拉姆为难地摇了摇头，微微压低音量说，「香使这份工作伴随许多危险。尤吉尔大人是独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富国大臣，而米季玛大人则是有可能继承旧喀叙葛家而已，两位的身份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尤吉尔看着欧拉姆晒黑的脸，很快地低声说：「今天视察村落的时候……」

「是。」

「我看到饿死的人了。」

欧拉姆的脸色变得忧愁。「是郡司刻意让大人看到的呢。」

「八成是。他想让我看到情况有多悲惨，对我动之以情吧。」

尤吉尔面容扭曲，摇了摇头。「那真是太惨了。看到还在襁褓的婴儿还有幼童的遗体，太教人难受了。」

尤吉尔用力抿住嘴唇，眼神空洞地望向餐桌。「确实很悲惨。」

欧拉姆沉声说：「我担任香使多年，但也是在前年才第一次看到饿死的人，有好阵子都忘不了那一幕，甚至做了恶梦。」欧拉姆吸了一口气，又说，「但另一方面，我也再次体认到自己的职责所在——藩国的百姓，也是帝国的人民。我重新意识到，欧阿勒稻的收成，紧紧牵系着每一条生命。」

尤吉尔深深点头。

「完全没错，今天我也想到了一样的事。亲眼目睹和在文书上读到，实在天差地远。过去我都透过报告得知饿死的人数，但从未想过那些数字代表的每一张脸孔。」

说到这里，父亲的脸忽然浮现脑海，他的声音在耳中复苏。

——掌国政者，要把百姓当成数字，不要去想每一张脸。

若把焦点放在个人身上，就会看不清整体；看不清整体，帝国就会倾斜。

你容易为情所惑，这一点务必铭记在心。

（……所以，）

父亲才不允许自己成为香使也说不定。

如果看到每一个人，深入了解他们的生活，就会对每一个百姓生出情感。若是知道他们将会饿死，就难以做出烧田的命令。行为不果断，便有可能导致做错决定。

（父亲大人一定会关注我这次的视察有何想法。）

即使自己见识到血淋淋的现实，仍能综观思考全局——如果不表现出这种样子，纵然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嫡子，父亲也会毫不留情地割舍吧。

忽地，他眼前浮现随着先帝驾崩，登上皇位的皇太子欧德森，那紧张而僵硬的表情。

典礼期间，他的眼神不时往这里飘。当然不是在看尤吉尔，而是在看尤吉尔旁边的父亲——伊尔·喀叙葛的脸色。

直到不久前，外界都认为皇太子欧德森与皇弟拉戈兰势均力敌，彼此抗拮；然而不知不觉间，拉戈兰的支持者减少，回神一看，欧德森的根基已稳若磐石。

欧德森应该很清楚，自己是仰仗伊尔的力量坐上皇位的；若是惹怒伊尔，就算自己贵为一国之君，地位也将随之震荡。

（……皇帝陛下也跟我一样……）

尤吉尔在心中想着，感到胸口滋生出讽刺的情绪。

（往后我必须永远看着父亲大人的脸色活下去吧。）

尤吉尔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我很久没见到米季玛姑姑了，她都好吗？」

欧拉姆点点头。「是的，米季玛大人十分健朗。」

「她还是一样单独行动吗？」

「啊，不……」欧拉姆眨了眨眼，「她带了个徒弟。」

尤吉尔扬眉。「徒弟？香使见习生吗？」

「不，是已经有香使资格的人。虽然出身藩国，却以特例进入『黎亚农园』修习，后来更以前所未见的速度陆续通过『香使之试』……」

「啊，是那个姑娘吗！」尤吉尔打断欧拉姆，「马修叔叔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是的，就是那女孩。」

「我记得她叫爱夏·洛力奇，是吧？」

欧拉姆惊讶地看着尤吉尔。「大人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尤吉尔浮现腼腆的笑容。「听说叔叔带了母亲那边的亲戚回来，所以我很好奇……这样啊，那姑娘跟着米季玛姑姑啊。」

尤吉尔回想起以前对那女孩侧脸的惊鸿一瞥，轻叹一口气。

（真羡慕。）

他这么想，紧接着又转了念——在当前的惨况下，巡回山地村落一定是件煎熬的工作。

尤吉尔想像娇小的米季玛，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女孩身姿，再次吃起已经凉掉的晚餐。

「难得有机会过来这里，如果米季玛姑姑就在附近，我想直接和她谈谈。」

「……」

欧拉姆没有立刻回答，因此尤吉尔抬头看向他。

「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是，我刚想起来要报告大人的事。」

「什么事？」

欧拉姆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的纸。「这还只是调查阶段的粗略数字，接下来还会详加调查，再重新报告，不过大人看到这些数字，有什么想法？」

打开欧拉姆递过来的纸，上面以他流利的笔迹，写着山区五村的饿死人数。前年没有人饿死，但去年有两座村子分别有数人饿死。

然而剩下的三座村子，却无人饿死。

「这三座没有人饿死的村子，是没有烧田的村子吗？……不，不对，只有两座村子没有烧田。这其中一村——雅拉村，本来就有储粮吗？」

欧拉姆摇摇头。「不，雅拉村是山区五村里地点最荒僻的一村，也是最穷的一村，不可能有多余的储粮。」

「而且还烧了田？」

「烧了田。」

「然而却没有人饿死？……他们应该有缴税吧？我记得平地许多地方都迟缴，然而山区五村却按时缴了税。」

「是的。雅拉村原本能够栽种欧阿勒稻的田地面积就很小，产量比其他村子更少，因此获准以药草等特产来抵税。」

「对，我想起来了。就算是这样却没有人饿死，表示山上有足以支撑村中人口的山产吗？」

「不，山产方面，其他村子也都半斤八两。」

尤吉尔蹙起眉头。「那，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对此也很好奇，调查了一下，却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位置呢？有没有可能走私药草到帝国本土，获取违法利益？」

「这是我最关心的一点，所以进行了相当缜密的调查，但似乎没有这样的事实。只是……」

「什么？」

欧拉姆支吾其词，接着立下决心似地开口：「村里的孩子们对我说了古怪的事。有个孩子说神明派使者过来，救了他们。他刚说出口，其他孩子立刻脸色大变，骂他要是说出去，神明的使者就不会再来了，不可以说出去。

因为是无知小童的话，不足采信，但童言童语中，有时也会反映大人所隐瞒的事，因此我十分重视。我不着痕迹地对大人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勃然色变。」

「勃然色变，却什么也不说？」

「是的。」

尤吉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

说到一半，尤吉尔的表情却转为沉思。欧拉姆默默看着尤吉尔，等待他再次开口。

不久后，尤吉尔缓缓摇头，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这事不是一句有意思就可以带过的呢。如果有人佯装神明的使者，设法减少了饿死的人，这事非同小可，绝不能坐视不管……」

尤吉尔看着欧拉姆。「欧拉姆。」

「是。」

「你可以去查查这件事吗？行事千万小心。」

欧拉姆点点头。「遵命。」

二、「祈愿鸽」占卜师

阴暗的树林间，有什么正鬼影幢幢地动着。

「……来了。」村长穆兹赫低语，背后的男人们一阵紧张。

山边还挂着一丝夕阳余晖，但天空已逐渐转为夜色。暮霭流淌，森林深处的人影也显得朦胧摇曳。

不久，森林边缘处冒出人影，那条清瘦的人影笔直朝这里走来。

终于看见来人清楚的身影，村人同时倒抽一口气——人影不仅蒙着头巾，脸上还罩着一块黑布。一片昏暗之中，这人甚至没有拿提灯，脸上罩着黑布应该连脚下都看不见才对，然而人影却踩着极其自然的脚步，走下细窄的山路，穿过田地之间，朝这里走来。

村人都像冻住一般，一动不动，注视着人影来到他们旁边，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来，罩住整个人影的黑色披风微微飘动。

「晚安。」人影发出来的，是年轻姑娘的嗓音。

「我是收到祈愿鸽的通知，来到这里，请问村长是哪位？」

听到欧戈达语的问话，穆兹赫上前一步。先前的种种仍驰骋在他的脑海，彷佛在一瞬间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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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带着「祈愿鸽」的占卜师——穆兹赫好久以前就听过这个传闻。

尽管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但最先听到的是，有名男子背着装鸽子的笼子，带着一名以头巾复脸的年轻姑娘，在各个山村出没，而姑娘的占卜神准无比。

最早的传闻说，她找到下落不明的小女孩，让她回到父母身边，还说她能指出窃贼是谁、找到失物，总之姑娘的占卜百发百中，令人惊奇。若只是这样，也不过是偶尔会出现、指点失物的占卜师之流，娱人耳目，但听说那名姑娘分文不取。

村人感到惊讶、狐疑。询问理由，姑娘说：「我是某位大人的使者，救助你们的不是我，我也不是为了谋利而帮助你们。」接着必定会留下相同的话：

——拉帕将遇上饥荒。可怕的虫害，会将欧阿勒稻啃蚀殆尽。

届时，做好吃苦准备的人，请放出祈愿鸽求援。

不过，若把这件事泄漏给官员或帝国人员，援助将不会到来。

有些村子细心照料姑娘留下的鸽子，但大部分的村子，都在姑娘离开后就忘了这事。姑娘未曾拜访欧拉尼村，因此村长回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听到拉帕的平地稻田出现害虫大约蚂的混乱后，村长想起了「祈愿鸽」占卜师的事。

大约蚂为害惨烈，本该不怕害虫的欧阿勒稻全数遭到侵袭，到处都有田地颗粒无收。这件事山村里也听到了，但当时村长也只是稍微想起了「祈愿鸽」占卜师的话，尽管怀疑她的预言，但那毕竟是遥远平地的稻田，他只觉得与他们并不相关。

然而大约蚂虫害不仅局限于平地而已。

去年，山里也有几座村子的欧阿勒稻冒出了大约蚂。官员们找上门来，命令村人把田烧掉，引发了轩然大波。村长听说平地的村子有人饿死，而山里的村子，去年终于也有人饿死了。

幸亏欧拉尼村尚未出现大约蚂。但帝国的香使前来调查时，村长还是差点吓破了胆。

即使在山区，欧阿勒稻也是主要粮食。

在引入欧阿勒稻以前，山里种了旱稻、约吉麦、约吉荞麦等各种作物，但开始种植欧阿勒稻以后，这些作物就算播种也长不出来了。即使如此，欧阿勒稻这种稻子依然无可挑剔，生活变得轻松宽裕，是从前根本无法想像的富庶。

听到其他村子烧掉欧阿勒稻，村长看着眼前这片结实累累、随风摇曳的欧阿勒稻金色稻穗。他光是想像要烧掉它们，便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祈愿鸽」的占卜师。

烧掉欧阿勒稻的山村里，唯有一座村子——雅拉村没有人饿死。

听说雅拉村的人悉心照料鸽子，一得知平地的惨状，便立刻将鸽子放了回去。

倘若传闻是真的，我们村子是不是也应该弄来「祈愿鸽」并放回去？穆兹赫琢磨着。一想到这点子，他再也坐不住，要做就要快。他手上没有鸽子，而且既然遥远平地的大约蚂都飞到山间稻田来了，从邻村飞到这里更是轻而易举，搞不好明年就得烧田了。

幸好虽然关系颇远，但雅拉村的村长和穆兹赫是亲戚。

穆兹赫立刻带着一份礼品，拜访雅拉村，恳求雅拉村村长送他们一只「祈愿鸽」。

雅拉村的村长为人豪爽，一边听穆兹赫说，一边点头。

接着他说，村子里养了五只鸽子，送他一只是无所谓，接着露出观察般的眼神，看着他问：「你们那儿还有约吉麦的麦种吗？」

「约吉麦？」穆兹赫忍不住反问。

以前约吉麦曾大量种植，但自从开始种欧阿勒稻以后，就再也没人栽种了。与其说是不种了，正确来说是即使播种也长不出来了。

「不清楚，应该还有些村人有吧。为什么问这个？」

雅拉村的村长直盯着穆兹赫，说：「『祈愿鸽』的事也是，你可以发誓，我们现在在谈的事，你绝对不会说出去吗？」

「那当然了，你可以相信我。」

「你能彻底保密，连对村人也不泄漏半个字吗？」

「没问题。」穆兹赫点着头，感到心跳加速。

雅拉村的村长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我们村子之所以没人饿死，全靠约吉麦啊。」

欧拉尼村的村长吃了一惊，扬眉说：

「约吉麦？你是说你们在种约吉麦？怎么可能种得出来？」

雅拉村的村长本欲开口，寻思一阵后低吟般说：「这件事，我跟你说了也没意义吧。」

「这又是怎么说？别卖关子了，拜托，告诉我吧！」

「不，我不是卖关子，而是听说每个村子做法不同，所以我把我们村子的状况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啊。」

「做法不同？」

雅拉村的村长点点头。「这事密使大人特别提醒过我。」

「密使大人？」

「『祈愿鸽』的占卜师啊。她是某位大人秘密派遣来的，我们村子都称她密使大人。」

听到这里，穆兹赫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探出身子问：

「说到这密使大人，听说她不收取谢酬，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真是发自肺腑，对她感激不尽，提出各种谢礼，希望她能接受，但她全都拒绝了。」

「这样啊……」

穆兹赫怎么样就是觉得可疑，微微沉吟。「……那，密使大人怎么说？救了你们的那个法子，不能如法炮制，也拿来救我们的村子？」

雅拉村的村长点点头。「密使大人交代，如果有其他村子想要放出『祈愿鸽』，说出我们村子是因为种了约吉麦而幸免于难，这倒无妨，但这是只属于雅拉村的做法，其他村子就算采用相同方法，约吉麦也不一定长得起来。所以想要得救，就放出『祈愿鸽』。她要我告诉这些人，只要鸽子到了，大人就一定会派人去救村子——密使大人是这么说的。」

穆兹赫板起脸孔。「真有这样的事？我听了怎么只觉得是在故弄玄虚。啊，不是说你，是说那个密使大人。」

雅拉村村长听了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没有亲眼看见才会这样说，等你实际见到密使大人，就会明白了。」

接着他以严肃的眼神看着穆兹赫。

「我还是要仔细叮咛你，千万不可以怀疑密使大人，也不要瞧不起大人。

你也明白，不管是麦子还是什么，作物成长都需要时间，有许多琐碎的活要干，但重要的正是这些琐碎的活。或许会有一两个村人心里有些怀疑，觉得那些细活太麻烦了，偷懒漏掉一两项。我们村子也有这样的家伙，结果可惨了。

所以我才要提醒你，你要好好听清楚。

重要的是，首先村长自己要发自心底深信不疑，要村人照着密使大人交代下来的去做。就算耗时间、费功夫，有人怨声载道，也要一一做好。这么一来，约吉麦就一定会结实。我们村子没有半个人饿死，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雅拉村村长身子略略前倾，深切地诉说。穆兹赫被他认真的口吻镇住。

「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相信好了。」说完，他赫然想起来，「可是，咱们村子已经没有约吉麦的麦种了。」

雅拉村的村长说：「这样的话，我分一些麦种给你们吧。」

「咦，你肯帮这个忙吗！」穆兹赫忍不住面露喜色，又连忙补充，「可是，你们这里今年也不能种欧阿勒稻吧？那约吉麦不就是你们的救命粮食了吗？就算只分一些，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啊……」

雅拉村村长微笑。「别在意，这种时候本来就该有难同当，而且咱们村子今年不止种约吉麦，也在试着种荞麦。」

「咦！」穆兹赫吃了一惊。

雅拉村的村长神色肃然，以感慨万千的语气说：

「你们也是，真的实际做下去，可要历经非同小可的辛苦。首先得开垦一块隐密的田地，免得被官员和香使发现。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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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村长穆兹赫吗？」

被密使问道，穆兹赫点点头。「感谢大人远路迢迢前来，请先过来这里歇息一下吧。屋子简陋，实在不配恭迎大人，不过还是请进吧。」

「多谢。」

密使随着穆兹赫往前走，男人们都退到两旁，让两人经过。

在玄关窥看的穆兹赫之妻连忙进入屋内，穆兹赫请密使进入泥土地的屋里另一头设有地炉的木地板空间。

进入屋内，密使仍未脱下一身黑衣，也没有取下头罩面罩。她把脚上走山用的靴子装进袋子里提着，走上木地板，在客位坐下。

村中有职位的男丁都鱼贯入内，围着地炉，与密使面对面坐下来。

「在这里的都是欧拉尼村的村干部……」

穆兹赫逐一介绍男人们，这段期间，穆兹赫的妻子和儿子们端来菜肴茶水，摆到众人面前。

穆兹赫请密使先润润喉，但密使只是恭敬地道谢，请穆兹赫的妻子撤下茶水和菜肴。

妻子吃了一惊，迟疑不决，密使以平静的口吻说：「抱歉必须婉拒这番盛情招待，但这是秘密会议。万一有官员来访，会从茶水和菜肴的数目，看出除了各位以外还有另一人。」密使看向穆兹赫等人，「我的传话，已经转达给各位了吧？」

男人们纷纷点头。

「是，我们都明白，只是觉得不招待未免过意不去……喂，把东西撤下去。」

妻子收拾的时候，穆兹赫想起另一个指示，涨红了脸起身，说着「得罪了」，坐到密使旁边。

待他坐下之后，密使开口：「时间紧迫，要做的事很多，完成也需要时间，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先前传话过来，请各位去勘察西之谷，各位已经看过了吗？」

「啊，是，已经看过了……」

穆兹赫说着，望向男人们。其中一人意会，开口：「不好意思，那一带代代都是我们家的山，所以由我来说。要把那里开垦成约吉麦田，我觉得有点难。

那座山谷开出来的马奇花是蓝色的。自古以来就说，淡红色马奇花的土地，适合种约吉麦，但约吉麦在开蓝色马奇花的土地上，长不出来。」

密使偏头说：「约吉麦？我应该没有说过要把那里开垦成约吉麦田。」

穆兹赫慌了。「咦？不是吗？雅拉村的村长说他们种了约吉麦，所以我一直以为是要找种约吉麦的候补地点……」

密使摇摇头。「不是的。开蓝色马奇花的土地，麦子不易成长是事实，这也是一点，但比起雅拉村，我更晚才来到这座村子，所以没有时间了。这座村子要种的是约吉荞麦。约吉荞麦可以很快收成，最重要的是，在西之谷那片土地也可以成长。」

众男子一阵哗然。村人手上还有雅拉村村长分给他们的约吉麦麦种，但若要种约吉荞麦，他们已经没有种子了，而且西之谷离村子太近了。许多人面露难色，认为要在那里秘密种田，根本不可能。

「呃，小的僭越，比起西之谷……」

「各位更想开垦欧戈谷是吗？」

听到密使凌厉的反问，穆兹赫大吃一惊。他确实正准备如此提议。

「是，那里比较-——」

「离村子更远，不会被官员发现，而且距离够远，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种植面积更大？」

理由被逐一抢先说出，穆兹赫把话吞了回去。

密使摇头。「欧戈谷或洛奇塞山的洼地、尤马奇平原都不行。」

男人们再次喧嚷起来。因为这些地方，全都是他们以为可以成为候补地点的土地。

「……为什么那些地方不行？」

「欧戈谷、洛奇塞山的洼地、尤马奇平原都离村子太远了，而且必须从头开垦。但西之谷的话，只需要把现在种菜的梯田改为种谷物就行了。」

穆兹赫皱眉。「不，可是那块田离欧阿勒稻的田太近了，什么都种不起来。虽然中间隔了一片杂木林，但那里就在搬运欧阿勒稻的路线旁边，我在那里拔过好几次自己长出来的『欧阿勒落稻』。」

穆兹赫嘀咕，几名男子也七嘴八舌地说「我也拔过」。

帝国恩赐的稻种会由马车运送，沿路经常会看到不是刻意栽种、而是自己长出来的欧阿勒稻。老鼠特别喜欢欧阿勒米，有时会溜进货运马车里咬破米袋。即使严格防堵仍无法做到滴水不漏，有时稻种不知不觉间掉出来，就会落地发芽。

这称为「欧阿勒落稻」，香使指导村民一旦发现，就一定要拔除并烧掉。因为如果没有发现，放置不管，便会越长越多，周围的草地将枯萎，无法放牧家畜。

生长在野外的欧阿勒稻稻壳特别硬，米粒很小，传说偷吃的人会痛苦万分，最后死去，因此惯例上一发现就会仔细拔除并烧掉。

「而且离欧阿勒稻太近，可能会被香使大人发现。」穆兹赫说。

密使摇了摇头。「反倒是因为近……」

说到一半，密使突然打住了话，转向玄关。

接着她倏地起身，拎起自己坐的稻草坐垫，压低声音对穆兹赫说：

「香使来了。」

「咦！」

「我给你的信里，提过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吧？请依照指示行动。后门在哪里？」

穆兹赫被密使迫切的口吻震慑，指向木地板右边的拉门。

「那里是厨房，厨房后面就是后门。」

密使点点头，拎着坐垫迅速开门，消失在门后。

好一阵子，一众男人只是呆望着密使消失的方向，但玄关很快响起敲门声，把他们吓得浑身一震。

「……我是香使欧拉姆，可以开门吗？」

听到这话，其中一名男人瞪圆了眼，喃喃道：「还真的来了。」

穆兹赫慌忙起身，走下泥土地去开门。

香使欧拉姆站立在黑暗中。他提起灯笼吹熄了火，叠起来说：「啊，穆兹赫村长，抱歉夜里打扰，我听说今天这儿在开会，所以过来看看。」

「啊……是这样啊。啊，请、请进来坐吧。」

穆兹赫担心着撞击胸口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听见，但仍勉强挤出笑容，请香使入内。

「打扰了。」

欧拉姆行了个礼，进入泥土地，脱下高筒靴走上木地板。

他环顾整个木地板间，笑着问：「村里的干部都到齐了呢，是在开什么会呢？」

男人们表情僵硬地仰望他，一名长老资格的男子清了清喉咙开口：

「哦，就是……我们在讨论往后该怎么办。」

欧拉姆看那名老人。「莫拉多老爷子，你怎么啦？满头大汗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不，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人摇着手支吾其词，一旁其他男人伸出援手。

「老实说，看到香使大人上门，咱们真是怕死啦——害怕会不会这回终于要轮到咱们村子烧田了。」

听到这话，欧拉姆轻轻「噢」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也难怪你们看到我就像见到鬼。」

站在欧拉姆身后的穆兹赫出声：「嗳，大人请坐。」

穆兹赫说着，注意到客座没有坐垫，朝里头招呼：「喂，拿张坐垫过来！」

穆兹赫一边吆喝，内心对密使带走坐垫的天衣无缝咋舌不已。

三、掳掠

泛着蓝色的黑暗中，黑色人影缓缓行动。

可能是因为没带灯火的关系，人影踩着谨慎的脚步，慢慢走下山路。

香使欧拉姆躲在树后，监视着人影的动静。

（……只有一个人？）

他原本以为如果要去，应该是数人结伴，因而感到意外，但很快地，人影背后出现其他人影。

（一个、两个……三、四、五……五个人吗？）

和领头的人一样，五名男子黑灯瞎火地下山来，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或扛着东西。

太黑了，完全看不清五官，欧拉姆没能认出这些男人谁是谁，但他不在乎，因为不管是谁，都一定是雅拉村的人。

在尤吉尔下令之前，欧拉姆就已经派部下调查了这座村子的周围。

尽管烧了欧阿勒稻，雅拉村却无人饿死，肯定是透过某些手段获取粮食。那么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私下开垦，种植作物。但话说回来，没有香使指导，即使有隐田，也无法种植欧阿勒稻。

欧阿勒稻的稻种受到严格管理，肥料的分配也在严谨的管理下进行。假设山村的村人有办法在未报的隐田种植作物，那就是种豆子、约吉麦或约吉荞麦吧。

但约吉麦或约吉荞麦的原种都无法抵御欧阿勒稻。豆类虽然种得起来，但产量应该不足以糊口。无论哪种作物，想要获得充足的收获，都必须在离村子相当远的地方栽种才行。

但这一带山势险峻，能耕种的面积很少。欧拉姆不认为远离村子的地方有能够开垦的土地，但还是派属下的香使们在足够远离村子的田地、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的地方，寻找适合秘密耕种的地点，不过截至目前，雅拉村周边尚未发现隐田。

（如果不是隐田的话……）

只能是透过某些手段，秘密交易来获取粮食了。

孩子们说的「神明的使者」，听起来也像在暗示有人与雅拉村村民接触。

因此欧拉姆不再寻找隐田，改为和众香使轮流监视村子。寻找隐田的工作，可以在平时的职务空档进行，但如果要每天监视村人的行动，在只有少数部下可以差遣的情况下，可谓相当困难。欧拉姆便怀着侥幸的心态观察，期待监视的日子会发现动静，看来他运气很好。

欧拉姆跟在下山的男人们后面，忽然感到不对劲。

天已经开始亮了吧。一行人的身影看得比先前更清楚了，也能辨识出前方的男人们携带的工具轮廓，看得出是农具。

（……那么，不是走私交易，果然有隐田吗！）

他的心跳猛烈加速。

确定男人们返回村子后，欧拉姆循着山路走去，很快地，他发现隐田就在意想不到的地点。

欧拉姆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怎么会……）

结实了？

欧拉姆抚摸着已经抽穗的约吉麦，茫然环顾这块隐田。

这里原本是种菜的地方。即使现在他也相信这里一定是菜园，所以从来不曾前来调查；而且紧邻这块田的南侧，就是原本种植欧阿勒稻的梯田。稻子已经烧得一干二净，现在空空如也，但原本距离这么近的地方就种着欧阿勒稻。

是因为欧阿勒稻烧掉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不。）

不可能。欧阿勒稻让其他谷类枯萎的力量非同小可。每年栽种欧阿勒稻的田地周边，即使后来欧阿勒稻因为某些理由改种到其他地点，此后仍会有多年无法种植谷物。这对香使来说是常识。如果彻底挖除旧土，换上新土，或许有办法种新的谷物，但适合耕种的地点，多半都已经种上欧阿勒稻了。

欧阿勒稻改变土质的力量极强，不光是种植地，甚至会影响周边的土质。

未遭受大约蚂侵害的地区，必须以栽种欧阿勒稻为优先，因此即使找遍全欧戈达藩国，应该也难以取得足量未受欧阿勒稻影响、适于耕种的土壤。

为了挽救欧戈达的饥荒，欧拉姆等人也提议从帝国本土运输土壤，更换烧掉欧阿勒稻之后的泥土，但这个方法所需的花费和劳力非同小可；加上帝国认为欧戈达擅自制造肥料，没有道理予以救济，因此未能实现。

欧戈达藩王为了救助人民，在部分地区开始更换土壤，但仍以救济藩国的谷仓地带为优先，无暇顾及山村，况且土壤价格也水涨船高。这些山村的人，不太可能凭自己的力量从别处弄到土壤更换，而且若是这么做，应该早就曝光了。

（怎么会？——到底是怎么种出约吉麦的？）

事态严重了——这个想法自深处涌上心头，欧拉姆一阵哆嗦。

欧拉姆长年担任香使，也会武术，但在探查欧戈达时也总是小心再小心。这种藩国虽然从属于帝国，却仍伺机茁壮国力。

然而唯独这个片刻，欧拉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有人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感觉到数人直奔而来，回过头时已经无暇脱身了。

绳索般的东西迎面扑来，欧拉姆反射性地抬手格挡，但下一秒已被来自四面八方系着秤砣的绳索缠身，动弹不得。

欧拉姆整个人被拽倒，约吉麦尖锐的叶缘刮过脸颊和手臂。他被推倒在田地上，仰头望去，一众男子背对着初升的朝日，正咬牙切齿地俯视着自己。

欧拉姆只能干瞪着脸颊有刺青、凶猛的欧戈达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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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夏感觉到乌来利的气味，起身去开藏匿处的门。

她等待敲门声响起后再开门，夹杂着雨丝的寒风也吹了进来。

「马修在吗？」乌来利连声招呼也没有，一脸紧张地问，湿发贴在额头和脸上。

「没有，不在。他说有事，今早去帝都了。」

乌来利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

爱夏回到房间，取来厚手巾递给乌来利，再接过湿雨衣，在室内的泥土地晾起来。

「我来泡茶，请先暖暖身体吧。」

乌来利点点头，进了房间。

这个藏匿处是客栈改建的，有许多房间，可容纳多人休息。马修准备了许多这类藏匿处，爱夏在身为香使的职务间执行密使的任务时，会利用各地的藏匿处。

乌来利现在已成为重要的「伙伴」之一，为马修工作。乌来利还有藩国视察官的任务，因此无法专注于这边的工作，但两人现在都负责视察欧戈达藩国，对任务极有助益。

大祸在即，为了推动计策克服这场灾祸，拉欧老师和马修讨论之后，历经漫长岁月精挑细选，召集来一群人，也就是他们的「伙伴」。

首先是米季玛及塔库一家人。米季玛是拉欧老师的女儿，塔库是拉欧老师的堂兄。两人与马修共同参与这个计画最久，是活动的中枢人物。

乌来利和欧洛奇则是在大约蚂蝗灾正式爆发后才加入的新人，但两人是和马修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友，彼此有着坚定的情谊；而且两人武艺高强，擅长各种谍报工作，极为可靠。

加上马修和拉欧老师，「伙伴」仅有十二人，但每个人都理解活动的意义，尽管明白可能蒙上重罪，仍愿意参与。

不过知道香君欧莉耶也是「伙伴」，以及爱夏是「伙伴」的真正理由的，就只有米季玛和塔库一家，乌来利和欧洛奇并不知情。爱夏和马修拥有异于常人的嗅觉，与香君的存在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颇为敏感，马修似乎认为现阶段没有必要刻意说出来。

乌来利和欧洛奇只知道爱夏可能是马修的表妹。听到这件事，两人都惊讶得瞪圆了眼，但随即露出领悟的表情。他们应该是认为，马修会甘冒危险拯救爱夏等人，就是基于这层关系吧。

犬师欧洛奇木讷寡言，几乎不会显露出情绪，但乌来利表情丰富。以前在故乡西坎塔尔遇到他时，爱夏就觉得他是个血性汉子；一起共事后，她有时会担心乌来利武人的身份，是否让他备感煎熬？

爱夏送上加入蜜汁的热茶，坐在暖炉边取暖的乌来利道谢接下，啜了一口，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吗？」爱夏问。

乌来利低吼：「欧拉姆被抓了。」

爱夏惊讶地反问：「被抓了？」

「对。潜入『欧戈达晓光』的密探回报说，今早欧拉姆在调查雅拉村的隐田时，遭到『欧戈达晓光』攻击。」

爱夏想起欧拉姆半白的头发及和蔼的表情，感觉到自己的脸血色尽失。

欧拉姆是上级香使，与新喀叙葛家有血缘关系，奉伊尔·喀叙葛及其子尤吉尔之命行动，但爱夏十分尊敬他身为香使的见识，也对他的为人感到亲近，因此这个消息让她宛如胃被一把揪住般不安。

欧拉姆被抓的地点也令人担忧。

「看来欧拉姆大人找到隐田了呢。」

乌来利表情严峻地点点头。「从欧洛奇的回报来看，他们一直在我们的诱导下，往不相干的地方找，所以原本还放心了……」

爱夏蹙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既然是在隐田被抓的，表示『欧戈达晓光』也知道雅拉村有隐田吗？」

乌来利沉吟。「不确定。有可能是打算抓欧拉姆而尾随他，一路跟到了隐田；但也必须考虑雅拉村有人和『欧戈达晓光』勾结，为了保护隐田而抓走欧拉姆的可能性。这种情况，表示『欧戈达晓光』也已经知道让村人开垦隐田的『密使』存在。不过村人知道的情报有限，现阶段应该不必过度担心，但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欧戈达晓光」是以欧戈达独立为目标的武人组织，它的真实情况完全成谜。欧戈达藩王对帝国宣称他们是叛国贼，一旦发现会予以严惩。但马修说，组织的领袖很有可能就是藩王的亲人。

尽管标榜追求独立，但「欧戈达晓光」目前没有发起任何叛变行动。他们在欧戈达藩内仅发动了一些零星行动，像是攻击利用帝国权威、过度压榨欧戈达商人的乌玛人商馆，以及为了讨好帝国，剥削欧戈达农民、贿赂帝国的农业官员等，因此帝国对他们一向未多加留意。

乌玛帝国的掌权者会开始留意「欧戈达晓光」的动向，是在发生鸟粪石走私事件之后。因为对帝国而言，欧阿勒稻是支配属国的根基，意图私自栽种就是滔天大罪，是最应该关注的活动。

皇帝把「欧戈达晓光」的调查工作交给伊尔·喀叙葛掌管的富国省，同时把马修从西坎塔尔召回，将他任命为欧戈达藩国视察官，要他也探查欧戈达的状况。皇帝知道马修与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十分亲近，为了不偏袒新旧喀叙葛家任何一方，维持均衡，经常如此行事。

对马修来说，这样的安排求之不得。

因为当时，他已经预料到大约蚂将会对欧戈达的欧阿勒稻造成莫大损害，遂将计画付诸实行，让爱夏扮演「祈愿鸽」占卜师，拯救农村。

「欧拉姆大人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受到危害？」

爱夏脸色苍白地问，乌来利摇摇头。

「不知道，密探也还没找出他被带去哪。至于危害嘛……这也不清楚，但欧拉姆是上级香使，对方应该也清楚如果杀害上级香使，会引来帝国报复，非同小可。我不认为他们会贸然行动，拖累整个藩国。」

「会不会因为这样，反而更危险？」

「……」

「光是对香使动手，就已经是大罪了，他们难道不会想要隐瞒掳人这件事吗？」

乌来利没有回答，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正担心这一点。乌来利望向茶水，沉默片刻，接着说：「假设是为了不让帝国得知隐田的存在而抓走他……没错，应该会索性把他杀掉吧。但是，不可能立刻就动手。如果只是不想被帝国发现隐田的存在，直接在田里杀了他埋掉就没事了；会把欧拉姆抓走，应该是想留他活口，加以利用吧。」

即便如此，欧拉姆接下来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爱夏低头，咬住嘴唇。

这几年来，为了把欧戈达人从饥饿中拯救出来，爱夏拼了命地奋斗。

她教导山村人民开垦隐田的方法，这无疑是份危险任务，但是欧戈达的掌权者无法让百姓免于这场惨祸，在这种状况下她能伸出援手，对爱夏来说，简直就像在拯救自己一样幸福。

遭到大约蚂侵袭的农村，百姓的处境惨绝人寰，在执行香使任务的过程中，爱夏彻底了解到百姓面临饥苦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她也能深切地体会到父亲的感受。

即便欧阿勒稻是帝国用来支配藩国的工具，爱夏觉得换作自己，也绝对无法拒绝，让百姓置身饿死的危险中。对于在饥饿中受苦的每个人而言，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失去就再也不可能挽回。

虽然无法借此弥补因祖父的决定而失去的那些生命和痛苦，但她想要设法救助眼前这些人。不过，这场欧戈达的悲剧，背景错综复杂，即使想将百姓从饥饿中解救出来，也不是直接实行就好了——因为这场灾祸的根源，与帝国支配藩国的结构密切相关。

对乌玛帝国而言，欧阿勒稻是不必征战就能拓展国土的梦幻稻作。然而现在，大约蚂仅凭小虫之力，便轻易开始颠覆这个支配的前提。

拉帕的水田出现大量害虫让欧阿勒稻枯萎，消息一出震惊全帝国，将人民推入惊惶的深渊。最初发现虫卵时，只是烧掉周边的田地就防堵了大约蚂；拉欧老师也严格指示香使不可放过约蚂大繁殖的情形，若是做出烧田的处置，也会补偿农民的损失，因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看到大约蚂出现。

然而近年各地高温多雨的状况频繁，监视日趋困难。尤其在温暖的欧戈达南部，约蚂三番两次大爆发，很快地，有种植地未留意到出现虫卵，已有大约蚂孵化了。

大约蚂一旦出现，扩散速度异常迅速。众香使尝试各种杀虫药都无法消灭大约蚂，除了将出现大约蚂的欧阿勒稻田彻底烧毁外，别无驱除之法。

对于根本无法栽种欧阿勒稻以外谷物的欧戈达人而言，命令他们烧掉欧阿勒稻，无异于叫他们饿死。而欧戈达人民已经发现了——如果当初不归顺帝国、不种植欧阿勒稻，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在获得欧阿勒稻以前，欧戈达的百姓种植约吉麦和约吉荞麦等各类谷物为生。尽管相较于欧阿勒稻，产量只有几分之一，但仍勉强足以供应人民温饱。但已经种过欧阿勒稻的现在，不管是约吉麦还是约吉荞麦，都再也无法栽种了。欧戈达人民被抛弃在莫大的恐惧之中。

帝国对外宣传，说这场灾祸是肇因于欧戈达藩国的造反行为。

帝国表明，只要正确种植欧阿勒稻，就不会有任何病虫害。欧戈达就是用自己的方式私造帝国禁止的肥料，用在欧阿勒稻上，才会造成大约蚂肆虐。

欧戈达的当权者触犯禁令，私造肥料是事实，因此目前人们都相信帝国这番说词。如果这就是害虫出现的原因，损害就只会局限于欧戈达一地；其他藩国也想如此相信，因此暂时应该也只能借由这番说词，维持对藩国的支配。

不过，万一大约蚂出现在帝国本土，这个说词就再也无法说服人了。

皇帝和伊尔·喀叙葛也心知肚明，但他们现在依然继续宣称，在欧戈达以外的土地只要以正确方式种植欧阿勒稻，就不会遭受虫害。

——帝国就像一大群牛。

马修这么说过。

——即使领头的牛发现危险，要改变一整群牛的方向，也不是件易事。

有时改变方向，反而会引发别的损害。

所以皇帝陛下不能贸然改变方向，而是要摸索出可以不必改变方向的方法。

即使来自藩国的批判变得更强烈，帝国也绝对不会承认己非。

他们应该会继续把责任转嫁给欧戈达，声称就是因为欧阿勒稻被施了错误制法调配的肥料而变质，约蚂吃了才会变异成大约蚂。

马修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个说法，或许暂时能塑造帝国没有过错的印象。

但根本的问题还是存在——人民在捱饿。

和塔库等人试验的肥料改良，在三年前终于有了重大突破。他们成功让约吉麦和约吉荞麦这些欧戈达的传统作物结实了。

开始用「祈愿鸽」占卜师这种有些装神弄鬼的方法帮助欧戈达山区的村民时，欧莉耶传给她一封鸽书——上面只用暗号写了一句「谢谢」——爱夏现在仍十分珍惜，收藏在怀里随身携带。

她忘不了看到隐田里结实的约吉麦时，村人无法克制的欢呼和笑容。

即使和危险比邻，爱夏也从未感到退缩。

（可是……）

没想到这样的行为，竟会让欧拉姆身陷险境……不安与焦虑涌上心头，爱夏咬住下唇。

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即使只有一丝希望，她都想救助欧拉姆。

爱夏抬头看乌来利。

「乌来利大人，可以请你去米季玛大人那里吗？」

乌来利讶异地看向爱夏。「去米季玛大人那里？为什么？」

「如果让『欧戈达晓光』认为发现隐田的香使不止欧拉姆大人一个人，会怎么样呢？」

乌来利的眼睛浮现领会的光采。「有道理。」

如果随便放出风声，他们在「欧戈达晓光」内部安插密探的事便可能被发现，必须步步为营，但对乌来利来说，操纵情报是家常便饭。

不过乌来利的表情很快又暗了下来。

「如果想拯救欧拉姆的性命，这么做确实有效……」说着他摇了摇头，目光从爱夏身上别开，「我无法作主，必须传鸽书回报，等马修回信。」

乌来利还没说出这句话，爱夏就想到了一样的顾虑。

如果救了欧拉姆，隐田就会被新喀叙葛家得知。而凭伊尔·喀叙葛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雅拉村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如此一来，过去的隐密行动将全数化为泡影。

雅拉村的村人也会受罚，而且如果从他们身上追查到爱夏等人，不光爱夏，所有同伴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不仅如此，防堵大灾祸的计画也有可能被断绝执行之路。

（要是马修大人在这里……）

他会怎么说？

想到这里，一抹冰冷的想法忽然抚过心底。

发现隐田的欧拉姆，被「欧戈达晓光」暗中抹杀，对他们来说，这会不会是个巧到不能再巧的好事？

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就能除掉欧拉姆，而且即使事迹败露，既然下手的是「欧戈达晓光」，也可以让上头以为隐田也是他们开垦的。毕竟欧戈达人都想自己做肥料了，偷偷开垦田地也是顺理成章。

爱夏被这种阴冷的想法攫住，摩挲苍白的指头。

（这会是……）

马修画出来的蓝图吗？

爱夏不愿相信马修竟冷酷到这种地步，但算无遗策的马修在执行「祈愿鸽」这个危险的计策时，不可能没有防范被新喀叙葛家发现的危险。

这如果是马修的预防策略，即使送出信鸽也不可能救得了欧拉姆。

乌来利从柜子里取出鸽书用的纸振笔疾书，一旁的爱夏不断搜索枯肠。

即使有办法，也不能去救欧拉姆吧。救了欧拉姆就会害许多人失去性命，况且欧拉姆可能早就被杀了，自己一个人无能为力。

纵然这么想，想要救助欧拉姆的冲动仍反覆浮上心头，就像炉火中的锅底不断冒出气泡般，摇撼着全身。

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作为竟会害死欧拉姆，她实在坐立难安。

她为了救人，一路拼命至今，然而却从没有想过这些行为竟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自己的天真，让她无比懊悔。

「我去送鸽书。」

乌来利的声音让爱夏猛然回神。

他披上仍湿答答的雨衣，说：「谢谢你的热茶，很好喝。」接着便出门了。

门关上，爱夏怔怔地望着那道门，感觉到乌来利的气味逐渐远离。同时她也发现一个想法浮上心头，逐渐凝聚。

（欧拉姆大人现在怎么样了？至少也要弄清楚这一点。）

即使已不幸遇害，也要让他入土为安，并为他祭拜。纵然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爱夏也绝不愿意让欧拉姆就这样下落不明、结束一生。

爱夏站起来，迅速整装。

四、追踪

抵达隐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风势依旧强劲。

看着午后阳光照耀下的隐田，爱夏对抗着逐渐淹没全身的失望。

一下雨，森林的草木、泥土等，所有的气味都会改变。风掺杂着动物湿毛皮的气味，各种纷杂的气味吹来，其中却感觉不到欧拉姆的味道。

（……他是在哪一带被攻击的？）

爱夏在田地与森林的境界缓步前进，来到一处被高筒靴踩乱、田土凹凸不平的地点。虽然有可能是雅拉村男丁的脚印，但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些脚印还相当深。

她眼前浮现一群人抬起欧拉姆，高筒靴陷入田土的景象。爱夏感到胸口一阵激动。

她蹲下来想要好好嗅闻味道，这时意外闻到一股稀薄的气味。

是糕点的甜香。不知为何，其中一个长筒靴的脚印，依稀散发出糕点的香料味。

（……这是披夏糕的味道？）

披夏糕是一种昂贵的糕点，加入披夏这种贸易品香料制成，山村里绝对看不到。据说在有贸易商船往来的南部港镇，富人在婚礼或庆祝升迁时，会以披夏糕宴客。乌来利曾经从他收到的糕点礼盒里，分了两块给爱夏。

想到这里，一抹思绪掠过脑际，她眯起眼睛。

（是什么呢？）

关于披夏糕，她依稀感觉好像有过什么神奇的回忆。爱夏拼命回想，马匹和稻草的气味终于在脑海里渐渐复苏。

（……啊！）

对了，她曾经在山村闻到过一次披夏糕的味道，不是在雅拉村，而是在靠近平地的阿吉拉村。跟载运欧阿勒稻草的马车擦身而过时，闻到了披夏糕的香气，当时她十分意外，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披夏糕？

（载稻草的马车。）

爱夏心跳加速。

收购稻草和茅草的商人会巡回各个村庄，是最不会启人疑窦的行商，而且货车上的稻草堆积如山。现在欧阿勒稻已经烧掉，因此不是来收购稻草，而是载运用来堆肥的野草和落叶等，但不管是什么，不都是最适合偷偷搬运一个人的工具吗？

爱夏起身往前跑去。

这一带的山路路幅狭窄，小型马车还能通过，大型马车就没办法了。如果想把人搬到停放马车的地点再放上车，最有可能的地点，应该是三号水车小屋后方的路。水车小屋后方的路与山路相交。

村人使用水车的时间差不多固定，而且三号水车离村子很远，没什么人会去。

爱夏很想立刻过去确定一番，但她没有穿密使的服装，无法靠近雅拉村，而且雅拉村不是她身为香使的职权范围，如果被村人看到只会引起怀疑。她来的时候也是绕过村子，从山里过来的。

不过还是有能做的事。从雅拉村出去的路只有两条，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走哪一条，但下去平地的路，会通往以前她闻到披夏气味的阿吉拉村。幸好阿吉拉村是她的职权范围，即使她去拜访也名正言顺。爱夏在心中祈祷，决定赌一把。

山路前方传来马匹的气味。她把租来的马留在山里过来，原本有些担心，但看来马没有被狼攻击，平安地等着她。

抵达阿吉拉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家家户户的稻草屋顶在夕阳下闪烁金光。即使变成了稻草，欧阿勒稻的气味依旧浓烈。一般稻草没有茅草那么耐用，但欧阿勒稻的稻草不仅不会长虫，还比茅草更坚固耐用。看着欧阿勒稻的稻草屋顶宛如怀抱着家家户户般守护着它们，爱夏往集会的广场走去。

晚饭时间近了，广场空空荡荡，但有几名商人正在整理卖剩的商品。

爱夏看到熟稔的鞋贩子，下马之后牵着马走过去。鞋贩子注意到她，立刻满脸堆笑。「啊，香使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辛苦您了。」

爱夏也微笑点头。

「叔叔才是，做生意做到这么晚，辛苦了。今天下过雨，一定很冷吧。」

「唔，是啊，嗳，习惯啦。」

鞋贩子说着，把手放在收起商品的盒子上问：「香使大人要买鞋吗？」

「啊，抱歉，不是的。我有些事，正在找稻草商，叔叔今天有看到吗？」

「稻草商？我想想，今天有看到吗……？」鞋贩子露出回想的表情，很快地说，「对不起啊，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我才抱歉，打扰你收拾了。」

爱夏向鞋贩子道谢，离开摊贩前。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

太阳已逐渐隐身山后，广场上，家家户户拖出苍蓝的阴影。

本来就像大海捞针——这样的念头沉沉压上心头。

爱夏叹了口气、准备上马时，背后有人叫她：「香使大人。」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是个老乞丐，爱夏偶尔会看到他向广场的过客乞讨。

「香使大人在找稻草商人吗？」

「是啊，你有看到吗？」

老人咧嘴一笑。「看到的话，有什么赏吗？」

爱夏定睛看着老人，回答：「如果知道你不是为了讨赏而胡诌，就给你一枚铜币。」

老人收起了笑，说：「我看到了，是真的。那个稻草商是这村子的人，老妈子住这儿，他每次来都会给他妈几个钱，是个孝子啊。他妈一定很欣慰吧，只要那小子回来，我去向他妈乞讨，都一定能讨到东西。」

爱夏从斜背袋里掏出铜板，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过来，但爱夏捏着铜板说：「告诉我他家在哪，就给你两枚。」

老人笑容满面。「没问题！跟我来。」

老人把爱夏带到一栋小房子前。房屋的窗户嵌着玻璃，现在窗户打开了一些；屋内飘出来的烟味，闻得出不是山村人用的兽脂蜡烛，而是城里贩卖的昂贵蜡烛。

还有披夏糕的香气。

爱夏按捺着不让涌上心头的喜悦浮现在脸上，将三枚铜板递给老人。

目送老人喜形于色地折返广场后，爱夏敲了敲那户人家的门。细微的应门声传来，片刻后屋门打开。开门的是名娇小的老妇人，披夏糕的香气变浓了。

「请问是哪位？」老妇人一脸困惑地问。

「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我是香使，想要请教一些事。」

爱夏说着，出示香使证明的手环。

老妇人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是，请问有何贵干？」

「听说令郎是稻草商人。」

「是……」

爱夏说出情急之下想到的说词：「我出于一些必要，正在调查代替稻草收购的东西，想要和令郎谈谈，他在家吗？」

老妇人摇摇头。「不，那孩子住在藩都，不在这里。」

「啊，这样吗？不过我听人说今天在这里有看到他……」

老妇人微笑。「啊，是啊，今早他来过。因为不是他平常回家的日子，我还吓了一跳呢。他说他刚好路过，带了一些披夏糕来给我。」

「啊，披夏糕吗？那很好吃呢。」

「对啊，很美味，我最爱吃披夏糕了。我儿子知道我爱吃，每次经过这里，就算只能停留一会，也一定会带披夏糕来给我。」

爱夏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应对，只能看着老妇人。

「……令郎真是孝顺。」

她勉强说，老妇人开心地眉开眼笑点点头。

「真的，那孩子实在孝顺，我真是幸福啊。」

这个孝顺的儿子，八成是「欧戈达晓光」的成员。继续看着笑吟吟的老妇人让爱夏觉得难受，她匆匆询问：「我想跟令郎见个面，请教一些事，方便请教他在藩都的住址吗？」

老妇人脸上蓦地浮现不安，爱夏见状挤出笑容。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会给令郎造成困扰的事。」

老妇人松了一口气，表情放缓，说了一条叫「阿索罗街」的马路。

「我是没去过，不过我儿子交代过，如果有事非要找他的话，只要去阿索罗街，有座停了好几辆货运马车的广场，一看就知道了。你知道阿索罗街在哪吗？」

爱夏点点头。「知道，我走过那里。」

「那是怎样的地方呢？一定是条大马路吧。」

「是啊。」

爱夏对仍意犹未尽的老妇人颔首，礼貌地致谢后道别了。

爱夏折回系着马的广场，被难过的情绪折磨着。

凭贩卖稻草的收入，根本不可能让母亲家里安装昂贵的玻璃、日常使用城里贩卖的蜡烛，也不可能每次回来都送披夏糕给母亲。他一定是为「欧戈达晓光」从事搜集情报的地下工作，获取报酬。如果被发现与「欧戈达晓光」有关，罪责不轻。想到那名老妇人，爱夏实在不忍心把她儿子送上审判场。

四下已落入深青的夜黑中，马匹的身影也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向晚的凉风中，掺杂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晚饭香气。归巢的鸟儿啼叫着，飞越仍残留一抹淡黄的天空。

爱夏忽然陷入深沉的疲累，停步望着阴暗的广场。她好想回到藏匿处，窝在炉边的椅子上。抓起马的缰绳时，香使的手环碰到马具，敲出清脆的一声。瞬间，欧拉姆的脸浮现眼前，爱夏惊觉回神。

想到错综复杂的背景，爱夏对于找到欧拉姆感到迟疑，所以也许她心中某处一直在寻找可以不必行动的理由，好说服自己。

爱夏用力握紧缰绳，跨上马。

似乎又开始起风了。她迎着风掉转马头，朝向藩都。

五、生擒

爱夏虽然习惯骑马走夜晚的山路，但抵达藩都也已是深夜时分。

大马路仍有一些酒肆还开着，透出灯光也传出人声，但阿索罗街沉浸在夜色中，不见人影。爱夏骑马走进那条路，几只猫被马惊吓，跳上围墙逃走了。

她很快就找到了货运马车场。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一次，但当时完全没把马车放在心上，因此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马车场。

门内并排着约十几辆马车。上面盖着遮雨布，在黑夜中看起来就像大型动物蹲踞在那。

一下马落地，爱夏差点哀叫出来。不只腰腿，连背部都酸痛极了。香使的工作必须骑马移动，但今天的行程着实太漫长了。马也一脸疲态，汗味浓重，真是太折腾它了。爱夏小声向马道歉，摸了摸马脖子，把缰绳绑在围墙上系马的地方。

马车场的入口没有门板，只扣上一根粗大牢固的横棒。马车很大，因此若是出不了这道门就偷不走，即使只是一根粗壮的棒子，也能有效防盗吧。

爱夏安抚着疼痛的腰腿，蹲身穿过代替门板的横棒。接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穿过并排的马车之间。强风吹拂下，盖在马车上的遮雨布如呼吸般一鼓一瘪，劈啪作声。

马车散发出各种气味，爱夏闻着这些气味往前走，感觉就好像在聆听每辆马车一整天劳动的回忆。

来到第三辆的时候，爱夏惊讶地停下脚步。

有披夏糕的味道——还有另一个别的气味。

（……欧拉姆大人！）

那辆货运马车的货台上散发出欧拉姆的味道。虽然跟落叶及堆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但就是欧拉姆的味道不会错。

一阵激动席卷心头。循着披夏糕的气味这如蛛丝般的线索一路追寻，真的把她带到欧拉姆身边。

这辆货运马车还有其他纷杂的气味。不光是货台，车辆本身也散发出许多气味。爱夏闭上眼睛细闻，在气味的刺激下，清晰的景象逐一在脑中浮现又消失——一个意外的景象浮现脑海，爱夏忍不住睁开双眼。

是一棵巨大的奇阿撒树沐浴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景色。

（藩国总务厅？）

帝国接收了旧欧戈达王国的君王别墅，充当藩国总务厅的官厅，帝国派遣的官员则在此统领欧戈达的官员，执行藩国总务。周边保留的庭园，据说过去是欧戈达国王一族的休憩之地。帝国派遣的官员经常因业务需求而拜访此地，爱夏也常去。

货运马车的车轮气味唤醒脑中的景象，那是被风吹动树梢的奇阿撒树，以及另一头的仓库群。奇阿撒树下种着会结出红色果实的小树托姆其，这时期被风吹落的红色果实，会夹杂在奇阿撒的树叶中，覆盖地面。如果只有奇阿撒树的话，其他地方也有，但这幕景象会鲜明地浮现脑海，是因为奇阿撒的树叶气味中，还掺杂着托姆其的果实香味。

（……难不成……）

欧拉姆被囚禁在藩国总务厅后方的仓库群中吗？

（但……）

那里可是官厅，有许多帝国官员进进出出，更有许多人认识欧拉姆。爱夏实在不认为他们会把欧拉姆囚禁在那种地方。

不过气味很新，让她介意。气味如此清晰，表示应该是今天才沾上去的。

（在这里想这些也没用。）

爱夏回身小跑步穿过马车之间，回到马路上。

藩国总务厅附近也有一户藏匿处。爱夏跨上马匹，打算让马在那里休息，徒步去总务厅看看。

「麻烦你再加把劲了喔。」

爱夏轻声说。马儿发出叹气般的声音，甩了一下头，迈出步伐。

（间隔插图cut.png）

月亮微微照亮河面与岸边的道路。

沿着藩国总务厅的围墙，爱夏走在流经总务厅后方的河边，眼睛半张，不停地嗅闻吹来的风中气味。

三更半夜的，不可能进入总务厅，但如果欧拉姆被囚禁在总务厅后方的仓库中，风向对的话或许可以闻到他的味道；即使闻不出是在哪一座仓库，只要确定欧拉姆在那里，明天白天就能找理由进入总务厅，从更近的地方调查他在哪一座仓库。

风很强，因此当风从围墙里吹来，可以清楚闻出墙内的气味，但风向不稳，碰到物体就会转向。要是能尽量靠近仓库、在没有遮蔽物的地方嗅闻就好了，但也无法事事如愿。

（……啊，是奇阿撒树。）

风带来奇阿撒的树叶气息——正当爱夏这么想，却嗅到意想不到的气味，惊愕停步。

（欧洛奇大人？）

错不了，墙内传出犬师欧洛奇的气味。但他的爱犬的味道很淡，身边应该没有带着狗。

（原来欧洛奇大人也在找欧拉姆大人。）

安心感扩散到全身。欧洛奇是搜索高手，既然他都找到这里来了，表示消息已经传到马修那里了。

（……可是……）

隐田并没有欧洛奇的气味，也没有闻到狗的味道，而且来时一路上丝毫没有他们的气味踪迹。也就是说，他们是循着其他线索过来的吗？

风势变强，树叶磨擦声变大了。当这阵风触碰脸颊，爱夏的脸僵住了。

风拂过即逝，但一瞬间她脑中浮现许多人影，还有剑与弓箭的气味，以及带着油臭味的网子气味。

爱夏凝神闭目，一心一意嗅闻气味。

要在变化无常的风中捕捉位置很困难，但人影等就像摇曳的画像般浮现脑中。围墙另一头一定潜伏着数名武人。不过，欧洛奇的气味却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换言之，那些武人是欧洛奇安排的同伴，是来救助欧拉姆的吗？

（……不对。）

如果要救人，根本不需要网子；会动用网子，是捉人的时候——他们的目标是欧洛奇。

而欧洛奇没有发现。

光是知道这些就不需要犹豫。爱夏深深吸气，使尽全力吹响手笛。那是警告伙伴「快逃」的暗号。

口笛声响划破黑暗，围墙内顿生紧张，瞬间出现许多动静。

一条钩绳飞扣在眼前的围墙上方，紧接着墙上冒出人影。虽然墙上嵌满了用来防盗的尖钉，但那人影以织入铁片的手套灵巧地扫去尖钉，一眨眼便翻墙跳了下来。

人影正是欧洛奇，他跳到河岸道路看过来，发现是爱夏，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两人无暇交谈。

有两名男子立刻和欧洛奇一样翻墙而出，跳到这一侧。

爱夏从腰带抽出投掷用的小型「打刃」朝男人们掷去。「打刃」插中逼近欧洛奇背后的男子右肩，男子就像右肩遭到殴打般，失去平衡。

爱夏见状往前跑，擦身而过之际，对欧洛奇细语：「快逃！」

欧洛奇转身，片刻间还想应战，但一看到好几名男子站在墙上，便对爱夏留下一句「抱歉」，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如果留在这里打斗，两人都会遭殃。论脚程，欧洛奇快多了。

爱夏挡在两名男子面前，听着欧洛奇的脚步声逐渐跑远。

她没有丝毫恐惧或其他情绪，只有困兽般沸腾的紧迫感。男子们节节逼近。欧戈达的武人惯用短刀，刀刃在黑暗中隐隐散发寒光。

武人逼近，气味近在咫尺。

爱夏抽出短剑，大喝一声，和武人交手了两三回合。武人的臂力惊人，刀剑相交，震得爱夏手都麻了，但她依然眼花缭乱地持续出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量拖住他们。幸好岸边道路狭窄，一侧是围墙，另一侧是陡坡，因此爱夏与武人缠斗期间，其他人无法去追欧洛奇。

不过武人刀法凌厉，爱夏渐渐招架不住了。汗水让手握不住短剑，挡下武人砍过来的一刀时，短剑从手中滑脱。

武人的眼睛一亮。

要被杀了！这时，一道声音响彻黑暗：「……不要杀她！活捉起来！」

瞬间，眼前的武人将手中的短刀一转，用柄头撞击上来。爱夏反射性地想拨开，但武人的动作快如闪电，她无法完全挡下，刀柄撞进心窝。

体内彷佛有什么破裂了。爱夏瘫软在地，蜷着身体拼命想呼吸，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双臂，把她拖了起来。

「那小子呢？」

「犹吉去追了，但可能被溜了。」

这些声音传入耳中，但爱夏没有余裕思考，她痛苦难当。

有股令人厌恶的气味逼近眼前。散发可厌气味的布碰到脸的瞬间，爱夏昏厥过去。

六、欧戈达藩王母

黑暗断断续续，形形色色的气味造访又消失。

有披夏的味道，还有欧拉姆的味道。

身体不停地喀哒摇晃着。耳朵上方撞到硬物，很痛，但爱夏无法彻底清醒过来，痛楚也渐渐淡去、消失。

没多久，摇晃的模式改变了，她全身徐缓地摇摆着。是从未经验过的摇摆方式，爱夏很不舒服，但似乎连这都发生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真正清醒后，她首先感觉到的是从未闻过的腥臭味。

「……还好吗？」

声音响起。温暖的手触碰肩膀，爱夏醒了过来。

是欧拉姆。背后好像有窗户，逆光让他的面庞一片阴暗，但还是感觉得出来欧拉姆在担心她。

一看到欧拉姆的脸，爱夏的呼吸渐渐好些了。

「……我、没事。」一出声，心窝处便一阵剧痛，爱夏的脸忍不住扭曲。

「哪里会痛吗？」

「心窝、有点痛。捱打了。可是我没事。」

爱夏想要起身，欧拉姆伸手扶她起来。她注意到脚莫名沉重，望过去一看，发现脚被上了铁脚镣。脚镣连着锁链，链在柱子上。欧拉姆也同样系着脚镣。

高处有窗，光束从那里斜斜地射入空荡荡的大空间里，光线中尘埃慢悠悠地飞舞着。

有各种气味。

最突出的是不晓得是什么的腥臭味，以及鱼干的味道。

「这里是干货仓库还是什么吗？」

「似乎是。现在好像没在使用了。」

欧拉姆说，他变换姿势，盘腿而坐。

「我们是昨天来到这里的，你果然都不记得了吗？」

爱夏惊讶地反问：「昨天吗？」

「对……果然不记得了啊。你醒来好几次，在监视的女人陪同下去了厕所，也喝了汤和饮料。」

爱夏眨眨眼，她毫无印象。

「……我完全不记得。」

「我想也是，我也是这样。有人说我在这里醒来之前，醒过好几次，但我毫无记忆。真是古怪的药。」

听到药，爱夏想起自己昏迷前被散发可怕气味的东西蒙上鼻子。

「欧拉姆大人也是被那种药迷昏的吗？」

「嗯。被抓的时候被蒙了布，整个人一下就迷糊了。你每次醒来都被灌了某些东西，或许我也一样，被灌了别种药。」欧拉姆说，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我在这里醒来，发现你也在，真是大吃一惊。你是在哪里——应该说，你怎么会被抓？」

不能说因为我在找大人，爱夏一时想不到借口，沉默以对。欧拉姆似乎以为爱夏有某些不能让身为新喀叙葛家香使的他知道的苦衷，宽慰道：

「啊，如果是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就算了。抱歉，我不该问的。」

「感谢大人体谅。」爱夏行礼后，抬头看着欧拉姆说，「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但欧拉姆大人怎么会……？」

欧拉姆没有立刻回答。

爱夏正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欧拉姆的眼中浮现立下决心的神色。

「我想拜托你。」欧拉姆低声说，「就算我获救无望，你或许能保住一命。如果你能离开这里，请你禀告尤吉尔大人，说出大事了。」

欧拉姆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在雅拉村旁边发现隐田，尽管田地就在欧阿勒稻的种植地旁边，却能栽种约吉麦。

「怎么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如果欧戈达藩国发现了这样的技术，这可是惊天动地，有可能撼动整个帝国……」

稍早前，爱夏就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

她想叫欧拉姆别说了，但这又必须说明她怎么会知道有人来了。就在迟疑间，背后传来开门声，三名魁梧的武人和一名女子进来了。

两名武人在门边拔刀戒备，另一名随着女子走近。走过来的武人将出鞘的刀搁在欧拉姆肩上，摆出随时都能让他人头落地的架势，向女子点点头。

女子手里拿着钥匙。她跪下来，迅速解开欧拉姆和爱夏的脚镣。

接着说：「双手并拢伸出来。」

爱夏照做，女人以熟练的动作，在欧拉姆和爱夏的手上了手铐。

上完手铐后，女人放下挂在肩上的绳索，套到欧拉姆和爱夏的脖子上。

在门边待命的两名武人见状，走过来牵起两人的绳子往前走。

风从敞开的门吹了进来。爱夏全身迎着那风，忍不住停下脚步。

「不要停！」

她被厉声催促，腕上的绳索也被用力拉扯，爱夏往前走去。

一走出门外，洪水般的强光随即笼罩全身。

「……！」

眼前是一片生平首见的风景。一直到视野尽头，都是蔚蓝的水面，而水面就像被掀起来一般，朝这里涌近。

（……波浪？）

爱夏知道这是波浪，但水面翻腾高高隆起，又扑涌上来的情状，让她深知在湖泊等地看过的波浪完全无法与这处的威猛匹敌，景象极为异样。

「这、这是什么？」爱夏忍不住问欧拉姆。

欧拉姆惊讶地看爱夏。「什么？」

「我眼前的这是什么？」

「啊，」欧拉姆回应，「这样啊，你还没看过啊。这是海。」

「海……！」

听到说明，她便觉得合情合理。以前只听过描述，如今第一次亲眼看到海，让她感受到无以名状的震撼。

香使不会出海去岛屿。

虽然欧阿勒稻耐寒也不怕病虫害，却抵挡不了海风，即使在岛屿种植也会枯死。帝国版图内的岛屿既然无法栽培欧阿勒稻，也就不需要香使的指导或监视。

乌玛帝国本土也有一些地区面海，但近海没有能住人的岛屿。在帝国的领土中，拥有能住人的岛屿的，就只有欧戈达藩国。

与欧戈达相邻的马扎力亚王国也有大岛，但马扎力亚并非乌玛帝国的藩国，而且欧戈达领地内的岛屿缺少平地，没有地方不受海风影响、可供种植欧阿勒稻。

因此没看过海的不止爱夏一人而已，其他香使应该也有人没看过吧。

「喂，快走！」

武人粗鲁地拉扯绳索，爱夏差点往前栽倒，开始往前走。

自大海吹来的风，有种不同于鱼干的腥味，闻起来却也让人感到舒爽。

脚下是白色的沙地，一路延伸到遥远的彼方。阳光反射在白沙上，耀眼刺目。嚓、嚓，爱夏不停地走着，以脚底感受着沙子松软地崩散的触感。

他们被赶上沙丘，站在丘顶，眼下是一片街道。家家户户的墙壁都是白色的；屋顶平坦，因此看起来就像星罗棋布的白色小盒子。沙丘和街道间种植着翠绿的树木，但这些树全都倒向街道，就像弯腰驼背的老太婆。

离街道稍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堡。

看见城塔上招展的旗帜，欧拉姆低声道：「……是吉拉穆岛王旗。」

「这里是吉拉穆岛吗？」

爱夏的知识没有欧拉姆渊博，但还是知道吉拉穆岛在何处、领主是怎样的人。一团暗云在心中扩散，爱夏望向欧拉姆。欧拉姆的眼中也浮现相同的思绪。

朝王城走去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爱夏一阵惊悸。

一闻到那股气味，强烈的恐惧便贯穿全身，就好像有只巨大的手用力捏紧她的心口，那是无以言喻的恐惧。在突如其来的恐惧蹂躏下，爱夏踉跄了。

「你还好吗？」欧拉姆关心。

「……我没事。」

爱夏只能勉强应声。她用力抿紧嘴唇继续走，终于踏入城内。

从明亮的户外进入城内，片刻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那股骇人的气味就像一条烟带，起伏飘荡而来。

或许是感受到爱夏的步伐变得拖沓，武人不耐地拉扯绳索，爱夏加快了脚步。

没多久，两人被带到一道门前。

「人带来了。」

武人一出声，门扉便从室内缓缓开启。

瞬间，那股气味一下子变得浓烈。

里面是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房间左侧整面对着户外，大窗毫不吝惜地镶嵌着昂贵的玻璃，午间艳阳灿烂照耀，但也许是因为玻璃很厚，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

窗边伫立着一名娇小的贵妇人。

「带过来这里。」贵妇人以婉约的嗓音说，武人们俐落地听命。

爱夏被带到不至于离贵妇人太近的地方。

被粗鲁地抓住肩膀站定后，贵妇人慢慢转了过来。

尽管看到旗帜的时候就明白了，但在近处看到那张脸，寒意依然扩散全身。

「……你就是……」欧拉姆开口。

贵妇人回应：「没错，我就是『欧戈达晓光』的母亲。」

贵妇人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既然见到我，得知了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活着走出去了。你们一定这么想吧？」

贵妇人——弥莉亚·欧戈达一头半白的发丝高雅地挽起，仅别了一只素雅但昂贵的发饰。她就是吉拉穆岛的领主，亦是欧戈达藩王阿哥亚的母亲。

欧戈达由许多岛屿构成，各岛都有自己的领主，彼此争夺霸权。最后弥莉亚的父亲马拉哥亚统一了欧戈达。

入赘的丈夫死后，弥莉亚将儿子阿哥亚养育得出类拔萃，并辅佐着成为欧戈达王的他。在欧戈达成为帝国藩国的现今，她仍对藩国事务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别担心，我并不想取你们的性命。这里是座美丽的岛屿，作为下半辈子的居处，绝对算不上差。」

弥莉亚向武人使了个眼色，武人上前，取下爱夏和欧拉姆脖子上的绳索。

「虽然也想拿掉手铐，但万一你们想拿我当人质，大闹一场，那就麻烦了，所以暂时先这样吧。」

众武人守在爱夏和欧拉姆背后，没有将出鞘的剑收回去。

欧拉姆再次开口：「我想你非常清楚……」声音微微沙哑，但镇定如常，「掳走香使会有什么后果，为何仍要做出这样的愚行？」

弥莉亚满不在乎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有这个必要。我一直在寻找掳走上级香使的机会，但抓到发现隐田的你，真是求之不得的幸运。」

欧拉姆蹙眉。「幸运？危害香使，等于是意图谋反的大罪啊！帝国一定已经开始尽全力寻找我们的下落，身为藩王生母的你做出这种事，欧戈达——」

「你们的下落啊？」弥莉亚没有听完，直接打断欧拉姆的话，「你们应该祈祷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我们也不是瞎子或聋子，消息灵通得很。如果感觉帝国就要找上门来，也只好请你们葬身海底了。」

弥莉亚高贵的脸上浮现笑容。

「我们是海民，大海是我们的道路，哪里流着怎样的海流、又会如何变化，都在我们的指掌中。我们丢进海里的东西，绝对不会再次漂流到岸上。」

窗外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弥莉亚的发饰照得一片灿白。

「只要找不到你们，任凭帝国再蛮横，也证明不了是我们掳走了香使。」

「……」

爱夏几乎没在听两人说话。

那股气味从窗外不断飘进来。那与其说是气味，更像是一条厚重的毯子，紧紧蒙住她的脸，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可能是注意到爱夏脸色有异，弥莉亚问：「你还好吧？」又补充，「又不是现在立刻就要杀了你，可别吓昏了。」

爱夏眼神迷茫地望向弥莉亚，反问：「……什么？」

弥莉亚挑眉。「咦，是药效还没退吗？」

爱夏摇摇头。

她已经知道窗外有什么了。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她也能想像得到，为何这里会做这样的事，只是，她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爱夏注视着弥莉亚，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你会组织『欧戈达晓光』，是为了拯救欧戈达的人民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弥莉亚以探询的眼神看了爱夏片刻，但她很快回答：「没错。」

「怎么救？」爱夏问。

弥莉亚定定注视着爱夏，接着忽地回过身，走近大窗，用力推开窗户。

目睹窗外那片景色，欧拉姆倒抽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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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下 第四章 欧戈达的秘密（承前）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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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风中的欧阿勒稻

大窗之外，极目之处，尽是欧阿勒稻摇曳的金黄稻穗。

稻子在海风中哗哗起伏着，然而它们比熟悉的欧阿勒稻更高大、稻穗也更为硕大。

「怎么可能……！在近海的土地……」

欧拉姆面色苍白地自言自语，弥莉亚接过他的话：

「欧阿勒稻无法生长，对吧？不，正如你看到的，长得可好了。」

欧拉姆注视着欧阿勒稻，不断摇头。

「不可能，我亲眼见过好几次。欧阿勒稻在任何土地都能生长，但只有种在海风吹拂的土地，会泛黑枯萎。」

弥莉亚的脸浮现笑容。

「没错，会枯萎——只要依照你们的指导，施肥种植欧阿勒稻，就会枯萎。」

当这话传入脑中，欧拉姆的脸上浮现惊愕。

「难道……！」

「就是你说的难道。」

弥莉亚走近窗边，把手搭在窗框上。

「这是偶然的产物，我忘不了那个午后。

那天，管理我船只的船长大惊失色地冲进城里来，对我说，西方峡湾的海边，有欧阿勒稻结实了。

起初我也不信。欧戈达有许多岛屿，我们希望近海的地方也能种植欧阿勒稻，于是向你们香使求助，你们却笑说不可能，不予理会。」

欧拉姆默默看着弥莉亚的侧脸。

「香使不会来这里真是令人庆幸，因为这样就没人监视了。

带着盐分的海风确实会破坏田地，但只要想方设法，还是能栽种作物。我很好奇真的没办法吗？就让优秀的农夫们实验能否在岛上栽种欧阿勒稻，但就像你们说的，最后总是枯萎。」

海风吹来，拨动弥莉亚的发丝，欧阿勒稻也哗哗摇摆着。

「看见欧阿勒稻生长在西方峡湾的海边，我寻思起来：眼前这些欧阿勒稻，和帝国赐给藩国的欧阿勒稻，有什么不同？

海边的稻子，一定是拿御赐的欧阿勒稻稻种尝试栽培时，从峡湾送上岸的过程中掉落发芽的。如果是这样，就代表它们跟设法栽种却失败的稻种是同一批。那么，掉在海边自己长出来的欧阿勒稻，跟听从香使指导栽种的欧阿勒稻，不一样在哪里？」

「……」

弥莉亚回头，看着欧拉姆。

「肥料，是帝国御赐的肥料。」

弥莉亚的眼中浮现凌厉的光芒。「看到在海边自生的欧阿勒稻，我立下决心：面对那些以瞒天诈术控制他国的人，我绝对不会任凭他们摆布。」

欧拉姆板起脸孔，微微摇头。

「你误会了。我们要人们使用肥料，并非什么诈术。

说来汗颜，我没听过你说的例子，但欧阿勒稻的生命力极强，因此自生的欧阿勒稻，或许是有办法在海风所及的地方生存下去。但这些欧阿勒稻称为『落稻』，无法食用。野生的欧阿勒稻具有强烈的毒性，因此我们才会使用肥料消除它的毒性，让它变得可以安心食用。」

弥莉亚沉默片刻，看着欧拉姆，接着眯起眼睛问：「你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看到欧拉姆讶异反问的表情，弥莉亚叹了口气。

「如果你不是绝世戏精，就是真的不知情呢。

原来如此，香君宫和富国省，甚至连香使都不让他们知道真相啊。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毕竟知情者越多，泄漏的风险就越大。」

欧拉姆露出不耐的眼神。「你到底在说我不知道什么？」

不耐的深处，闪现着不安的阴影。

弥莉亚语气平静地说了起来：

「我们使用鸟粪石，私下在国内尝试生产肥料，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帝国。原以为帝国会有多剧烈的反应，没想到惩罚虽然严厉，却也没有先前觉悟得那么严重。

当帝国把大约蚂的出现归咎到私造肥料上头，我甚至佩服这招实在太高明了。但纵然帝国有再多聪明人，也不可能在我们私造肥料时，就料到将来会出现大约蚂；即便料到，也不可能只为了惩戒欧戈达，就放任可能会危及自国的虫害不顾——那么，惩罚虽然严厉，但从某方面可说是反应轻微，这件事便呈现出一个事实。」

弥莉亚的眼睛浮现寒光。

「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倘若欧戈达能自行生产肥料，事情应该非同小可，然而为何不火速祭出严罚来制止？香君宫和富国省为何都老神在在？」

「……」

「是因为就算我们有办法制造肥料，对帝国也不构成任何威胁。」

欧拉姆板起脸来。

「这是你过于穿凿了吧。确实，缺乏知识的人即使想要制造肥料，也不可能做出品质够好的成品，因此听到欧戈达在私造肥料时，我们尽管惊讶，却不慌张。

但私造肥料，代表有意对帝国造反，这对帝国而言是无法容忍的事，而且对于藩国的谋反征兆，帝国不可能不视为危险。」

弥莉亚苦笑。「如果你是假装不明白，演技可真是令人咋舌。」弥莉亚摇摇头，接着说，「我说的威胁不到帝国，意思是即使我们做出了肥料，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

「刚才你说了，野生的欧阿勒稻具有强烈的毒性，而肥料是为了让它变得适于食用。这话一点都没错。肥料不是为了滋养欧阿勒稻，反而是为了削弱，也就是压抑欧阿勒稻的生长而施予的。」

欧拉姆一脸诧异地说：「……是这样没错。虽然不是你那样的说法，但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学到的。肥料是用来减弱欧阿勒稻的毒性，让欧阿勒稻健全成长，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弥莉亚的眼睛浮现强烈的光采。

「是啊，因为明摆在眼前，反而令人视若无睹。真是太完美的诈术了，所以直到今天，都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你们香使，都不曾感到疑惑吧。」弥莉亚叹了一口气，「可是，你们对我们的指导中，有个弥天大谎。」

欧拉姆皱眉。「弥天大谎？」

「没错。」

「我们撒了什么谎？」

「分量。一直以来，你们指导有一个最适宜的分量，你们称为『绝对下限』，宣称肥料如果比这个量更少，欧阿勒稻就无法食用。你自己试过吗？你曾经用比『绝对下限』更少的肥料栽种过欧阿勒稻吗？」

欧拉姆定住了，彷佛被杀个措手不及。

爱夏也感到震撼，宛如胸口遭到重击。

（少于『绝对下限』的肥料……！）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虽然试过增量好几次，却从来没有试过把量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

欧拉姆这样的香使们，当然不会试着去改变被教导的最适宜的分量。这样的举动对香使而言没有意义，而且过去定下这个最适宜分量的，正是活神初代香君，质疑这一点形同不敬。虽然会依照种植地的条件，对分量做出些许调整，但就连调整的量都早有规定。

不过，自己明明持续探索着肥料的秘密，却从未对「绝对下限」抱持任何怀疑，这让爱夏大为愕然。

「或许你们看不起我们欧戈达，但我们也绝不是废物。」弥莉亚说，「在海风肆虐、土地贫瘠的岛屿生活，辛苦非比一般。因为收获的谷物无法足以让人民糊口，我们依靠贸易扶养人民。」

午后的阳光照亮弥莉亚的脸。阳光底下的半张脸一片亮白，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暗处的半张脸刻画着符合年纪的深纹。

「在岛上种植谷物，是我们长年来的梦想，因此我派出能干的年轻人到邻国马扎力亚王国，学习那块土地的技术。马扎力亚是海洋国家，全国都处在海风笼罩下，这种风土的国家，有许多值得效法的农业技术。」

弥莉亚的脸颊浮现一抹淡笑。

「我没有把他们派到帝国内的藩国学习。乌玛帝国统治下的藩国只种植欧阿勒稻，就算学习无法在海风中生长的稻作种植技术，也没有意义。」

弥莉亚收起了笑。「可是，去马扎力亚学成归国的优秀年轻人们向我提议，说应该重新调查欧阿勒稻用的肥料。他们说，这种肥料很奇怪，有许多地方不同于一般肥料，其中最令人介意的一点，就是成分中含有许多盐分。」

弥莉亚的眼睛深处绽放光芒，注视着欧拉姆。

「欧阿勒稻用的肥料含有许多约奇草——约奇草带有大量盐分；因为很咸，甚至会拿来取代盐巴调味！怎么会对抵挡不住海风、招架不住盐害的稻子，又刻意施加盐分？完全就是为了削弱它吧？」

欧拉姆一脸茫然地看着弥莉亚。

弥莉亚勾起唇角。

「所以我们从肥料中剔除盐分，量也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结果欧阿勒稻结实了。肥料本来就有盐分，再加上海风的盐分，导致盐分过剩而枯萎——欧阿勒稻无法在海风中成长，其实是这个理由啊！」

「……」

「可是就像你们说的，像这样长出来的欧阿勒稻，具有强烈的毒性，无法食用。」弥莉亚叹了一口气，「该把盐分减少到多少、肥料减少到多少？我们锲而不舍地反覆摸索实验，终于成功种出在海风中也能生长、并且能够食用的欧阿勒稻了。这种稻子不仅能食用，而且就像你看到的，更为硕大，产量也比一般欧阿勒稻更多。」

弥莉亚目光灼灼，露出慑人的笑容。

「我们找到的肥料最适合的量，比你们规定的『绝对下限』更少。」

欧拉姆的脸上浮现强烈的震惊。

弥莉亚厉声指控：「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帝国宣称为了富裕藩国而赐与欧阿勒稻，实际上却是在操纵欧阿勒稻的产量，免得藩国各凭本事，不断提高产量，增强国力！」

爱夏咬住嘴唇。

（……不对。）

初代香君会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应该有某些别的理由。

但她无法现在告诉弥莉亚。如果把欧阿勒稻所隐藏的各种秘密告诉这个人，不知道会对藩国与帝国的关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可是……）

爱夏紧锁眉头，强烈的诧异撼动着全身。

（把肥料的量减少到少于初代香君定下的『绝对下限』，如果还是能种出可食用的欧阿勒稻，那么『绝对下限』原来并不是只要再少，就会产生毒性的极限量吗？）

即使欧阿勒稻由于某些重大问题而衰弱，必须暂时减少施肥，也绝对不能比这个量更少——这就是初代香君定下的「绝对下限」。就连帝国为了扩张版图而减少肥料量、持续让欧阿勒稻茁壮增产的历史中，也从来没有违反过这个「绝对下限」。

爱夏学到的是，如果把肥料减少到超过这个下限，欧阿勒稻的毒性就会过强，变得无法食用，就连塔库伯伯都深信不疑。

（……可是……）

爱夏望向窗外欣欣向荣的欧阿勒稻。

（如果那些稻子能吃……）

「绝对下限」就不是压抑毒性的极限值了。那么，初代香君是为什么、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定出「绝对下限」，并要人们严格遵守？

弥莉亚表情严峻地看着欧拉姆，继续说下去：

「看见在海风中结实累累的欧阿勒稻时，我们欢呼不已。可是，本以为终于拨云见日的欢喜也转瞬即逝，因为这次出现大约蚂了。」

「……」

「对欧戈达而言，大约蚂的出现，意味着国难当头。」

弥莉亚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双眼。

「我心爱的儿子阿哥亚说要归顺乌玛帝国时，我大力反对。欧阿勒稻确实吸引力十足，但我一再劝他，说把筹码全押在一样东西上面，实在太危险了。

然而阿哥亚听不进去。因为根据学者试算，光是内陆地区能种植的欧阿勒稻收获，就远远超越欧戈达过去获得的各种收益的总和。

阿哥亚说，我觉得依赖欧阿勒稻很危险，但这与仰赖大海存活半斤八两。他说，我们远渡不知何时会狂暴作乱的大海，从事不稳定的贸易活动，这一切不都克服了吗？如果能得到欧阿勒稻，即使遭遇狂暴的海象、发生船团沉没的不测，也能有余裕去支撑人民的温饱。阿哥亚这话没错，而且归顺乌玛帝国所产生的义务，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因此最后我也支持儿子的决定。」

弥莉亚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但当时我没有考虑到，欧阿勒稻会让欧戈达增加多少人口。」

爱夏一惊，心思回到弥莉亚的话上。

（……人口。）

以前马修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欧阿勒稻会增加人口。开始食用欧阿勒稻以后，人口显著增加了。

虽然也是因为人们再也不用捱饿，得以饱食而变得健壮，可以毫无顾忌地繁衍儿孙，但增加的速度快得异常。

（食用欧阿勒稻的地方，人口会增加。）

欧阿勒稻果然具有改变生物的力量，就像让约蚂变化成大约蚂那样。

弥莉亚摇着头说：「就算孩童增加，欧阿勒稻也养得起他们，所以没人在乎，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但我应该要发现其中隐含的危险的。

现在欧戈达遭到大约蚂侵袭。失去欧阿勒稻，要只靠原本的产业，我们已经撑不起增长的人口了。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喂养的家畜肥硕，肉质鲜美，产下的小牛小猪数量也变多了；但把饲料换回牧草，生出来的幼畜立刻减少，肉质也变差了。

不仅如此，种过欧阿勒稻的土地，就再也种不出其他谷物——比起过往，人口已大幅增加，然而我们已经失去支撑这些人口的粮食生产手段了。」

弥莉亚以愤怒的眼神注视着欧拉姆。

「到这个地步，我们还是得缴税给帝国。我们必须把手上仅存的粮食交给帝国，而不是送到饥饿的孩童口中。」

「……」

「如果愿意不战而降，帝国保证会赐予欧阿勒稻的恩惠，以及富裕稳定的生活——我们就是相信这种话，才归顺了帝国。然而实际上，产量却是被帝国巧妙控制；而且因为接受了欧阿勒稻，人民反而捱饿受苦。对此帝国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奸巧地转移责任，放任藩国的人民捱饿。」

弥莉亚声调平坦，声音却深沉地击入心田。

「帝国是怎么对待欧戈达的，现在每一个藩国都睁大眼睛在看，看看当藩国陷入危难时，帝国会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欧拉姆僵着一张脸看着弥莉亚，开口：

「欧戈达现在的危机，是欧戈达咎由自取，其他藩国也都清楚。」

弥莉亚面露苦笑。「你也只能这么回答吧，还是你是真心这么相信？但大约蚂出现，不是我们做的肥料造成的。我们做的肥料，只用在少数地方。然而最一开始，大约蚂是出现在使用帝国御赐肥料的田里。」

「……！」

欧拉姆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惊讶。

弥莉亚看着他说：「做好心理准备吧。欧戈达跟帝国本土接壤，很快地，帝国本土的人民，就会看见欧阿勒稻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约蚂。

届时富国省的高官们，应该又会归咎于欧戈达，来转移人民的不满，但即使人们的怨气朝我们发泄，也无法改变灾害扩大的事实——帝国也将目睹全境的欧阿勒稻被焚烧殆尽的惨况。」

欧拉姆难以作声，只能茫然望着弥莉亚。

弥莉亚静静地对他说：「你想救自己国家的人民吗？」

「……」

「如果想的话，就助我一臂之力。」

欧拉姆眨了眨眼。

「助你一臂之力？我吗？」

「没错。」

弥莉亚微笑，望向窗外。

「你们现在看到的，正是拯救万民的希望之稻。」

八、欧洛奇的报告

察觉门打开来的动静，马修起身迎接拉欧。

「让你久等了。」拉欧声音沙哑地说，在坐惯的椅子落坐之后，叹了一口气。

想到老师的疲惫，马修行了个礼，简短地问：「哥哥怎么说？」

拉欧再叹一口气，回应：「唔，跟你料想得一样。」

「出现大约蚂的约格塞那不用说，邻近地区的欧阿勒田地也要彻底烧毁。被命令烧田的地区免除租税，将国库储米适量分配下去救济饥民。此外，还提出了考虑到各方面的绵密对策，十足伊尔作风。皇帝陛下说会谨慎考虑。」

马修眼神阴郁地说：「这偏袒得露骨。」

拉欧点点头。「我也这么对皇帝陛下说。我说照这个做法，帝国本土的约格塞那和藩国欧戈达的待遇实在天差地远得过分。欧戈达人民已经有许多人饿死，今年一定也会出现大量饥民，如果他们得知这样的待遇落差，对帝国的恨意只会更深。想要救济约格塞那，就应该同时公布对欧戈达的救济措施。」

「但哥哥不同意？」

听到马修的话，拉欧又点点头。

「他不反对，但不同意现在就执行。他说即便要转换方向，不再将此次的灾祸归咎于欧戈达，也必须郑重考虑做法。」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拖上太久吧？出现大约蚂的不是与欧戈达相邻的卡西马地区，而是远离欧戈达的约格塞那。

欧戈达的藩王是不容小觑的角色。他如果得知这个事实，一定会以帝国无从究责的方式，告诉诸藩国，这证明大约蚂的出现，与欧戈达无关。」

拉欧开口：「尤吉尔也说了一样的话。」

马修惊讶地扬眉。「尤吉尔也这么说？」

「对。」

拉欧点点头，轻笑了一下。

「虽然捱了父亲喝斥没敢再作声，但即使会惹父亲不悦，他还是说了该说的话。他也成长了呐。亲眼目睹欧戈达的惨状，也是很大的因素吧。」

「这样啊。」

得知年轻人明明成长于伊尔的权威压力下，仍有为藩国人民忧虑的胸怀，鼓起勇气发声，马修片刻间露出欣慰的表情。

拉欧看着马修这样的表情说：「如果你也参加会议，方向应该会有所不同。」

马修摇头。「要是我插嘴，哥哥只会更固执己见。」

「唔，皇帝陛下也是明白这点，今天会议才没有找你吧。陛下应该也有些事想直接问你，近日就会把你叫去吧。」

拉欧喝了口桌上的茶。「……可是，没想到会是约格塞那……」他沉吟，「这表示大约蚂果然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而且接下来会越来越快吧。只是烧掉有出现大约蚂的欧阿勒稻田，根本无法防堵大约蚂，这一点只要看看欧戈达就很清楚了。如果优伊诺平原的稻种产地出现大约蚂，情况将不堪设想。我想哥哥也明白这件事……」

这时，门外传来铃声。

「什么事？」拉欧出声。

「欧洛奇·穆阿大人拜见，说有急事求见马修大人。」

马修和拉欧对望了一眼。

马修正欲起身，拉欧制止。「有话在这里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也想知道。」

马修点点头，对门外说：「让他进来。」

欧洛奇等不及门开似地，立刻入内。

他浑身是汗，衣物布满汗渍，长靴也沾满了泥巴。

「抱歉全身灰头土脸的。」欧洛奇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

拉欧对他说：「无妨，先过来坐吧。」

接着向门外的杂役招呼：「端点喝的——」

「不必！」欧洛奇抬手制止，「谢谢大人好意，不劳张罗了。」

拉欧从他的表情察觉弦外之音，点点头说：「不用了，都下去吧。」

听到他的话，杂役应了声「遵命」，关上了门。

确定脚步声远离后，马修才重新转向欧洛奇。

「怎么了？欧拉姆的事，我已经接到鸽书了。」

欧洛奇调匀呼吸，开口：「爱夏被抓了。」

听到这话，拉欧惊呼：「什么？怎么会？被谁抓了？」

欧洛奇看了马修一眼，确定马修点头之后，开口说了起来：

「我依序说明。我奉马修大人之命，刺探欧戈达的藩国总务厅。

『欧戈达晓光』的活动当中，有几次内部流传着欧戈达人的情报网不可能得知的情报，因此我们怀疑有乌玛人内应。我也利用部下长期多方侦查，但马修大人指出藩国总务厅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因此我锁定几人，彻底调查之后，发现药草香料管理部的首长与『欧戈达晓光』勾结。」

「……果然是托亚鲁吗？」马修说。

欧洛奇点点头。「就是托亚鲁。我发现托亚鲁利用进出的业者，行迹鬼祟，便持续监视。发现职员从总务厅下班后，有货运马车来到仓库，搬出用草席包裹的大型货物。

从时间来看显然极不寻常，因此我想趁深夜调查，待夜深之后，再次回到仓库附近，然而我却犯了个大错。」

欧洛奇的眼神紧绷起来。

「我在监视仓库一事似乎早已曝光，我没发现对方设下了圈套，糊里糊涂自投罗网。就在即将被抓的前一刻，围墙外传来手笛声，是伙伴警告逃跑的信号。」

「是爱夏吗？」马修低声说，欧洛奇点点头。

「我不知道爱夏怎么会在那里，但她救了我。我想救爱夏，但我寡不敌众……」欧洛奇脸色苍白，咬牙切齿。

马修摇摇头。「你逃走是对的。」

（爱夏是在追踪欧拉姆的下落吧。）

马修在心中低语。

应该是得知欧拉姆在隐田被抓，想要设法救出他。

眼底蓦地浮现过去的光景。他想起当爱夏告诉鸠库奇他被下毒时，她的表情和声音。

即便是敌人，即便是不该救的人，她依然无法袖手旁观——马修早就知道她是这样一个女孩。

（我明知道她可能会去寻找欧拉姆的下落……）

整副心思却都放在帝国本土出现大约蚂的消息上，未能及时应变，这让马修感到强烈地懊悔。

「怎么不传信鸽？」马修问欧洛奇，欧洛奇说：

「很抱歉，我不想浪费时间去鸽舍。爱夏被抓时我先逃离现场，接着直接去找部下们，要他们分头监视『欧戈达晓光』在搬运人质时可能会使用的人和地点。」

拉欧探出身子。「那，查到人被带去哪里了吗？」

「有两个可能的地点。」

「哪里？」

「两个地方都是岛，一个是阿利阿那岛，另一个是吉拉穆岛。掳走香使是重罪，而欧戈达是海民，我想与其把人藏在内陆，他们会认为藏在岛屿更不容易被查到。」

欧洛奇说，与「欧戈达晓光」有关的人，隔天早上载货出海的地点是这两座岛屿。马修听完后，用指头敲了一下桌子。

「欧洛奇。」

「是。」

「有件事要你去办。」

「是，请尽管吩咐。」

九、吉拉穆岛的隐情

沙沙、沙沙，草叶摩擦声不绝于耳。

吉拉穆岛比内陆更热。海风宜人，却会让皮肤黏答答的，十分困扰。

菜园各处，农妇们毫不在意强烈的艳阳，坐成一圈吃着午饭，笑语不绝。

爱夏和欧拉姆都受不了日晒，午餐时间尽量待在阴暗的凉亭。

待在菜园、或分配给他们当宿舍的小屋入睡时，都有数名武人监视，但手铐脚镣都已经取下，饮食也算是不错。即使如此，爱夏夜里还是难以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频繁惊醒。不管做什么，前景不明的不安总是深深扎刺着胸口。

等到渐渐熟悉岛上的状况，监视者的警戒松懈下来，或许有办法逃出生天，但要等到那种状态应该需要漫长的岁月。

爱夏好几次回想起欧洛奇留下一句「抱歉」离去的身影，马修或许会来救她的一抹希望也掠过脑海，但冷静想想，马修再神通广大，也难以从这样的状况救出他们。她的希望又萎靡下去。

而且，即便查出爱夏就在这座岛屿，还有欧拉姆的问题。

考虑到和马修一起进行的计画，现在欧拉姆保住一命，而且不会将隐田的事通知伊尔·喀叙葛，是最为求之不得的状况。而欧拉姆和自己没有被取走性命，在这座岛永远住下去，是目前所能设想到最好的情形吧。

即使抱着这样的想法，再三告诉自己其他事情只能放弃，种种担忧却阴魂不散。

欧拉尼村的隐田才刚开始耕种而已。如果隐田无法顺利耕种，欧拉尼村的村人会怎么样？一想到这里，心口便为之一紧。其他村子也让她担心，每当想起在各个村庄见到的新生婴儿、慈祥的老婆婆，她便焦躁得坐立难安。

也许米季玛会巧妙遮盖面容，接替她的任务。但眼睛是人脸最重要的特征，像米季玛这种长年巡回各地、许多人都认识的上级香使，被识破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她也担心弟弟和老爷子。如果她一直沓无音讯，两人一定会忧心忡忡，伤心难过。

然而，伴随着这些千头万绪、忧愁苦恼的情绪，却也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滋长出来，随着时间经过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日益强烈了。

那就是当弥莉亚打开窗户，看到在海风中摇曳的欧阿勒稻时——看到注视着这一幕的弥莉亚的侧脸时——她在心中萌生的想法。

「大人不吃吗？」

爱夏对欧拉姆说。他原本正茫然望着农园，完全没有动筷，听到便回神似地「噢」了一声，端起鱼汤碗来。

这种叫「奇普」的鱼汤是连白身鱼的鱼骨一起熬煮而成，上面浮着一层黄色鱼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爱夏觉得一定很腥，但提心吊胆地啜饮一口，柑橘类水果的香气和酸味清爽甘美，完全没有任何鱼腥味。

有种叫那普的大树果，一剖开来，桃粉色果肉和酸甜果汁便横溢而出。奇普汤里就是加了那普的果肉和果汁，鱼汤才滋味浓郁又鲜甜。

用薯粉制成的薄饼沾这种鱼汤食用，似乎是这座岛的传统午餐。

欧拉姆把薄饼浸入凉掉后出现一层膜的汤里，吃饭期间也默默无语。吃完薄饼后他叹了一口气。

欧拉姆时常唉声叹气。

听到弥莉亚的话，并且实际看到在海风中生长的欧阿勒稻，他内心应该开始滋生出未曾有过的种种疑念。

香使必须钻研香使诸规定，直到能够倒背如流；哪些地区的苗田要使用多少量的肥料，都须依照该规定执行。香使诸规定从气温到结冰厚薄等等，网罗了所有状况。过去依照这份规定行事从未有任何差错，因此欧拉姆完全没有想过，肥料的多寡实际上会如何影响欧阿勒稻吧。

（……没发现的不止欧拉姆大人而已。）

在弥莉亚说破之前，「绝对下限」自不用说，爱夏也完全没留意到肥料中的约奇草这种原料，与欧阿勒稻无法在海风中生长有关联。塔库伯伯他们或许发现了，但爱夏脑子里只想着在内陆地区栽种欧阿勒稻，完全没考虑过在岛屿地区种植的情况。

对于「绝对下限」也是如此。她一直深信这单纯是毒性的问题，丝毫不曾怀疑过或许有其他理由。

欧阿勒稻是神秘的稻子。深入调查，本以为已经摸透了它的真面目，它却会忽然展现出前所未见的一面。从第一次嗅到它的气味，爱夏就对欧阿勒稻感到奇异。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说明，但是对所有欧阿勒稻，她都有着相同的感受。

然而在海风中成长的欧阿勒稻，其散发的气味唤起的却不仅是「怪怪的」这种模糊的感觉，而是全然的恐惧。浸淫在这种气味太久，惊悸的感受渐渐变得稀薄，但现在爱夏依然对这座岛的欧阿勒稻感到恐惧。

（为什么会觉得恐怖呢？）

这让爱夏在意得不得了。

如果曾有吃到海风中长大的欧阿勒稻、差点中毒死掉的经验，或许还可以理解，但为何她会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的事物感到恐惧？她觉得很奇妙，也很不舒服，却不会想要逃避，反而内心深处源源不绝地涌出一股冲动，想把恐惧的源头查个水落石出。

（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原因，）

或许和初代香君制定「绝对下限」的理由有关。

弥莉亚还不允许他们进入城内的欧阿勒稻田。

也许是认为需要一段时间评估两人，再决定要不要亮出底牌。两人被命令改良受欧阿勒稻影响、生长变差的作物，这几天都待在菜园里。

弥莉亚先让他们看的，是一种叫菈杞的植物。从它果实榨出来的油似乎是吉拉穆岛的特产之一。但也许是因为离欧阿勒稻的试种地太近，现在无法顺利结果了。

（城里的稻田在做些什么呢？）

这座岛上，有什么事正在发生。爱夏强烈地如此预感。她亟欲得知城里的稻田到底有什么秘密。

欧拉姆以手巾抹去沾在手上的油，嘀咕：

「……那女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在岛上干这种事。」

他眼中倏然浮现焦虑，转向爱夏说：「如果有方法向伊尔大人传达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欧戈达太危险了。在海风中栽种欧阿勒稻固然是个大问题，但隐田也令人担忧。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成功在受到欧阿勒稻影响的土地种出约吉麦的，但欧戈达有实现这些的技术，这是个重大威胁。」

为了不引起监视者怀疑，欧拉姆小声说。爱夏听着，在心中琢磨该如何回答。

待与监视者拉开距离，对话不至于被听到，欧拉姆便迫不及待地将隐田的事，以及隐田带来的威胁滔滔不绝地告诉爱夏。爱夏闻着欧拉姆身上传来的气息，第一次深深理解到马修先前说的事。

——你真的很善良，你一定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吧。

马修这么说的时候，她忍不住动气，反驳说哪里有人不重视人命？

结果马修苦笑着说：

——是这样没错。

但说到要如何保护人命，答案就不止一种了。

如果帝国崩坏，就会有大量人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因此，对于那些认为该优先维护帝国根基的人而言，一个藩国里几个村庄的村人性命，是可以牺牲的。

当然，即便是这样的人，看到人命消逝也会感到心痛吧。

但难不难过，和应该做什么，是两回事。

不能因为自己这么感受，就认为别人应当也有相同感觉；如果这么想，就会出现破绽——爱夏回想起马修敛容正色、眼神严肃地说这段话的表情。

欧拉姆是个好人。两人落入这样的境遇，朝夕共处后，爱夏对欧拉姆的为人更加感到敬爱。有好几次，爱夏总想着「欧拉姆或许可以理解」，好想说出隐田的真相。

如果好好说明，让欧拉姆了解其中的意义，或许他也能成为伙伴——这样的想法，让爱夏好几次都想冲动开口。然而她却勉强克制住自己，是因为她闻到了谈论隐田时，欧拉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相信隐田是种威胁、无比嫌恶的气味。

欧拉姆的眼底射出强烈的光芒，压低声音说：「落入敌人手中是一大失策，但是被带来这里，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因为这下我就有机会深入欧戈达敌境，探查内情了。如果能得知那种欧阿勒稻是怎么种植的，并找到方法通知伊尔大人的话……」

听着欧拉姆的声音，爱夏忽然皱眉。此时乘着风，飘来了一股令她介意的气味。

在稍远处用午饭的监视者正盯着这里看。即使听不到谈话内容，或许也能从欧拉姆的姿势和神情感觉到什么。男子散发出警戒的气息。

爱夏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接着开始将空掉的汤碗收到托盆上。

欧拉姆一脸困惑地看着她，爱夏面露笑容问：「可以收了吗？」

她指着欧拉姆的碗问，欧拉姆点点头。

爱夏把手伸过去端碗，借机细语：「监视者在看我们。」

欧拉姆露出惊觉的表情。

爱夏对他说：「先努力改善生长不良的作物，赢得信任吧。」

欧拉姆帮忙爱夏，把盘子等放到托盆上，回应：「是啊。」

（欧拉姆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爱夏心中暗忖。

（如果拥有技术，可以在受到欧阿勒稻影响的土地上种植约吉麦，就应该能自力栽种其他作物，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

万一欧拉姆发现这件事，就会察觉单凭欧戈达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在隐田种植约吉麦。欧拉姆是个聪明人，也许不劳爱夏吐露，迟早也会自行悟出真相。

（……到时候……）

看着办吧，爱夏在心中觉悟。到时只能真心诚意地对他诉说，请他理解了。

海风吹来，拂动发丝。

虽然爱夏对欧拉姆说，不如先找到拯救作物的方法好赢得信任，但爱夏并非把它当成「手段」，而是纯粹想要找到方法，拯救无法生长的作物。听到弥莉亚把海风中摇曳的欧阿勒稻称为希望之稻、看着她的侧脸，这个想法浮现心中。

欧戈达的人民正在捱饿。

藩国的人命和帝国的人命，有任何差别吗？

伫立在午后灿阳中的弥莉亚身上，传来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她也在欧阿勒稻中看到了喜悦与悲叹。）

虽然弥莉亚做出了和祖父截然相反的选择，但爱夏看着她的侧脸心想：祖父就任王位那时，是否也有过同样的神情呢？

十、波可的气味

午饭后，爱夏和欧拉姆四处调查菈杞的种植方式是否因地而异。当日头开始西斜，两人回到宿舍。

也许是因为镇日沐浴在烈日底下，每天约莫到了这时辰人就会莫名疲惫。欧拉姆说晚饭前要先休息一下，便进去宿舍。爱夏也想休息，但她想先净个身，于是前往宿舍后方的水井。

拐过建筑物转角时，她目睹了奇妙的景象。

井边斜斜地并排着好几个像圆木舟的东西，旁边站着几名女人，正在忙活。

在菜园工作的几乎都是女人。这座岛的习俗似乎是男人负责出海，女人制作鱼干或栽种蔬菜。

女人之中，有每天负责送早餐来的库莉纳，因此爱夏靠过去招呼：

「你们在做什么呢？」

库莉纳抬头，「唷」了一声。「在处理波可的毒。」

吉拉穆岛的语言，抑扬顿挫比欧戈达内陆更重，但勉强可以正常对话，然而一瞬间爱夏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毒？」她反问。

库莉纳笑道：「是啊，波可有毒，所以磨碎以后，要像这样先泡水。很费工夫，手还会发红，实在麻烦，但现在卡奇那长不出来，只能吃波可了。」

圆木舟状物体斜放着，底部堆积着白色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平常给我们吃的薄饼的原料？」

「是啊，虽然酸酸的，但味道还不赖吧？」

确实，薄饼很香，很美味。

看着这群女人以黝黑的粗壮手臂汲水倒水，爱夏忽然纳闷地问：

「你说长不出来的卡奇那，是像地薯的植物吧？这种波可也是地薯吗？」

库莉纳手继续忙着，回答：「是地薯啊，形状也很像，所以我们小时候都被严格训练，绝对不能搞混了。万一以为是卡奇那吃下去，那就不得了了。」

「那，它们种在同一块田里吗？」

「是啊。卡奇那不用照顾，但很怕雨水，所以也会一起种波可。我妈常说波可很坏，是因为波可种起来很麻烦，但它真的很耐操。」

库莉纳笑着说，接着放低声音说：

「只是啊，波可没办法生得像卡奇那那么多。我也不好说这种话啦，不过干这种活总忍不住会想，要是岛上长不出欧阿勒稻还比较轻松，真是折腾死人了。内地的人怎么样我不晓得，但明明我们有卡奇那跟波可就够啦。现在卡奇那长不出来了，只能靠波可——」

库莉纳咕溜转动着大眼睛说着，爱夏忍不住打断她。

「想请教你，方便让我看看种波可的田地吗？」

「咦？现在吗？」

「啊，不，等你忙完了再看就行了。」爱夏支吾道。

一名正从井里汲水的女人说：「库莉纳，带她去吧，这里我们来就行了。」

虽然不清楚弥莉亚是怎么对菜园的女人们说明爱夏和欧拉姆的身份，但她们的态度向来很恭敬，这应该反映了弥莉亚对两人的期待吧。不管怎么样，农妇们态度配合，真令人感激。

库莉纳带路，走到一半海风中便传来欧阿勒稻的气味。弥莉亚的欧阿勒稻试种地应该就在附近。

库莉纳带爱夏去的田地里，有几排褐色凋萎的叶子。

「那就是波可？枯掉了吗？」

「啊，不是，波可本来就长那样，变成那样就可以采收了。叶子枯黄干掉，代表底下的波可已经够胖了……你看。」

库莉纳以粗壮的指头扒开泥土，抓出土中的地薯，用力拔出来。她甩动外形浑圆的地薯，露出笑容。

一股独特的气味扑鼻而来。爱夏靠近田地前就感觉到了，但像这样从泥土里挖出来，气味就变得更为强烈而明确。

（……很像西奇迷！）

波可的气味，很像西奇迷那种地薯的气味，它可以用来制作抑制欧阿勒稻生长的肥料。做成薄饼后就没有感觉，但长在泥土里的波可，确实明确地朝四周主张着自我。

爱夏的心情激动起来。

虽然她很想救助因为欧阿勒稻而无法生长的作物，但这里没有必要的植物材料。

欧阿勒稻会释放出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一旦渗入周围泥土，土壤的气味就会改变。那种气味的变化十分复杂，起初爱夏也不明白土壤气味如何变化，但是和塔库伯伯进行各种摸索之后，她渐渐明白了。

接着他们调配出一种肥料，可以让土壤变成约吉荞麦和约吉麦容易生长的土质气味，洒在田地里，成功在雅拉村种出了约吉麦。

但吉拉穆岛的植被和内陆不同，无法采集到制作那种肥料所需要的植物，而且土质与内陆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这座岛受到海风影响，而且平地稀少，能栽种作物的土地有限，因此每一块田地都和弥莉亚在各处试种的欧阿勒稻种植地很靠近，等于是持续受到欧阿勒稻影响，所以就算更换土壤也无济于事。

只能靠肥料来改变土壤，但又缺少肥料的材料，爱夏正感到头痛。

（波可或许可以发挥西奇迷的作用。）

实际上，波可在欧阿勒稻气味所及的这块田地，也能长得圆圆胖胖。

爱夏低头，吸入田地的气味。

（……啊！）

气味交织而成的景象在心中铺展开来，爱夏不禁莞尔。

看似萎黄的波可叶并排之处，泥土的气味与其他地方不同。就宛如油滴落水面，把水推开一样，波可释放的气味，牢固地守护着自己周围的土壤。

（可是，）

只靠波可是不够的。要想抑制欧阿勒稻的影响，还需要微妙的调整，制作出的肥料必须符合这块土地的各种要素。和塔库伯伯他们一起摸索的时候，也是不断地失败再尝试。幸好欧戈达内陆的山区，土质与塔库伯伯山庄附近的植被及土质相似，因此只要把预先制作的肥料稍作调整，就能派上用场；但是在吉拉穆岛这里无法如法炮制。

（总之，光是知道这里也有这样的作物，就是个收获了。寻找看看能够调整欧阿勒稻气味的植物吧！）

虽然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但也只能去做眼下能做的事。尽管这么想，一想到接下来将耗费的时间，爱夏不禁叹了一口气。

「呃，这不是你想看的地薯吗？」库莉纳问。

爱夏连忙摇头。「没事，谢谢你带我来看，帮助很大。」

「可是你刚刚叹气了。」

「噢，那是……」爱夏正在思索该怎么说才好，库莉纳说：

「这玩意儿处理起来很费工夫，不过是很棒的地薯喔。就算土地干瘦，也能长得很好。」

确实，许多地薯类在贫瘠的土地也能顺利成长。

内陆的薯类多半在雨量少的地方长得比较好，但这座岛屿的气温比内陆更高，雨量也更多。是在这样的环境也能长得好的薯类吧。

「你们会施肥吗？」爱夏问，库莉纳挥着厚实的手笑道：

「有啊，用传统肥料，长得很好。这就是卡奇那——啊，不对，是波可的优点。听说欧阿勒稻要用御赐的肥料才能长得好，但岛上的地薯不必这么麻烦。」说完，库莉纳僵住，彷佛在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

「对不起，我这话是不是冒犯了香使大人？请当作没听到吧。」

爱夏微笑摇头。「请别放在心上。真的是很棒的作物呢，不过，欧阿勒稻虽然也需要施肥，但其他部分照顾起来并不麻烦……」

说到这里，忽然有什么闪过脑海。

（咦？——我刚才想到什么？）

爱夏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睁大了眼。

（对了，欧阿勒稻用肥料！）

库莉纳担心地探头看她的脸。「怎么了吗？」

「……啊，没事，只是想到一件事。啊，库莉纳小姐，谢谢你带我来看波可。我要回去宿舍了，抱歉打扰你工作。」

「喔，不会。那，晚饭见。」

「好，谢谢你每次都送饭来，那回头见。」

爱夏再次向库莉纳道谢后，转过身子。

日头已经低斜，天空逐渐染成赤红。爱夏向坐在门外椅子上的监视者颔首，进入宿舍。监视者不会进入宿舍，但会确实看守着门窗，无法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进出。

宿舍里面比外面更阴暗，向晚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入。爱夏小心不吵醒在里面房间发出鼾声的欧拉姆，打开柜子，取出火镰盒，点亮灯火。

爱夏在桌上打开弥莉亚给他们的杂记本，开始写下植物的名称。

欧阿勒稻用的肥料里，有能抑制欧阿勒稻的植物成分，但这座岛上似乎得不到。她想研究看看能不能将其中几样，重新组合成适合这座岛上作物的配方。

弥莉亚试过在欧戈达生产肥料，也就是说她透过了某些管道，知道欧阿勒稻肥料的成分，那么她一定也有材料。

欧阿勒稻的肥料成分是重大机密，就连上级香使也无法得知配方里全部的材料名称，但即使是爱夏这样的香使，也知道基础材料有哪些，因为香使会需要依季节和土地条件来调整分量。除了这些基础材料外，最关键的绝密成分只有新旧喀叙葛家的当家才知道，因此所有肥料都必须先上缴到喀叙葛家当家那里，再重新分配下来——虽然香使被如此教导，但爱夏知道，其实这只是诈术。

除了用来取稻种的欧阿勒稻以外，其他一般的欧阿勒稻肥料，根本没有所谓的机密成分，只是让外人相信「有」这样东西而已。

听到塔库伯伯这么说的时候，爱夏真是惊讶极了。她想：虽然单纯，但这个谎言多管用啊！唯有深知人类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才能想出这样的谎言。

（弥莉亚说她调查过肥料了，但如果她掌握了全部的『基础材料』……）

也许她收买了某个香使，或是脚踏实地一样样查出运送到肥料生产工厂的材料来源？

所有的人——就连上级香使，都相信只知道基础材料有哪些，也调配不出欧阿勒稻的肥料，因此这部分的情报不可能保密得太严格。不过如何配合各别土地的土壤、水利、气候等诸多条件来微妙地调整配方，则是严格保密，香使都发过誓绝不向外人透露。

假设连材料该如何调配的部分，弥莉亚都知道，那么就只能推测有香使被她收买了。

收买香使，只要知道材料和配方，任何人都能制造出欧阿勒稻的肥料。不过，即使像这样制造出肥料，把它加入帝国御赐的肥料中，撒得多产量也不会增加，反而会减少甚至枯萎。因此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对于肥料的原料曝光，并没有多忧虑。

（如果伊尔·喀叙葛得知这里在进行的事，会怎么想？）

伊尔·喀叙葛聪颖过人，据说他才是乌玛帝国实质上的掌权者。爱夏只曾远远地看过他，感觉与马修有些神似。

（再怎么聪明的人，）

也有看不透的时候吧；或者伊尔·喀叙葛早就料到这种状况了？

想到这里，欧莉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马修和伊尔总是从极高的地方，望着极远之处，但我不擅长这样的事。为了仪式拜访农村时，我的注意力也总是被阳光底下晒得暖呼呼的泥土，还有捧着泥土的脸庞所吸引。

眼前浮现欧莉耶苦笑着这么说的脸。爱夏突然好想见到欧莉耶大人。

能和欧莉耶见面的机会有限，但每次见面，她对欧莉耶的仰慕之情就越强烈。待在欧莉耶身边，感觉就好像处在和煦的阳光底下，安详惬意。

欧莉耶必须在那座辽阔的香君宫里，维持香君的形象活下去。在爱夏面前，欧莉耶不会隐藏假冒身份过日子的痛苦，因此爱夏也能在她面前坦露真我。

——也许人这种生物，就是无法单靠过去幸福的回忆过下去呢。

爱夏经常想起这段话，是某次欧莉耶忽然说起。

——如果无法相信往后还有幸福在等待，人就撑不过眼前的苦。

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可以让人幸福——这样的信念，就是我的救赎。

（虽然看不见往后有什么在等待，）

爱夏望向窗外，靛蓝的向晚天空还残留着一丝太阳的金黄余晖。

（但如果能相信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我也能撑过现在。）

爱夏吸了一口气，视线回到杂记本上。

（伊奇草、西尔马草、欧奇诺草、西奇迷、约奇草……）

爱夏看着写下来的植物名称，逐一想起它们各自的气味。

这些植物不会用在一般肥料，只会加入欧阿勒稻用的肥料。它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就像弥莉亚说的，约奇草富含盐分，其他的草也各别拥有不同的力量。要使用哪样植物、如何使用，必须聆听施用地点的气味之声来尝试。

（能榨油的菈杞、支撑岛民饮食的卡奇那，就先从这两样试起好了。）

一种植物要长得好，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可以从植物生长的土壤气味，以及周边植物的气味辨别出来；而当一种植物枯萎，周围的伙伴亦会受到影响。有些受到牵连，也有些因此获益，一物枯，一物荣，这个世界似乎就是这样运作的。

爱夏想起今天在菈杞种植地闻到的气味，以及在波可田闻到的气味。

站在菈杞的种植地时，确实感觉得到气味的声音相当混乱。

任何地方都一样，会有众多生物彼此竞争或相互扶持，气味的声音皆不相同，而且瞬息万变，流动不绝。即使如此，很神奇地，在这之中还是能感觉出该地是病弱的，还是健康的。只要聆听气味的声音，持续改良土壤，或许可以挽救菈杞。

爱夏浸淫在思考中，直到听到呼叫声，都没发现欧拉姆醒来了。

「你没休息吗？」欧拉姆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烹煮的香味传来。库莉纳很快就会送饭来了吧。

「你在做什么？」欧拉姆探头看杂记本，扬起眉毛，「为什么要写下肥料的材料？」

爱夏仰望欧拉姆。她额头紧绷，心跳加速。

（原本打算再斟酌一下该怎么开口的……）

事已至此也只能说出来了，毕竟如果要执行使用欧阿勒稻肥料的点子，就不可能瞒着欧拉姆。

「……我有个想法。」爱夏立下决心，说出自己的计画。

十一、曝光

「用欧阿勒稻的肥料，进行土壤改良？」

欧拉姆的表情变得严峻。

「你在说什么傻话！要是这么做……」

说到一半，欧拉姆忽然打住，定定瞅着爱夏，那双眼睛很快浮现惊愕的神色。

爱夏闻着欧拉姆全身散发出来的浓烈气味，感到心跳逐渐加速。

「……难不成……」欧拉姆沉声说，「在隐田种植约吉麦的，不是『欧戈达晓光』，而是旧喀叙葛家？」

「……」

「是吗？你也牵涉其中吗？」欧拉姆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就觉得不对劲。如果有技术能在那么靠近欧阿勒稻田的地方栽种出约吉麦，把同样的技术运用在这里就行了，怎么会陷入无法收获主要作物的窘境……」

欧拉姆的眼睛浮现熊熊怒火。

「真是岂有此理，拉欧老师为何要做出危害帝国的愚行！」欧拉姆重捶了一下桌子怒吼，「统领全香使的首长，竟是如此见识浅薄！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来！」

嗅到那愤怒的气息、听到这句话，爱夏心中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一想到就连这位宅心仁厚、深思熟虑的大人，也无法摆脱这种观念的束缚，哀伤便扩散心头，激荡全身。

爱夏注视着欧拉姆，从牙缝间挤出声音。「大人以为拉欧老师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的意义——不明白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就糊里糊涂地这么做吗？」

她的眼眶盈满泪水。

「欧拉姆大人真心以为大约蚂虫害只会局限于欧戈达一地吗？万一就像本该没有虫害的欧阿勒稻，现在长出害虫一样，出现稻病的话会怎么样？就像对欧戈达人下令那样，也要对帝国全境的人民下令吗？叫他们把田烧光！活活饿死！是这样吗？」爱夏觉得这话实在过分了，尽管如此，一直努力压抑的情绪仍溃堤成洪，再也无法遏止。「藩国的人命、帝国的人命，都系于欧阿勒稻一身。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为何像大人这样的人，明明看过那么多人捱饿死去……」

喉咙哽噎，发不出声音了，泪水滑落脸颊。

欧拉姆蹙眉看着爱夏，不久后叹了一口气说：

「你冷静点。激动成这样，是要怎么谈？

完全依靠欧阿勒稻有多危险，伊尔大人不用说，我们上级香使也都明白。所以为了预防万一，帝国储藏了大量的稻种。你应该也知道，欧阿勒稻能储藏非常久。帝国储存的米量，完全足以供应帝国全民一年所需。即便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只要及早应变，就不会有人饿死。

欧戈达的情况，是为了杀鸡儆猴。虽然残酷，但因为有这个必要，所以才没有立即处理。帝国是不可能发生相同情况的。」

爱夏怔怔仰望欧拉姆。

这个人居然说出这种话。爱夏有种在最根本之处无法沟通的感觉，这让她莫名惊骇。

「大人说的帝国人民，是谁？」爱夏问，欧拉姆蹙起眉头。

「大人的心里，没有里格达尔和东西坎塔尔的人民吗？帝国答应会以欧阿勒稻让人民变得更富足，信了这话而成为藩国的那些国家的人民，也都能依靠帝国的储米度过难关吗？」

欧拉姆苦笑。

「要是帝国全境一口气遇上虫害，储米当然不可能救济得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会派香使到各地，布下严密的警戒网，以便及早掌握大约蚂的出现。这些事，你应该也清楚吧？」

爱夏注视着欧拉姆，轻轻摇头。「欧拉姆大人，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欧拉姆露出不悦的神情。「什么意思？」

「大人真心相信，单凭香使的警戒网，就能遏止大约蚂的扩散吗？还是只是为了安抚我而这么说？」

欧拉姆微微眯眼，沉默下去。

「说是警戒网，我们香使也并非随时都在调查包括藩国在内全部的种植地。而一旦错过虫卵，大约蚂大量繁殖，就不可能完全封锁；一旦大爆发，就再也无从遏止了。」爱夏说，「最初在拉帕发现大约蚂的时候，我也相信及早发现，把出现虫害的田烧了，应该就没事了，但现在我实在没办法这么乐观，因为大约蚂出现的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当时只是找到几颗虫卵，但欧戈达的大爆发，却是一口气冒出数量惊人的大约蚂。

不管再怎么烧田，损害仍不断地往周边扩散——只要是仔细看过欧戈达这副惨状的香使，应该都已经体认到，大约蚂一旦大爆发，就再也封锁不住了。」

「……」

「而且，其他香使姑且不论，从前些日子与欧戈达藩王母的对话中，欧拉姆大人应该已经悟出欧戈达出现大约蚂，不是欧戈达自行制造肥料的缘故了。」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

「大约蚂是自己冒出来的。也就是说，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出现，而且一旦出现，扩散的速度无法想像。我不认为伊尔大人过度看轻了它的威胁。我们这些小香使无从得知，但伊尔大人是否正在拟定某些对策？」

「……」

「至少，拉欧老师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感受到大约蚂的威胁了，所以才会未雨绸缪。」

欧拉姆蹙眉，正欲开口，门外传来库莉纳开朗的声音：「吃晚饭啰！」

不久前，爱夏就感觉到库莉纳的气味了，但她迟迟没有进来，也许是感觉到爱夏和欧拉姆交谈的语气不寻常，才迟疑着不敢打断。

「不好意思送晚了。来，多吃点吧！」

烤得香脆并淋上酸甜果酱的鸡肉料理、以大叶子包裹波可粉蒸烤、口感松软的蒸糕。库莉纳将这些菜色在桌上铺排好后，向两人欠了欠身便离开。

爱夏执起果实酒壶，斟满欧拉姆的碗后，也给自己倒了半碗。

接着她对欧拉姆说：「请大人先用吧。」便拿着水壶出去了。

库莉纳随晚饭送来的果实酒又甜又香，但对爱夏来说太烈了，所以她都会加井水稀释。刚汲的井水很冰凉，加入这井水，果实酒就变得极美味。

爱夏离开期间，欧拉姆似乎没有动筷，只是径自盯着果实酒的碗。爱夏回座，做了餐前祝祷，欧拉姆才回神似地回以祝祷，把鸡肉夹到自己的盘子吃起来。

蛾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啪啪撞击天花板。窗外库莉纳为他们焚烧的驱蚊烟也乘着风吹进屋里。在天花板四处碰撞的蛾倏地飞出窗外，这时欧拉姆抬起头来。

「我刚才说到一半……」

欧拉姆慢慢地说，彷佛字斟句酌。

「这次大约蚂的事，不是伊尔大人没有拉欧老师的先见之明这类的问题。即使目标相同，但两位大人在怎么做比较好这一点上，应该是想法互异。」

「……」

「我想拉欧老师应该是重视人命更胜于一切，但伊尔大人认为，即使要拯救，有些做法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牺牲。」

爱夏摇头。「这……」

欧拉姆举手制止爱夏。

「嗳，你先听我说完。你不是上级香使，说起来，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但眼下状况如此，而且往后或许我们也得朝夕共处，不如就好好说开来，免得对彼此存有疙瘩吧。」他的语气很沉稳。

「……是。」爱夏回应，脸微微地红了。

（还以为连大人都不懂、我们在根本之处就不同……）

前一刻她才排山倒海地责备对方，她忽然清楚看见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不成熟，猛然感到羞耻无比。

欧拉姆稍微放低音量，免得被外头监视的人听见，说了起来：「乌玛帝国现在正值重大的转变时期。大约蚂的问题固然严重，但这时又遇上了新皇帝陛下继位。

说这种话是大不敬，但怎么说呢，目前帝国的根基松散，或者说尚有不稳固的地方。『欧阿勒稻就像个桶箍，把藩国和帝国团结在一起，而这个桶箍或许迟早会靠不住』——在这种节骨眼，要是传出这样的风声，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你应该也能明白。」

束紧木桶的箍一旦坏了，板子就会四散，失去桶子的形状。爱夏想像帝国像这样解体的情状，点了点头。

欧拉姆端起果实酒的碗，喝了一口。

「伊尔大人会对欧戈达采取那样的措施，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总之，在新陛下的治世基础稳固之前，绝对不能对外界暴露出一丝软弱或担忧。

如果藩国对帝国的前景感到不安，正在扩张领土的辰杰国等国家就会把它视为良机，拉拢这些藩国，试图解体帝国。如此一来，就会爆发战争。倘若这时再加上饥荒夹攻，帝国就会崩坏。这样，藩国人民有可能安居乐业吗？我不这么认为。」

晚风自窗户潜入，晃动灯影。

「就像欧戈达藩王母说的，每个地方的人口都增加了，已经增加到传统产业无法支撑的地步。即便有藩国为了讨好想要侵占乌玛帝国的邻近诸国而倒戈，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余裕供应这些藩国的人民温饱。最终，藩国人民能不能活下去——即便不是全部，但要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还是只能依靠欧阿勒稻的产量。」

欧拉姆又喝了一口果实酒，说：

「就像你说的，要遏止大约蚂的损害，应该困难重重。这一点我明白。但即使要改变完全依赖欧阿勒稻的现况，也需要时间。欧阿勒稻关乎帝国的一切，必须通盘考量，谨慎地、慢慢地逐步改变，否则会导致许多事物崩坏。

因此至少在现阶段，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影响人们对欧阿勒稻的信心。要维护帝国根基，改变状况，需要时间。伊尔大人就是为了争取改变的时间，才会命令我们及早发现大约蚂，并迅速应变。即便无法遏止大约蚂的损害逐渐扩大，或许还是可以压下它扩散的速度。我们把希望都放在这里。」

伊尔·喀叙葛是这样的想法，这件事爱夏已经从马修那里听说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欧拉姆说话的语气之故，现在听到的内容，更深刻地打入她的心坎。

欧拉姆将果实酒斟入碗中，以平和的语气说：「刚才我不小心激动起来了，但仔细想想，拉欧老师设想的，是当大约蚂急速扩散到无法遏止时的应变之道呢。」

爱夏点点头。「是的。」

欧拉姆叹了口气。「拉欧老师见识非凡。倘若新旧喀叙葛家两家能彼此互补，两轮并进地支持帝国就好了，但这不是件易事。如果隐田的事曝光，拉欧老师的立场将岌岌可危，因为伊尔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良机……」

说到这里，欧拉姆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眉间蒙上阴霾。

「……难道……」

他眼中忽然浮现强烈的疑惑。

第二卷 下 第四章 欧戈达的秘密（承前）②

十二、疑窦

欧拉姆以凌厉的目光看向爱夏。

「难道，你们和『欧戈达晓光』勾结？」

「……」

「是这样吗？所以才会抓走发现隐田的我？」

爱夏的胸口有如遭到压迫，陷入紧张，她面色苍白。

「我不知道。」爱夏拼命压抑着几乎要颤抖的声音。

她看着欧拉姆眼中浮现的猜疑，拼命寻思该怎么说。

她希望欧拉姆相信他们对他没有恶意。

自己的嗅觉，还有「伙伴」的事必须保密，但除此之外的事，她不想撒谎。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我也曾经这么怀疑过。

欧拉姆大人发现隐田，对我们真的是一大难题，而且大人发现隐田时，『欧戈达晓光』现身，把大人抓走，对我们实在是太刚好了。」

「……」

「但现在我否定了这个猜测。理由是，我也被抓了。」

欧拉姆皱眉。

「这算不上理由。我不想这么说，但你也有可能是被派来监视我的。」

欧拉姆沉声说，爱夏摇摇头。

「没有这回事。要大人相信，或许很难……」爱夏说着，说出当下想到的事，「而且，这么做有意义吗？监视大人要做什么呢？」

「……」

「如果是不想要大人把隐田的事说出去，应该只需要把大人隔离在这座岛就行了，有必要特地派我来监视吗？」

欧拉姆拧紧眉头思考。

很快地，他僵硬的表情渐渐舒缓下来，但眼中仍残留着疑心。

看着欧拉姆的表情变化，爱夏也渐渐镇定下来。

「呃，我刚才会说，因为我也被抓了，所以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应该没有关联，是因为我是在监视欧拉姆大人被关的仓库时被抓的。」

欧拉姆眨了眨眼。「我被关的仓库？」

「是的。大人先前被关在藩国总务厅的仓库，大人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欧拉姆摇摇头说，「我被抓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不过，你说藩国总务厅的仓库？」

「是的，」爱夏点点头，「我依序说明。」

「那天我因为要去隐田，经过山上，结果冒出一群陌生的武人，所以我偷偷跟了上去。」爱夏稍微改变情节说，「然后我发现欧拉姆大人被抓了，便悄悄尾随在后。

他们用收集稻草的货运马车搬运欧拉姆大人，然后把大人藏在藩国总务厅的仓库里。

我很想通知什么人，但又担心离开的期间，大人会被带到别的地方去，因此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监视仓库直到晚上。但可能是在那里待得太久，引起怀疑，我在当晚就被抓了。」

「……」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如果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勾结，应该也会让『欧戈达晓光』知道，让村人种植隐田的人是我，而且应该也没必要抓我。就算抓了我，只要向拉欧老师报告抓到欧拉姆大人的时候也抓到了我，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会被放走。」

爱夏说完后，又补充：「当然，这些事实只是冲淡了我自身的疑心而已。对欧拉姆大人来说，我还是有可能身负监视大人的任务，因此我说的这些，无法对大人证明什么……」

「……」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减轻了我自身的疑念，就是刚才欧拉姆大人自己也提到的事。我自己也是，见到欧戈达藩王母以后，觉得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果然还是无关，因为要是有关的话……」

听到这里，欧拉姆的眼中浮现信服的神色。

「应该会用你们的技术，保护菈杞才对呢。」

爱夏稍微侧了侧头说：「不过，靠那种技术，也很难立刻把菈杞救活，所以才派我过来——也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是这样，至少会知会我一声才对。」说完后，爱夏忍不住苦笑，「不行呢，说这些也无法洗刷我的嫌疑呢。」

欧拉姆也忽然浮现苦笑。「是啊，要怎么怀疑都行……不过，」欧拉姆说着，慢慢摇了摇头，「不管拉欧老师是否和『欧戈达晓光』有关、你是否被派来监视我，或是来协助这座岛，我的处境都差不多呢。」

被灯光吸引而来的飞虫，从敞开的窗户接近火焰，飞上天花板，撞击后又飞了出去。

两人都沉默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

库莉纳的气味持续从窗外传来。她和监视者似乎感情很好，总是在爱夏和欧拉姆用完晚餐、端出餐具前，和监视者聊天等待。

「……我把餐具端出去。」

爱夏对欧拉姆说了声，欧拉姆抬头应道「嗯」。

爱夏只留下果实酒的酒瓶和酒碗，将其余餐具放到托盆上端出去，正在和监视者聊天的库莉纳微笑。

「啊，吃完了吗？」

「是的。抱歉，今天吃比较久。」

「不会不会，别在意。」

库莉纳以厚实的手接过托盆，对监视者说了声「晚安」便回去了。

回到屋内，欧拉姆正在看爱夏刚才写下肥料材料的杂记本。

欧拉姆仰望爱夏问：「你们都怎么使用欧阿勒稻的肥料？」

每当灯火摇曳，欧拉姆脸上的影子便随之舞动。

「说来话长。」爱夏说，欧拉姆淡淡地微笑。

「没关系，说吧。」

爱夏点点头。

「我们从尝试原料组合开始。」

「组合？」

「是的。欧阿勒稻肥料的原料，每一种的作用差异相当大，不管是抑制欧阿勒稻生长的方式，还是改变土壤的作用都是。」

欧拉姆攒紧眉心聆听。

根据要施肥土地的土壤状态和天候，对原料进行细微的调整，是香使重要的工作，但也只是因为香使诸规定中写着「这种状况要这么做」，便照本宣科而已，应该不曾分析过哪一种原料会如何改变土壤、又对欧阿勒稻有什么影响。

「先是只用约奇草和西奇迷，或欧奇诺草和西尔马草，像这样尝试多种组合，调查各别的组合如何改变土壤、抑制欧阿勒稻。接着调整组合或分量，调查如何改变土壤，才能让约吉麦或约吉荞麦等谷物存活下去。我们试过无数种组合。」

欧拉姆脸上浮现惊愕的神色。

欧拉姆是优秀的香使，他一定切身明白这些作业需要多少功夫和时间。

不仅如此，也许拉欧老师的决心重新打动了他。

在「黎亚农园」，为了更有效率地种植蔬菜和水果，也做着类似的实验，但绝对不会无视香使诸规定，改变肥料配方来种植欧阿勒稻。这是禁忌，如果这么做甚至可能遭到处刑。

欧拉姆露出沉思的表情，严肃地聆听爱夏的话。

爱夏继续说下去，一面想起塔库伯伯他们晒得黝黑的脸。

十三、库莉纳

「菈杞冒出花芽了？」

弥莉亚将手里的书搁到小几上，看着前来报告的家臣。

「距离他们说想用欧阿勒稻肥料，还不到一个月吧？」

「是的，今天是第二十五天。」

「然后就已经冒出花芽了？」

「是的……不过也只是刚冒出花芽而已，但农妇们说，菈杞只要长到这样，应该就会开花了。」

弥莉亚注视着家臣片刻，接着问：「库莉纳来了吗？」

「是的，我让她在门外等。」

「叫她过来。」

家臣行了个礼退出，库莉纳很快进来了。

一进房间，库莉纳立刻将粗壮的手指在额前交握，行了个最敬礼。

「过来一点。」弥莉亚招手。

待库莉纳走近，她开朗地说：「好久不见了。」

「藩王母大人，迟迟未能前来禀报，真是抱歉。」

「不要紧，你们的工作是融入角色，我清楚比起频繁回报，融入必要的角色更重要。」

库莉纳微笑，深深行礼。

弥莉亚彷佛等不及库莉纳抬头，问：

「听说菈杞长出花芽了，是欧阿勒稻肥料生效了吗？」

库莉纳点点头。

「是的。据爱夏说，菈杞不是会跟欧阿勒稻竞争的谷类，因此效果出现得也快。」

弥莉亚扬眉。「爱夏？不是欧拉姆说的？」

库莉纳的眼睛浮现光芒。那张浑圆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平时活泼的农妇面容。「是的，是爱夏。恕小的僭越，藩王母大人，比起欧拉姆，那姑娘看起来有用太多了。」

弥莉亚眯起眼睛。「既然你这么说，应该有什么十足的根据吧？」

库莉纳点点头。

「菈杞种植地的改良，等于是爱夏主导进行的，欧拉姆反而是接受指示的一方。」

库莉纳开始详细说明爱夏如何使用肥料。

「首先，爱夏把菈杞的种植地分成两大区，每一区又分成五区，一区拌入三种肥料原料组合而成的肥料，另一区则拌入四种原料组合而成的肥料，接着观察几天。然后某一天，她突然在先前未撒肥料的区域，全部撒上三种原料组成的肥料。」

弥莉亚探出身子，彷佛深受吸引。「长出花芽的，就是那一区？」

「是的，那一区和一开始撒入三种原料组合肥料的区域，菈杞都长出花芽了。」

「有意思！一开始观察的期间，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被弥莉亚一问，库莉纳的脸颊微微泛红。「……这……」

见库莉纳支吾其词，迟迟不回答，弥莉亚面露困惑。

「怎么啦？你居然会吞吞吐吐的，真难得。别顾忌，把你想到的说出来。」

「是——其实，我不知道爱夏到底是根据什么而选择三种原料，而非四种原料的肥料。说来丢脸，我和其他农妇，都觉得每一区看起来都一样，没有变化。」

弥莉亚的表情转为惊奇。「你也就罢了，其他农妇都不晓得种了菈杞多少年，应该经验老道吧？就连她们，也分不出每一区有何差别吗？」

「是的。」

「真令人好奇。如果有什么只有那姑娘才看得出来的征兆，也许其中隐藏着控制欧阿勒稻的秘诀。你的观察能力应该比别人更敏锐，却完全没有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吗？」

库莉纳迟疑了一下，开口：「这只是我的直觉，而且相当离奇……」

「没关系，说说看。」

「也许爱夏有某些别人——不止是我们，而是连欧拉姆都不知道的感应力。」

「……」

「爱夏有时候会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是的。她会闭上眼睛，脸迎着风，就站在原地。有时不光是站着，甚至还会闭着眼睛走来走去。」

「什么？」

「在我和其他农妇闲聊的时候——也就是她以为我们没在注意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却用睁着眼睛般自然的速度，在菈杞附近走来走去。只是……」

「只是什么？」

「爱夏的直觉异常敏锐。有一次她可能是感觉到我在看她，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闭上过眼睛了。」

弥莉亚板起脸孔。「她发现你是监视者了？」

「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如果被她识破，那就是我的过失了。」

弥莉亚沉吟起来。「嗯，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她发现了，再找别的方法监视就行了，但假设她真的发现了你这样的高手在监视，那确实太不寻常了。」

库莉纳表情严峻地点点头。

「看到那姑娘闭着眼睛行走时，我想起了家兄的话。」

弥莉亚也点点头。「我也刚好想到了一样的事——你是说拯救了雅拉村的密使对吧？据说只要放回占卜师留下的『祈愿鸽』，密使就会前来。」

「是的。家兄从雅拉村的村长那里听说，密使即使在夜里，也会蒙住整张脸；在应该看不见的状态下，不用拐杖也能自在行动，就彷佛张着眼睛在大白天走路一样。」

「我也接到一样的报告。先前我只当是用了某种诈术的可疑花招，但也许不是呢。闭着眼睛也能走路，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不过如果那姑娘就是密使，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弥莉亚双颊潮红，两眼发亮，摩擦着双手。

「自从接到你哥哥的报告以后，我一直相信，要雅拉村开垦隐田、救了村子的是香君大人，或是富国省的人——也就是香使。既然知道抑制欧阿勒稻的方法，那就一定是香君大人，要不然就是跟香君大人有关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堂而皇之地救人？

可能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既然台面上宣称大约蚂出现是我们咎由自取，就不能由官府出面救我们。再来则是，他们可能是利用雅拉村，实验他们找到的方法是否可行。两边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实际行动的应该都是香使。不过是新旧喀叙葛家哪一家的香使，就耐人寻味了。」

弥莉亚的唇角扭曲。「如果那姑娘是密使，那么就是旧喀叙葛家了。」

库莉纳点点头。

「至少不是新喀叙葛家呢。从欧拉姆和爱夏的表现来看，这一点很清楚。」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弥莉亚露出笑容，「明天就把那姑娘叫来吧。」

十四、稻子的呼唤

见库莉纳走来，爱夏在心中叹息。

（……唉……）

一种「果然如此」、既像哀伤又像寂寞的情绪在内心扩散开来。爱夏喜欢活泼的库莉纳，因此一直祈祷是自己的感觉失准了，但现在朝自己走来的库莉纳身上，传来弥莉亚的气味。

开始着手改良菈杞种植地的时候，爱夏开始感觉到库莉纳不对劲。

在那之前，库莉纳也三番两次散发出对她强烈好奇的气息，但爱夏只觉得她是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不过自从开始改良菈杞以后，库莉纳散发出来的气味便明显不同。她开始散发出能明确感受到是在关注爱夏的气息。

库莉纳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走近爱夏，察觉爱夏的表情，慢慢收起了笑。

她神情严肃地注视爱夏片刻，随即以沉静的声音说：「欧拉姆大人、爱夏大人，藩王母大人请两位过去。我现在领两位到城里。」

岛上的方言腔调完全消失了。

欧拉姆大吃一惊。「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

库莉纳简短地应了声「是」，视线倏地移向爱夏。

「爱夏大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请问我犯了什么错？」

爱夏默默摇头。

「那，大人怎么会发现？」

爱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库莉纳。

很快地，库莉纳的脸上浮现苦笑。她望向天空。

「我从十岁就开始干这行了，后来就这样干了几十年，却是第一次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被识破的。」库莉纳叹了口气，又补了句，「也是第一次被识破身份以后，感到失落。」

接着她把视线转回两人身上。

「好了，请两位随我来吧。」

来到可以看到城堡的地方，爱夏忍不住停下脚步。

「怎么了？」库莉纳问，但爱夏浑然未觉。

（气味变了。）

那些在海边成长的欧阿勒稻的气味，明显不同了。

那些气味，现在对爱夏来说就像是「声音」。

——……快来……

声音朝着远方呼唤。乘着风，声音被送往远方。

——……快来……

孤独的事物在呼唤着什么。在呼唤遥远的事物。

那「声音」的哀切渗透全身每一个角落，爱夏忽然感到一股悲哀自心底翻腾涌出。

（我知道这声音。）

是黄昏时分，忽然涌上心头的无端哀伤。是不可能说清的孤独。

想要向遥远的什么大喊「救我！」的那种感觉。

（我知道这声音。）

那些呐喊不断在脑中浮现，爱夏忍不住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滑下脸颊。

「……大人怎么了？不舒服吗？」

肩膀被触碰，让爱夏猛地回神。

有股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包裹着原本所在世界的膜消失一般，爱夏深深吸气，想要甩开若有似无的眩晕感。

「你还好吗？」欧拉姆也担心地看着爱夏。

「我没事。对不起，请别在意。」

有海风的味道。其中掺杂着欧阿勒稻的「呐喊」，现在也仍不断地传来，但爱夏刻意关上心房，不去听那声音，迈开步伐。

自从懂事起，她就聆听着气味的声音长大。

浸淫在充斥世界的气味声音中，她觉得自己彷佛活在别处，与家人生活的地方以一层薄膜隔开。因此这样的感觉对爱夏来说并不陌生，但刚才受欧阿勒稻的声音牵引，所感觉到的另一个世界，又和过去感觉到的不同。显然是更加异质的地方。

（为什么呢？）

怀念莫名。她强烈地想要回去刚才踏进一脚的地方。

但是想要回去的冲动过于强烈，让她觉得可怕。

（要是去了那里……）

自己一定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她这么感觉。

来到第一次被带来时同一个房间前面，库莉纳敲了敲小吊钟。

门内传出回应的钟声，库莉纳对欧拉姆说：「很抱歉，欧拉姆大人请在这里稍候。」

接着她推开门。

库莉纳不理会困惑的欧拉姆，催促爱夏入内。

爱夏寻思着只有自己获准入内的意思，踏入房间。瞬间，欧阿勒稻的气味声音变大了。

——……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拼命不理会声声呼唤，继续往前走。

弥莉亚以比上回更闲适的神态等着她。

弥莉亚招手，爱夏上前，她微笑地看着爱夏。

「谢谢你。」爱夏以为是在感谢菈杞长出花芽的事，正要行礼，弥莉亚又补了一句，「我也很感谢你救了雅拉村，『密使』大人。」

爱夏抬头，但勉力维持表情不变。

（果然被库莉纳看到了。）

专注地聆听气味的声音时，她不小心闭着眼睛走动了。一定是那一幕被看见了。

弥莉亚默默看着爱夏，说：「没必要瞒我吧？对我们而言，被帝国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所以不会泄漏出去的。再说，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在拯救欧戈达人民免于饥饿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大致上是相同的。」

——……快来……快来……快来……

气味的声音如擂门般撞击着脑袋，爱夏难以专注在弥莉亚的话上。

爱夏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把「呐喊」从心里赶出去，只想着当下要面对的问题。

结果她想到一件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爱夏张开眼睛，看着弥莉亚。「雅拉村没有村人饿死这件事，在我们香使之间也蔚为话题，所以我也知道。您似乎以为伸出援手的人是我，让欧拉姆大人在房间外面等待，只让我进来，是担心我害怕这件事被新喀叙葛家得知，而不敢开口吗？」

弥莉亚挑眉。「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请让欧拉姆大人进来吧。」

「为什么？」

「因为对于欧拉姆大人，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弥莉亚露出思索的表情，看着爱夏，不久后开口：

「原来如此。意思是，必须对欧拉姆隐瞒的事，你也不打算对我吐露，是吗？而且我们私下在这里谈得越久，只会让欧拉姆更为怀疑。」弥莉亚微笑。「嗯，好吧。我想知道的，往后再慢慢问出来就行了，而且今天我叫你过来，也不是为了密使的事。」

弥莉亚说完拿起桌上的小铃，摇了两声。

门打开来，库莉纳把欧拉姆带进来。欧拉姆表情严峻，瞥了爱夏一眼，转向弥莉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吗？」

弥莉亚只是笑而不答，但爱夏压低声音说：

「藩王母大人相信雅拉村的隐田是我的手笔，在问我这件事。」

听到这话，欧拉姆露出惊讶的表情，弥莉亚也惊讶地扬眉。接着她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很快地，弥莉亚露出苦笑。「你这姑娘真是刁钻。」

欧拉姆蹙眉看弥莉亚。「你说爱夏和隐田有关，有什么证据吗？」

弥莉亚摇头。「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谈这些……不管这些了，我要给你们看样东西。」

弥莉亚走近窗边。

护卫的武官会意，推开面对中庭的落地大窗。大窗外的另一名家臣向弥莉亚伸手，搀扶她走出中庭。

弥莉亚回头对爱夏和欧拉姆说：「随我来。」接着迳自往前走去。

——……快来！……快来！……快来！

随着耀眼的午间阳光洒下，气味的声音如滔天巨浪般袭来。

爱夏忍不住用手捂住脸。

「怎么了？」欧拉姆问，爱夏摇摇头。

「我没事。抱歉，可以请大人先走吗？」

「你从刚才就不太对劲，脸色也很差。」

「只是头有点晕。已经没事了。」

欧阿勒稻在海风中摇曳着，已经抽穗，嫩穗发出哗哗声响摆动着。

这里原本应该是庭园，远处有凉亭，但现在偌大的庭园，大半都已经成了欧阿勒稻田。这里的土地不适合做水田，因此是旱田，这块田被相当宽阔的通道画分成几区。

走在中央的通道，爱夏皱起眉头。

（发出那种呐喊的，不是这块田的欧阿勒稻。）

这些稻子的声音也很可怕，但发出那种呐喊的植物，比这骇人太多了。

那声音从一行人前往的方向乘风扑来。

前方出现与周遭风景格格不入的奇妙物体——一堵高墙。木板高墙覆盖了前方一区。那气味的呐喊声如烟雾般翻涌着，越过那道墙流泻一地，缓缓沿着地面飘流而来。

弥莉亚走近墙壁，停步看向这里。「快点过来。」

仔细一看，墙上有道门。待爱夏和欧拉姆来到旁边，弥莉亚敲了一下门，门从内侧打开来了。

「快点进去！」

两人被催促着入内，弥莉亚也立刻进来，门旁的士兵关上了门。

头顶以网子覆盖，因此阳光黯淡了些，但不到阴暗的程度。

只是里面闷热无比，令人窒息。是因为四方都被墙壁围住的关系吧。这空间宛如巨大的昆虫笼子，举目所及都种植着欧阿勒稻。

爱夏忍不住呻吟，双手捂住了脸。

欧阿勒稻的气味发出的呐喊撞击着四方墙壁，在里面打着旋，宛如狂暴的海啸般缠绕、蹂躏着爱夏。

「你怎么了？」弥莉亚吃了一惊，手搭在爱夏肩上。

爱夏捂着脸，挤出声音：「怎么这样？……竟然故意让大约蚂吃这些稻子……」

弥莉亚扬眉。「亏你看得出来。不过看到这网子，或许就猜到了。」

欧拉姆的脸色一沉，走到稻子旁边，轻轻伸手触摸它，接着发出惊呼。

「这里的欧阿勒稻结实了！明明被大约蚂攻击……」

弥莉亚的脸浮现笑容。

「没错。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放进大约蚂，但技术人员说，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的这些欧阿勒稻比一般的欧阿勒稻茎更粗，整体也更硕大强壮，应该没问题。他们说得没错，稻子顺利结实了。结实了，而且也能吃。」

欧拉姆弹起身来回头。「你们吃了它？!」

「对。当然，一开始是拿狗实验。狗活蹦乱跳的，所以接下来让囚犯吃，但没有任何人生病。」

弥莉亚看着欧阿勒稻，眯起眼睛。「欧戈达的技术人员，达成了连你们香使都无法做到的成就。他们对肥料的量做出更细致的调整，创造出既能克服海风和大约蚂、同时又能食用的强韧欧阿勒稻……只是，」

弥莉亚的视线回到欧拉姆和爱夏身上。

「就连这样的欧阿勒稻，仍无法取得稻种。」

欧拉姆迎视着弥莉亚，沉声说：「问我们如何取得稻种也没用。知道这个机密的，这世上就只有四个人：香君大人、皇帝陛下，以及新喀叙葛家的两位当家大人。」

弥莉亚嘴唇扭曲。

「我想也是。否则也不可能轻易把香使们派往藩国。毕竟香使也是人，随时都有可能背叛。」接着，弥莉亚将视线转向爱夏。「但你们应该还是比我们更了解欧阿勒稻。你们要竭尽全力，让这种奇迹的欧阿勒稻能取得稻种。」

弥莉亚收起了笑。

「你们知道约格塞那这个农村地区吗？在帝国本土。」

由于弥莉亚突然话锋一转，欧拉姆露出诧异的表情，说：「当然知道。」

弥莉亚脸上再次浮现微笑。「那么，你们也知道约格塞那离欧戈达很远吧？」

「……」

弥莉亚的笑意更深了。「约格塞那出现大约蚂了。」

爱夏惊讶地睁大双眼。欧拉姆也难掩惊愕，瞪着弥莉亚，颤声问：

「这是帝国公布的消息吗？」

「是啊，几天前公布的。不过应该更早就确定这件事了吧。

所有的藩国都已经悟出，大约蚂的出现与我们欧戈达无关。大约蚂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一眨眼就会蔓延帝国本土了吧。」

弥莉亚定定注视着爱夏说：

「你们要让这些欧阿勒稻能取得稻种。只要成功，不光是欧戈达，可以拯救所有仰赖欧阿勒稻生存的人。」

（间隔插图cut.png）

回到宿舍，剩下两人独处后，欧拉姆迫不及待地开口：

「大事不妙了，必须慎重考虑该怎么做。」

欧拉姆声音激动地说：「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这事万万不能做。即便做得到，如果泄露给藩国，帝国就会崩坏……可是，」欧拉姆眼中浮现苦恼的神色，沉吟道，「如果帝国本土也出现大约蚂是事实，就像弥莉亚说的，那种稻子将会是拯救万民的曙光。」

爱夏点点头。

大约蚂终于跨越区域，开始多点扩散了。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所恐惧的事。尽管长期以来做了许多准备，却仍未找到能适用于任何土地的决定性解决方法。大约蚂扩散的速度一快，就无法防止饥荒。

爱夏感觉到焦虑和恐怖压迫着胸口——但不只有这些情绪而已。

她看着欧拉姆，低声说：「总之也只能一试了。即使真能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也需要漫长的岁月，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欧拉姆点点头。「是啊……没错，也只能先试了。」

欧拉姆将库莉纳留下的果实酒倒入碗里喝了起来，但爱夏没有碰果实酒，只是默默地用晚饭。她甚至食不知味，嘴巴动着，思绪注视着内在的纠葛。

爱夏知道如何取得稻种——在塔库的山庄，马修和欧莉耶第一次向她坦露许多事时，也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用来取稻种的欧阿勒稻，肥料里掺有青香草根的粉末。

每到年底，在旧年与新年交界的黎明，新旧喀叙葛家的两名当家会进入肥料库，在用来取得稻种的欧阿勒稻肥料里，掺入这种粉末。

光是多这样一个步骤，欧阿勒稻的稻谷就能在播种后发芽。

——《香君异传》里写到，青香草能把欧阿勒从睡眠中唤醒。

欧莉耶告诉爱夏。

——书上说，欧阿勒稻肥料有让稻种休眠的力量，而青香草则有让沉睡的稻种醒来的力量。和欧阿勒稻一样，青香草也是从异乡带来的。

也许这两者有某种深切的关系。

就如同欧莉耶闻不到一样，与异乡无关的人，也闻不到青香草的气味。只要磨成粉，应该就没有人能够判别掺进肥料里的是什么，因此肥料的秘密才能世代保全，直至今日。

（这里没有青香草。）

根本不必犹豫该怎么做，因为欧戈达这里不可能种出有稻种的欧阿勒稻。

也许她应该感到失望，但是对爱夏来说，这就像一种救赎。

欧拉姆把希望寄托在用那种稻子取得稻种，但即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稻子，爱夏依然害怕那种无视「绝对下限」种出来的欧阿勒稻。

是那种呼唤声的关系吗？

那种欧阿勒稻即使被大约蚂蛀蚀，也不会枯萎。它们应该是因为活活遭到啃食而拼命在呼唤大约蚂的天敌，但没有天敌回应那种气味的呼唤，飞来这里。

（要是有天敌飞来吃掉大约蚂，救了欧阿勒稻，所有的人都可以免于饥饿了。）

然而为何爱夏会这么害怕那些呼唤声？

吃完晚饭，欧拉姆进去寝室后，爱夏仍坐在原位，良久盯着烛火的光影在餐桌上舞动。

十五、马修与藩王母

库莉纳将送来的早饭摆到餐桌上，开口：「今天请待在屋里不要外出。」

欧拉姆扬眉。「为什么？」

库莉纳耸耸肩。「因为今天是藩国视察官的巡视访问日。」

她只回了这么一句，向欧拉姆和爱夏颔首后便离去了。

欧拉姆走到门口看向外面，回来说：「监视的人数变多了。」他边说边拉开椅子。「要是能设法让视察官知道我们在这里就好了。」

「是啊。」爱夏看向窗外。

天气晴朗，天空清澄蔚蓝。

（……马修大人。）

期待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揪紧胸口，难受极了。

她听说过，岛屿地区的定期巡视是由岛屿地区责任官负责，因此今天来到岛上的不会是马修。尽管这么想，她还是克制不住心跳加速。

好想见马修。她有好多事情想和他说、跟他讨论。

（大家还好吗？）

欧莉耶大人还好吗？她会不会对约格塞那出现大约蚂感到自责、痛苦？

隐田开垦的工作怎么样了？弥洽和老爷子都好吗？

之前她尽量不去思考眼下的际遇，因为想也没用，而现在爱夏痛苦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笼中鸟从笼子里仰望天空时，或许就是这样的感受。

爱夏看着蓝天，忽然兴起这样的感触。

（间隔插图cut.png）

弥莉亚等待着藩国视察官抵达，神情有些阴沉。

昨晚接到通知，说今天要来的不是岛屿地区责任官，而是马修·喀叙葛。许多可能的理由浮现脑海，让她心神不宁。

（唉，没办法。）

不论理由是什么，总之等亮牌后再来应付就行了。正当弥莉亚这么想，房间外传来通知访客抵达的铃声。

「请客人进来。」弥莉亚命令家臣，从椅子起身。

门打开后，马修·喀叙葛一个人走了进来。弥莉亚看着男子步伐从容地走近，想起儿子说过，马修·喀叙葛不会带护卫，将只身来访。

男子悠然自得地走来，彷佛在说「虽然我是一个人，但也代表了整个帝国」。

弥莉亚步下台阶，迎接马修·喀叙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藩国视察官大人。」

「藩王母大人。」

彼此招呼过后，弥莉亚以手势指示座位。「请坐。」

马修·喀叙葛点点头，但没有立刻坐下。

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还是身体不适？弥莉亚注意到片刻间，马修的脸上显现出心不在焉的表情，忍不住问：「大人？」

马修回神看向弥莉亚，淡淡微笑。

「失礼了。我没事——我有点晕船，但没有大碍。」

两人面对面坐下，先喝茶闲聊了一下船旅等等，接着弥莉亚将预先准备好的各种文件交给马修。马修检查文件，提出几个问题，确认细节，平淡地进行这些惯例的程序。

正事都办完后，弥莉亚要人端上新的茶水点心，说：

「今天来的竟是大人，我有点惊讶。」

马修微笑。「真是抱歉。我不喜欢坐船，所以先前都交给岛屿地区责任官，但今天有重要的事想跟大人谈谈，所以亲自出马。」

「咦，是什么事呢？」

马修瞥了眼在一旁候命的家臣们，说：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我想和大人私下谈谈。」

口气委婉，但这是命令。

弥莉亚摆了摆手，要神情担忧的家臣们离开房间。

旁人退出后，海风震动窗户的细微声响便能传入耳中。

马修看着窗户，似在聆听风声。

「大人要说的是……？」弥莉亚有些不耐地问，马修将目光移回弥莉亚身上。

看到那双眼睛，弥莉亚赫然一惊——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上一刻那个温和的男子了。

「您真是胆大包天。」马修开口，「但世上还是有界线是不能跨越的。」

弥莉亚微微歪头。「咦？我做了什么冒犯大人的事吗？」

「没错。掳走香使是重罪，不是您一个人的性命可以担得起的。」

弥莉亚装出困惑的表情。她已预料马修可能会提到这件事，因此并不惊讶。

「这……」她正要开口，马修举手打断。

「无谓的对话就省了吧。我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就算您否认也没有意义。」

弥莉亚歪头。「没有意义？怎么会呢？我并没有掳走什么香使，就算大人要诬赖，若无法证明，也无法兴师问罪吧？」

马修摇头。「没必要证明，因为我也不打算兴师问罪。」

「……？」弥莉亚蹙眉。她捉摸不出马修的意图，内心焦急起来。

「不打算兴师问罪？可是大人明明指出我有罪啊？」

「没错。」马修点点头，露出微笑，「您掳走香使这件事，我不打算追究。但如果您不立刻释放两人，把他们带来这里，您将会蒙上别的罪名。」

弥莉亚眯起眼睛。「别的罪名？」

「没错，煽动谋反罪。」

「……」

「为令千金玛拉小姐制作戒指的宝石雕刻师，我派部下详加调查过了。」

尽管勉力不动神色，弥莉亚依然感到头皮绷紧。

马修淡淡地接着说：「您行事真的非常缜密。如果不是那名宝石雕刻师的徒弟碰巧因为其他罪状被抓，提出协商，我们还真不会发现。让戒指的宝石能够取下，在其中藏匿密书的方法很常见，但以宝石的雕刻方式及装饰样式作为解读暗号关键的做法，实在独树一格。」

「……」

一阵寒意从心底扩散开来，弥莉亚闭上眼。

马修那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入耳中：「徒弟供出了解读方法，我要部下抄下口供，以它解开最近弄到的『欧戈达晓光』送给同伙的暗号文，确定它就是解读暗号的关键。我们很小心，没有让宝石雕刻师发现，因此令千金应该还浑然不知。」

「……」

「藩王母大人。」马修呼唤，弥莉亚慢慢睁开双眼。

马修笔直地看着她。「您的喉咙已经被我扼在手里了——但您是『欧戈达晓光』首脑这件事，我现在也不打算处理。」

弥莉亚眯起眼睛，开口：「只要我归还两名香使？」

马修点点头。「只要您归还两名香使。」

弥莉亚苦笑。「或许你以为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才提出这样的交换，但你会这么重视那名香使，是因为她是制作隐田的密使吗？」弥莉亚看出马修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接着说，「就如同你握有许多压制我的武器，我也并非手无寸铁，我也有能够差遣的耳目。你母亲是西坎塔尔人，那名叫爱夏的香使，是你从西坎塔尔带来的，这些我都知道。」

弥莉亚微笑。

「你是新喀叙葛家前当家的养子，听说你和现当家的兄长感情不睦，反而跟拉欧·喀叙葛较为亲近。那么，这次你会特地前来要回爱夏，理由也不言而喻。顺带一提，我已经准备好要通知伊尔·喀叙葛，那名叫爱夏的香使就是密使。」

弥莉亚收起了笑，厉声说：

「船是会沉的，马修·喀叙葛。或许你已经安排好，万一你坐的船沉了，就会有人揭露谋反情事，但我也已经做好准备，在消息传到之前，伊尔·喀叙葛就会先收到来自神秘人物的巧妙告发。」

马修的眼底逐渐浮现笑意。

「没必要费心把船弄沉，请尽管告诉家兄无妨。即使没有证据，只要有人告发，家兄应该就会行动，但这完全无法牵制我。因为我们已经在考虑差不多该告诉家兄了。如您所知，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

马修说到这里，收起了笑。

「信不信由您，拉欧老师一直拼命在努力避免饥荒发生。会利用密使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在欧戈达山间开垦隐田，也都是为了防范饥荒。」

海风吹动窗户，制造出细微的声响。

「大约蚂造成的蝗灾，扩散速度快得异常，我们没有时间说服家兄。在进行政治谈判的期间，欧戈达也不断有人饿死。我们希望饿死的人少一个是一个。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再用这套方法了。如今，远离欧戈达的帝国本土已经出现大约蚂，因此在与家兄谈判时，也可望协调出一个妥协点。」

马修声音沉静，继续说：

「坦白说，现在我没空管什么『欧戈达晓光』。这类集团，在真实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会是威胁，但现在已经掌握了底细。况且，如果考虑到欧戈达的稳定，我认为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分『欧戈达晓光』并非上策。」

不知道是诉说的表情还是声音让人这么感觉，弥莉亚觉得这些话是这名男子的肺腑之言。马修·喀叙葛会为了藩国而行动，是他身上母亲的血液使然吧——她听过西坎塔尔的藩王这么说。当时弥莉亚内心认为这想法太天真，但此后也听到了几个类似的评语。毕竟难得从利害关系、状况、立场互异的人口中听到一致的说法，因此她一直惦记在心。

（而且，）

考虑到堪称帝国化身的伊尔·喀叙葛提防、嫌恶着这个人，那么马修应该确实是用和伊尔·喀叙葛不同的思考在行动吧。

（有方法可以不放他返回本国。）

但自己和这个人握有的武器，威力天差地远。

制作隐田的是旧喀叙葛家这个告发，大概真的如他所说，对他不痛不痒吧。

（否则他应该不会要求连欧拉姆都一起归还。）

如果不想让伊尔·喀叙葛知道隐田的存在，那么欧拉姆被囚禁在岛上的现状，对他应该正方便。

（不过，或许他打算等人到手之后，再确实灭口也说不定。）

要是他能这么做，弥莉亚反倒庆幸。

但这个人就算会除掉欧拉姆，也不会除掉爱夏吧。

弥莉亚后悔莫及，不该把这里进行的事告诉爱夏和欧拉姆的。

不归还两人的这个选项，已经变得太困难了。

（可是把人还回去的话……）

在海风中能成长、也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就会曝光。如果除掉这个人，女儿和自己都是死罪；可就算不除掉他，也一样会是死罪。

弥莉亚推开椅子站起来，慢慢步向窗边。这个行动与其说是出于思考，更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

「藩王母，」马修的声音传来，「即便您有所担忧，但归还两人，损害还是比较小。您应该明白这点。」

「……」

「但您仍如此犹疑不决，是因为窗外的东西吗？」

弥莉亚惊跳一般，回过身来。

马修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

十六、马修的提议

弥莉亚看着马修，默不作声。

马修表情不变，继续望着她。

（到底是谁……）

脑中浮现几个可能私通的人，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一直悉心呵护的希望之芽，即将在眼前脆弱地消逝，弥莉亚露出凄楚的微笑。

「看来还是应该把船弄沉呢。」

马修叹息。「我说不希望饥荒发生，这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弥莉亚眨眨眼。

悟出这话代表的意义，弥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修。

「什么意思？难道你连我们擅自栽种欧阿勒稻的事都要放过？」

马修点点头。

弥莉亚蹙眉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我？」

「告发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这过于令人意外的反问，让弥莉亚质疑。

「好处？——禁止自行种植欧阿勒稻，不是为了保护帝国的天条吗？」

「过去确实如此。」

「……？」

「您还不明白吗？现在帝国正面临着可怕的危机，可能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饿死。」

「……」

「如果在海边也能栽种欧阿勒稻，这会是莫大的希望。」

马修的眼中浮现和先前不同的光采。

「那里种植的欧阿勒稻，可以食用对吧？」

弥莉亚点点头。「可以。不仅可以食用，就算被大约蚂吃了，还是一样会结实，而且产量也增加了。」

马修瞠目结舌。「真的吗？」

「真的。」

马修的脸漾起灿烂的笑容，有如少年。

弥莉亚完全料想不到这样的笑容会出现在这名男子脸上。

「我原本期待如果是岛屿地区，或许就能避开大约蚂的虫害，没想到远远不止如此！」马修声音明朗，「藩王母，您想想看，我们有可能那么蠢，把这件事视为罪行告发、摧毁希望吗？我们可是开垦了隐田啊！」

弥莉亚注视着马修的眼睛好半晌，感觉到原本飘摇的希望之光，又重新燃起。

「老实说，」弥莉亚开口，「我渐渐觉得我似乎可以相信你了——但我不认为伊尔·喀叙葛会饶过擅自栽种欧阿勒稻的罪行。」

马修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有法子。」

「什么法子？」

「主动禀报上去。」

「……？」

「您应该知道『落稻』的报告制度吧？」

这个词渗透脑中的瞬间，弥莉亚悟出马修的打算，瞪大了眼。

「欧阿勒稻的繁殖力惊人，因此经常在农民没发现的时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萌芽生长。就算有这样的稻子群生，只要向香君报告，就不会有罪。」

一股灼热从内心扩散开来，弥莉亚急促地喘气。

「可是……可是把它拿来栽种，这个借口就行不通了吧？」

「那么这么说如何？」马修说，「在帝国不肯伸出援手的情况下，您不断地寻找让人民免于饥饿的方法。欧戈达有许多岛屿，您推测，要是在远离大陆的岛屿地区，应该就不会遭到大约蚂的侵害，或许可以在岛上种植欧阿勒稻，因此在这座岛屿尝试栽种。多次失败、摸索之后，终于成功种出了能在海风中生长、也能食用的欧阿勒稻，而且发现它居然还不怕大约蚂。」

「……」

「感觉很像是您会做的事，家兄也会相信吧。」

弥莉亚皱起眉头。「或许会信，但他不会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有损帝国权威，也等于是承认他诬赖、惩罚欧戈达的做法错了。」

马修摇摇头。

「放在不久前，家兄一定不会原谅您的作为，但现在状况不同了。由于远离欧戈达的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藩国都已经知道家兄对欧戈达的指控有可能是错的。承认错误对家兄确实是一大打击，但另一方面，如果不承认，帝国对藩国的公平性也会遭到质疑——在大约蚂肆虐、扩散帝国全境这个危机当前，是绝对必须避免的事。」

马修的嘴角扭曲。

「家兄生性冷酷，但绝不会为了自己的自尊或利益，置帝国于险境。他在这方面十分彻底，某方面来说是令人钦佩的。」

「……」

「原以为在海边不会结实的欧阿勒稻结实了，而且还能抵挡大约蚂，甚至可以食用。这对帝国而言，是无法想像的巨大利益；而且现在比起把罪责推到欧戈达身上，拯救欧戈达反而更能巩固对藩国的支配。对家兄来说，他正在思考该如何收起已经挥出去的拳头，这下等于是有了再完美不过的台阶下。」

「……有道理。」

弥莉亚离开窗边，拉开马修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可是，如果容忍藩国对欧阿勒稻使用自制肥料，就无法控制其他藩国了吧？」

马修微笑。「这也还有活路可走，因为您还没有跨越对帝国而言绝不能退让的一线。」

「绝不能退让的一线，不是自行栽种欧阿勒稻吗？」

「不是。」

「你说的那一线是什么？」

「取稻种。」

弥莉亚瞪大双眼。

（……啊！）

她恍然大悟。

对帝国而言，可怕的并非栽种欧阿勒稻，而是能不依靠帝国，持续栽种。

「您尚未跨越那一线，也不可能跨越。家兄清楚这一点。」

马修望向窗户，接着说下去：

「欧戈达这种拥有先进技术的藩国尝试过，却还是无法取得稻种，这个事实反而有助于守护帝国的权威。家兄应该会想巧妙利用这一点。我们也会替欧戈达美言，尽力把帝国做出误判的过错，和您犯下的罪行相抵消。」

弥莉亚怀着复杂的思绪，望着男子晒得黝黑的脸。

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甚至能撑过大约蚂攻击的欧阿勒稻——然而却无法取得稻种，无法将它的利益贡献在藩国的独立和繁荣上。

原以为是希望之光，却越看越像透入帝国这座巨大牢笼的微光。弥莉亚在内心叹息。

（……如果那两名香使成功取得稻种的话……）

状况会有所改变吗？

弥莉亚长年摸索和里格达尔、东西坎塔尔藩国合作的方式。藩国间紧密合作，储备实力，最终获得力量斩断帝国桎梏——她一直梦想这样的未来出现。

得知欧阿勒稻在海风中也能成长，而且只要调整肥料，即使遭到大约蚂啃食也能结实时，弥莉亚感觉这个梦想顿时充满了实现的可能。只要能获得取得这种欧阿勒稻稻种的技术，欧戈达就能占据主导藩国联盟的地位，就连打造新帝国、成为盟主，都不是痴人说梦。但要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肯定旷日废时。

而事态发展至此，已经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时间了。

（……无计可施了。）

弥莉亚叹了口气，开口：「若大人能这样安排，我就归还香使吧。」

马修点点头，说：「香使就说不是掳来的，而是召请他们前来，讨论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的欧阿勒稻。至于欧拉姆为何没有回报这件事，粉饰太平的借口一抓一大把。只要说明原委，欧拉姆应该也会同意统一说词。」

听着马修的声音，弥莉亚忽然想起看见在海风中摇曳、金色的欧阿勒稻穗浪时，那种心中的激动。点缀这个回忆的光采已经彻底褪色，再也无法挽回，但并未消失。

很快地，就必须出面和伊尔·喀叙葛谈判了。为了到时能争取到更多利益，弥莉亚开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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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的船帆拥抱着晨光，灿烂得近乎刺眼。

爱夏仰望在海风中劈啪作响的船帆，叹了一口气。

吉拉穆岛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小点。

（终于可以回去了。）

马修说，欧拉尼村的隐田在塔库伯伯儿子们的指导下，顺利耕种，弟弟和老爷子也都过得很好。爱夏听了放下心来，但得知她被囚禁在岛上的期间，大约蚂的灾害急速扩大，局面已无法收拾，也让她焦躁不已。

这样的焦躁还掺杂着不安——她强烈地怀疑，他们是否正走在绝不该踏上的路上？

马修说服欧拉姆，说这虽然违反香使诸规定，但希望他能协助将弥莉亚培育的特殊欧阿勒稻，变成拯救万民的希望之稻。如果能大量种植那种欧阿勒稻，而稻子真的不怕大约蚂，确实就能克服眼前的危难，让许多人免于饥饿。

欧拉姆点头聆听，脸上的表情也反映出他积极支持马修的做法。

如果马修的策略顺利，弥莉亚也不会被追究重罪。

尽管弥莉亚绑架他们，还把他们囚禁在岛上，但爱夏没办法讨厌她。得知弥莉亚有获赦的可能，爱夏松了一口气。

帝国和藩国的人民都不会再捱饿，弥莉亚也能全身而退——尽管明白这个策略百利而无一害，不知怎地，不安却在心底闷烧不绝。

爱夏叹了口气，离开甲板，前往船舱。

她敲了敲船舱的门，里面传来模糊的应声，她开门进去。

船舱很小，但很明亮。阳光与风从开在高处的窗户传入室内。

马修躺在固定在墙边的床上。蓬头乱发，脸色也很糟。

爱夏吓了一跳，走近床铺探头看他的脸。

「马修大人，你还好吗？」

马修低吟：「……不太好。」

接着他看着爱夏说：「下次要被抓，拜托在没有岛屿的国家被抓吧。」

这意外的玩笑让爱夏不知所措，忍不住直盯着马修看。因为晕船，马修整张脸面无人色，但从眼底浮现明亮的神色。

（马修大人……）

是真的放心了。

（因为他成功救回了我们——而且还找到了挽救饥荒危机的可能。）

爱夏扶着固定在床边的椅背说：「你这么不舒服，还把你吵醒，真对不起。我本来有事想问你，不过等下船以后再说吧。」

马修说：「不，有话现在就说吧。」

「真的可以吗？」

「嗯。」

爱夏点点头，在椅子坐了下来。

「马修大人，你觉得那里的欧阿勒稻的气味闻起来怎么样？」

马修眯起眼睛，似在回想：「……满浓烈的，比其他的欧阿勒稻还要强。」

「只有这样而已吗？」

马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感觉到什么吗？」

爱夏点点头。「我觉得很可怕。」

「可怕？那些稻子吗？」

爱夏本想点头，却又迟疑了。

（是这样吗？——我是害怕那些稻子吗？）

虽然觉得是，却又有些无法断定。

之所以觉得在海边也能生长的欧阿勒稻气味极度可怕，大概是因为它们和野生欧阿勒稻相近吧。不同于被肥料抑制生长的欧阿勒稻，他们强烈的生命力让她害怕。

但遭到大约蚂围攻的欧阿勒稻气味，唤起的却是不同于此的感觉。

马修没有催促，让爱夏细细思考。

想着想着，爱夏渐渐看出一件事。

「与其说是那些稻子本身……」爱夏边想边说，「那些稻子在大声呐喊，让我害怕。」

「呐喊？」

「大人感觉不到吗？」

马修苦笑。「我的力量没有你来得强。那些稻子的气味很强，所以一进入藩王母的房间，我就感觉到了，但也只是这样而已。」马修收起了笑。「那些稻子在发出呐喊吗？」

「对。」爱夏点点头，又说，「啊，不是。我说的那些稻子，不是指紧邻藩王母房间种植的稻子，所以或许大人才没感觉到。」

「不是那些稻子？那是哪里的稻子在发出呐喊？」

「中庭更里面的地方，故意让大约蚂啃食的稻子。」

「也就是说，它们散发出求救的气味？」

「我认为是。」

「我被大约蚂吃了，救救我，这样？」

「对，它们在呼唤：快来！」

「那有什么东西回应这股气味过来了吗？」

爱夏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应该已经呼唤好一段时间了，却没有会捕食大约蚂的天敌飞来。」

「这让你觉得害怕？」

「咦？」

「欧阿勒稻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让你感到害怕？」

爱夏这才惊觉——她完全没有想过，不过原来是这样吗？

植物随时都在散发各种气味。就像听到遭蚜虫攻击的花散发的气味之声，瓢虫会飞来，还有其他生物感受到这样的活动，进行各种交流互动。

可是，那些被大约蚂攻击的欧阿勒稻发出「来救我」的呼唤，却无人回应。不管是昆虫还是鸟，什么反应都没有。

（是这个让我感到害怕吗？）

在虚空中回响的悲鸣，无人回应的哀伤呼唤。

自窗户照入的白光在地板跃动出各种花纹。爱夏漫不经心地看着光斑，说：「我不知道……或许是吧。」爱夏说着，总觉得焦急难耐。

「我不太会说，可是我觉得很害怕。我觉得不可以种那种稻子。」

马修蹙眉。「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就只是这样觉得。可是……」爱夏手捂着胸口，看着马修说，「那是无视『绝对下限』种出来的欧阿勒稻，也就是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植的欧阿勒稻，对吧？」

「……」

「初代香君为何把那个量定为『绝对下限』？如果肥料比那个量还少，欧阿勒稻还是可以吃，那为什么会是那个量？」

声音变得沙哑，爱夏清了一下喉咙，说：「我不认为初代香君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种出不怕大约蚂，而且还能食用的欧阿勒稻。反而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把那个量定为『绝对下限』吧？——为了不让人们种出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马修默默聆听着。

看到他的表情，爱夏得知他也已经发现这件事了。

猫叫般尖锐的声音传来，是海鸟的啼叫声。应该是成群飞过，许多啼声交错传来。

片刻后，马修开口：「……你反对用那种稻子来解除饥荒，是吧？」

爱夏看着马修。

她很想说「我反对」，但她无法果断地说出这句话。大约蚂正以惊人的声势扩散开来，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人饿死。她没办法说，不要种那种可以挽救这些人命的稻子。

「如果能知道为什么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那种稻子——知道大约蚂会招来的灾祸究竟是什么的话——我就能决定是要赞成还是反对了……」

爱夏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害怕，我觉得不能种那种稻子。」

「……」

马修再次沉默，寻思良久，最后开口：「抱歉，我太不舒服了，脑袋不灵光。这件事情很重要，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爱夏点点头，也只能点头。

第二卷 下 第五章 饥云①

一、鸽书

金色稻穗起伏如浪，绵延至遥远的彼方。

每当风吹来，稻穗便哗哗摇曳，欧莉耶款款走过其间。

时隔多年，香君来到西坎塔尔祝福「济世稻」，种植地外围的街道挤满西坎塔尔的人民，争睹香君的风采。每当欧莉耶静静甩动手中的稻穗，便引起如雷欢呼。

欧莉耶静静走在田间宽阔的道路，想着跟在身后的爱夏。

爱夏成为侍奉香君的香使，时日尚浅，但透过两人私下交谈的机会，欧莉耶得知爱夏现在依然害怕着这种新的欧阿勒稻。

一年前，马修从吉拉穆岛救回爱夏和欧拉姆后，帝国与藩国的状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当时帝国本土，大约蚂带来的灾害也不断在扩大。

也许是因为帝国南部出现往年未见的大范围高温多雨气候，监视不够周密，许多种植地出现虫卵却未被发现，致使大约蚂虫害陆续爆发。

诸藩王得知此事，对帝国将大约蚂的出现归咎于欧戈达的说法萌生疑念，开始害怕自己的国家也将遭到虫害肆虐。

就在此时，香使欧拉姆自吉拉穆岛而返，禀告伊尔·喀叙葛，说吉拉穆岛种出了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原以为在海风中无法成长的欧阿勒稻，因调整肥料而存活下来，甚至不怕大约蚂，能够食用，而且产量还增加了。得知此事，伊尔·喀叙葛立刻禀报皇帝，获准由新旧喀叙葛家主导栽种。伊尔·喀叙葛迅速行动，几天后他说服欧莉耶祝福以新方法种植的欧阿勒稻。接着他将欧戈达藩王母请到帝都，并加入拉欧·喀叙葛共同商讨。

会谈中，以交出这种稻子的种植方法为条件，伊尔·喀叙葛不仅宣布不追究欧戈达擅自栽种的罪状，还表示在欧戈达发生饥荒时未予救济，失之过苛，将正式向欧戈达致歉。

由欧戈达藩王母弥莉亚发现、不怕大约蚂的新种欧阿勒稻，伊尔命名为「济世稻」，对欧戈达藩王母大加颂扬。同时公开承认未对欧戈达的饥荒伸出援手，是惩罚过当，更向皇帝进言，送出足以救济欧戈达人民的欧阿勒稻。接下来在香君的指导下，新旧喀叙葛家致力改良「济世稻」，并答应取得稻种后将无偿提供给各藩国，往后也实现了诺言。

帝国这番行动深深打动了藩国民心。伊尔·喀叙葛对欧戈达承认己非，并尽力将功补过的态度，更感动了藩国人民。

标榜不怕虫害的欧阿勒稻遭到大约蚂攻击，原本让藩国人民陷入饥荒的恐惧中，对帝国滋生不信，不满日升，现在却画风一变，转为赞扬帝国。

「济世稻」即使长满了大约蚂，仍结实累累。看见此情此景，人们流下欢喜的泪水，礼赞香君的声音响遍整个帝国。

大约蚂还是一样群聚在欧阿勒稻上啃食叶子，但「济世稻」比过去的欧阿勒稻更高大，即使叶子被吃掉也会不断长出新叶，使稻子不致枯萎。不仅如此，「济世稻」的茎和稻壳也比原本的欧阿勒稻更坚硬，大约蚂不会吃。

虽然脱谷比以往更费工夫，但米粒的滋味不变，产量比以前更多，因此只是脱谷麻烦点人民也甘于承受。

然而，不知道是否「济世稻」具有强力促进大约蚂变异的力量，大约蚂繁殖的数量异常增加，不断扩散，现在已经绝少看到没有大约蚂的欧阿勒稻，人们也已经看惯通体爬满大约蚂的欧阿勒稻了。

（……爱夏现在……）

欧莉耶祝福着道路两侧的稻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依然觉得这些稻子很可怕吗？）

一年前，马修甫从吉拉穆岛归来，两人在拉欧老师的馆邸密会时，他所说的话在脑中复苏。

「爱夏说她害怕那种稻子。」

「害怕？怎么会？」

「她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怕。」

马修的脸在灯笼火光中浮现，泛着深沉的忧虑。

「要是知道爱夏害怕的理由，就能顺着她的意思来行事了……」

「那种欧阿勒稻，是把肥料的量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才种出来的吧？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初代香君大人定出欧阿勒稻使用的肥料下限，严命绝不能比这个量更少，应该自有一番道理。」

「……」

「你想想看，如果把肥料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就能种出不怕大约蚂的稻子，那样饱受大约蚂灾害而苦的初代香君，为何要把下限定得比这个量更高，故意让稻子无法抵挡大约蚂？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有某些逼不得已的理由。也许肥料下得比『绝对下限』更少，稻子会出现某些不好的特性——那种特性让令尊一直担忧，并会招来因大约蚂而引发的大灾祸。爱夏是不是感受到了这一点？」

「爱夏也在担心这件事，但她说她也不明白那不好的特性是什么。至少对人体应该没有影响，实际上食用『济世稻』的人也都没有异状。

只是，爱夏以她的直觉，感觉到那种稻子不该种植吧。」

欧莉耶全身肌肤为之一颤，分外不安。

她探出上身触碰马修搁在桌上的手。

「我说，马修，爱夏就是香君啊，真正的香君。如果爱夏说她感到害怕，是不是不要把这种稻子告诉伊尔比较好？伊尔要是知道了，绝对会下令种植那种稻子。」

马修静静摇头。「我们没有时间了。」

马修坚定不移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欧莉耶。

「大约蚂扩散的速度太快了，你也听到今早抵达的鸽书说什么了吧？」

「嗯，里格达尔藩国也出现了。」

「不光是里格达尔而已。」

「咦？」

「我过来这里之前刚接到消息，东西坎塔尔也出现大约蚂了。」

「……！」

马修深深叹息。「我们找到的方法，没办法拯救所有百姓。其他谷物生长需要时间，收获量也和欧阿勒稻天差地远。如果是人口少的山村还有办法撑过去，但只要灾害扩散到全境，就实在供应不了。如果灾害至多半年就会平息，应该还能靠国库储米顶住，但照这样下去会有无数百姓饿死。既然找不到方法消灭大约蚂，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远处响起钟声，通知午夜来临。

「我也相信爱夏的感觉——我认为，那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害怕的大灾祸的源头。」马修低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种那种稻子，但眼下实在别无他法了。没有其他方法能避免饥荒了。」

「……」

「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就只能走这条路，到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见招拆招了。」

马修预见的，欧莉耶也非常清楚。

新帝才刚继位，政权根基不稳，如果这时饥荒的恐惧蔓延藩国，就会爆发动乱。邻国有可能趁此机会发兵攻打，一旦发生负面连锁，灾祸就不只是饥荒而已了。

欧莉耶感觉到马修的大手覆上自己的手。

「欧莉耶，」马修低声说，「我搞砸了。我没办法在大约蚂发生前，改变人们依赖欧阿勒稻的状况。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就这样步入了大灾祸，如今我只能保护好龟裂的容器，不让它四碎。」

（……龟裂的容器。）

这不光是指帝国，香君的信仰也是如此。

欧莉耶知道，民间开始传出耳语：为何欧阿勒稻会出现害虫？为何香君大人都不设法阻止？

欧莉耶感受着马修手掌传来的温暖，想到自己无力得可悲。

伊尔一定会要求自己祝福新的欧阿勒稻。事已至此，她不可能拒绝祝福那种稻子。

（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植的欧阿勒稻……）

我却要将它们散播到帝国全境。

欢呼声绵延不息。

天空蔚蓝高远，每当徐风吹来，「济世稻」的馨香便拂过脸庞。

（这气味……）

在爱夏听来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如果我也能听到它的声音……）

就能改变什么吗？就能在以香君身份在世的岁月里，真的为人们所有贡献吗……？

在民众欢欣礼赞的鞭笞下，欧莉耶面带微笑地继续前行。

（间隔插图cut.png）

听到香君大人召见，爱夏晚饭也不吃，直接前往香君行辕最深处、欧莉耶的房间。

守在房门两侧的卫士见到爱夏，行了个礼，默默开门让她入内。

虽然点了许多盏灯，但房间宽阔，仍感觉昏昏暗暗。大房间深处，有被屏风遮蔽的「香君御座」。

欧莉耶的香气从里面散发出来，感觉得出不同于平时，情绪高昂激动。没看见随身女官，爱夏得知欧莉耶已经屏退旁人，顿时紧张起来。

「香君大人，爱夏·洛力奇到了。」

爱夏出声，屏风里立刻传来欧莉耶的声音：「爱夏，进来御座里面。」

屏风内侧有做工精巧的美丽火盆，充斥着芳香。

爱夏进入里面，欧莉耶便从宽阔的椅子半起身说：「真对不起，你还没吃晚饭吧？」

「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爱夏问，欧莉耶点点头，拿起桌上一张小纸条说：「你先读这个。」

「是鸽书呢。」

「对，刚刚才收到的，马修寄来的。」

从欧莉耶的声音也能听得出她激动的情绪。

爱夏接过暗号文读起来，立刻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家父归来，命爱夏速至利奇达村。

「异乡的通道打开了。」

听到欧莉耶的话，爱夏抬头，茫然看着她。

「这封鸽书，是天炉山脉山脚森林的鸽舍送来的。」

「……！」

欧莉耶微笑。「天炉的森林，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对吧？马修一定是为了视察国境，才会待在天炉山脉一带，而这种时候，我们居然都在西坎塔尔，真是太幸运了！」

欧莉耶的脸微微泛红。

「快去吧，爱夏，快去马修身边。」

欧莉耶眼中透出有些哀伤的神情。她声音沙哑地轻声说：

「终于能知道真正的香君出生的地方是怎样的地方了——也是你和马修母亲等人出生的地方。异乡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二、祈祷之岸

淡蓝的天空，衬得白色山峰格外显眼。

山峰的白并非戴雪，而是整座山就是白色的。

白的不只山峰，山路各处露出的岩地也是白的。两侧树木茂密，其中或红或蓝的花朵含蓄地开着，在不时吹来的风中摇摆。

「爱夏。」

马修和两名向导的男丁走在前方，这时马修停步向爱夏出声。

「接下来的地面很脆弱，地底下也有空洞，万一踩破了很危险。你过来这里，我帮你上腰绳。慢慢走过来，小心脚步。」

两名向导个头都很高，皮肤晒得黝黑，就像鞣皮一样。两人不管相貌或口音都像「幽谷之民」，一看到他们，爱夏顿时怀念不已。

离开故乡已经六年了。当时年幼的弟弟如今已长得比爱夏还高，在帝都附近的农场务农。如果祖父没有被逐下藩王位，也许弟弟会是藩王继承人，但想到弟弟晒得和「幽谷之民」的男丁差不多黑，怡然自得地从事农活的模样，她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而想到自己现在的境遇，爱夏也不禁感叹起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原本自己和弟弟差点被鸠库奇杀掉，现在却像这样能各自发挥所长。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切，一定备感欣慰吧。

自从踏入大崩溪谷，和父母、弟弟及老爷子一同生活的记忆便频频浮现心头。

经过那场饱受饥饿折磨的长旅，母亲病倒，经常卧床不起，因此快乐的时光并不多，但现在爱夏依然能够回想起母亲在阳光中紧搂着自己的温暖，以及她身上馥郁的香气。

大概是风中有青香草气味的缘故吧，儿时在森林里迷路、被马修的伯公相救之后，母亲的轻声自语又再次在耳中响起：

——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母亲大人。）

注视着白色的山峰，爱夏遥想那处异乡，据说那里就位在那座山间某处。

母亲和马修母亲的出生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游历过那里的人，一股兴奋便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在马修的故乡阿札勒等待的向导男丁，是从深山的祈祷所「祈祷之岸」下来的祈祷者。

为了镇住天炉山脉的群山，让人们承接山林的恩惠，「幽谷之民」每年都会从各个氏族选派一名年轻人执行祈祷之职。雀屏中选的年轻人会在大崩溪谷深处的祈祷所生活一年，为故乡的人们祈求平安。

年轻人当中特别身强力壮者，还会挑战「登顶行」，在山顶献上祈祷。

通往山顶的路途险峻，旅程危险重重，因此成功登顶者会被伙伴们盛赞为「善者」。

大崩溪谷散布着一些神秘的池塘，众人称之为「诸神之口」。

当雪融化后的水流入干涸的溪谷，就会出现许多清澈的小池塘，但只要山谷间的水枯竭，这些池塘便会忽然消失，池塘原本所在之地则变成通往地底的深穴。

传说中，这是因为居住在大崩溪谷深底的诸神，临近夏季就会自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张口喝光池里的水。而等到诸神梦见雪融的春季，美丽的池塘又会再次现身。

「祈祷之岸」就位在这样的池塘边，年轻人从春季到初夏，在池子里沐浴；等池塘消失、深穴周围出现钵状草地后，他们便缓步巡绕草地周围，歌唱祈祷歌礼赞天地。

去年冬季的雪量不多，据说这样的年分诸神醒转得早。而如同传说，尚未感觉到初夏的脚步，池塘就已经消失了。

池塘渐渐消失，很快地，夏季离去的时候刮起了大风。

强风大得几乎让人不敢离开祈祷所。隔天早上，为了唱祈祷歌而外出的年轻人，发现鸟儿喧闹地在草地上空飞舞，猜想可能有动物死在那里。

由于当时粮食变少了，年轻人期盼动物死尸还能食用，便前往鸟群飞舞的地方察看。

结果发现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男子穿着奇妙的衣物。虽然一头蓬发，面部却刮得十分光洁，面容憔悴但五官端正。

男子周围掉落着陌生的昆虫。形似蝗虫，但比普通的蝗虫更大，下腭也异样地大。鸟儿激烈啄食着散落在男子周身的昆虫尸体。

男子的头发、衣物全都沾满了蝗虫的翅膀和脚，就好像从蝗虫大军中走出来一样。

这块禁地除了祈祷者和斋戒沐浴后前来祈愿的人以外，不得擅入，因此在这发现路倒之人，让年轻人大为骇异。一行人把他带回祈祷所。

带回祈祷所后，男子醒了，但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他如失魂落魄一般，只是呆呆看着问话的人们。

强风过后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蓬发男子，年轻人们这时想起了有人自异乡归来的传说。

其中有名来自阿札勒的年轻人，从小就听着失踪三人的事长大，因此猜想男子可能是失踪者之一，想把男子带去阿札勒。然而不知为何，男子拒绝离开「祈祷之岸」，就算牵他的手想要带他走，他也像害怕着什么似地剧烈反抗，绝不肯踏出祈祷所的门一步。

年轻人无计可施，将危急时使用的飞鸽放回故乡阿札勒。接获通知的阿札勒人兴奋起来，相信男子一定是失踪的三人之一。根据男子的年纪、外貌，阿札勒村民推测他应该是悠马·喀叙葛，于是传信鸽通知马修。

为了监视国境，马修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联络网，以便随时与故乡同胞紧密联系，不管自己身在何处，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接到鸽书。这个努力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这次发挥了成果，当爱夏抵达通往天炉山脉路上的利奇达村，马修已经做好前往大崩溪谷的准备了。

在利奇达村的下榻处，爱夏从马修那里得知了这段事情的始末。

「令尊没有带女孩子回来呢。」

「听说没有。但穿着陌生衣物、一头乱发但有刮胡子，这些都跟传说一样，不过听说只有他一个人倒在那里。」

「那，令祖父和令伯公……」

「好像没有回来。」

爱夏哑然无语，马修接着说：

「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光是父亲回来，我就觉得已经是奇迹了。」

马修的语调和平常一样从容，但身上传来灼热芳香的气味。爱夏想，自己现在一定也散发着一样的气息。

「家父似乎忘了怎么说话，而且伯公那时候，听说刚回来后也好阵子都没有说话，所以就算见到他，应该也没办法问到异乡的事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

「是啊，就算这样，见了面或许还是可以知道什么。」

让马修系上腰绳，走没多久后，干涸的低谷便出现在眼前。

据说雪融季节会有水流过，但现在只有许多石头和木片覆盖着地面。

爱夏以前听成功完成「登顶行」的年轻人说，只要攀登上比这里更高、更远的山顶，去到连树木都不生的高处，就会看到有个地方地面是白色的，而且裂开来。

（濯濯童山之巅，有一白岩山径，深裂如达多乌拉。）

曾在塔库伯伯的山庄听到的、马修的转述在耳边响起。

马修说他读过父亲留下的手记后，曾悄悄前来此地四处勘察过。

他留心不被祈祷的年轻人发现，一个人巡视这块禁地，寻找神门山尤吉拉，却未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马修说即使如此，每当来到此地，他便越能强烈感觉到这里就是被描述为神乡欧阿勒马孜拉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正逐渐靠近异乡吗？而这个异乡，就如同马修所认为的，是帝国始祖遇见欧阿勒稻的神乡吗？

（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绿更胜碧玉。此地即山坳之处，溪涧湖泊亦忽现忽灭，为幽玄之境也……）

即使走在山谷中，依然能感觉到欧阿勒稻的气味，爱夏神情黯然。

（都来到这里了，还闻得到……）

伊尔·喀叙葛命名为「济世稻」的那种欧阿勒稻，在西坎塔尔亦广为栽种。在东、西坎塔尔旅行期间，无论身在何处，「济世稻」的气味都像一片巨大的衣带，黏腻地贴着大地飘荡，就连进入大崩溪谷后仍无法摆脱。原以为只要上山就闻不到了，没想到都来到这里，气味仍阴魂不散。即使地方不同，气味浓淡不一，却不曾彻底消失过。

气味是流动的。就如同河川越往下游，河面就越宽广，随着远离源头，气味会逐步扩展开来。散布在其间的一团团气味飘流而去，越是远离源头，就扩散得越广。

因此气味离源头越远，就越难以捕捉。

然而欧阿勒稻的气味和其他植物不同，不太会被稀释，也不易消散。

欧阿勒稻的气味会一直黏稠地贴附在地面，因此或许就像雾气爬上山坡一般，在谷风推挤之下一路升上来。

来到低谷的一半时，一股来自彼方的气味抚过脸颊，瞬间鸡皮疙瘩爬满爱夏全身。

（……这是……）

她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由于爱夏突然停步，系在一起的腰绳被拉扯，马修吃惊地回头。

「怎么了？没事吧？」

爱夏茫然地看向马修。

远方，有什么事物大量聚集，正喁喁细语着动来动去——它们不停低诉着爱夏从未闻过的气味话语。她停下脚步，闭上双眼，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席卷而来。

（……大地……）

在呼吸。远远地，感觉有什么巨大无朋的事物正反覆吸气又吐气。

「济世稻」的气味衣带就彷佛被什么吸入一般，不断爬上山坡；而与此呼应一般，未知的气味从远方涌来。明明是陌生的气味，却不知何故，她脑中不断浮现某处风景，而那里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她就见过。她无比怀念——却又令她骇惧不已。

睁开眼，爱夏发现自己正要往那里走去，不禁发起抖来。

马修向向导的年轻人招呼了一声，走近爱夏。

「爱夏，怎么了？」

搁在肩上的温度让爱夏回神，她开口：「……马修大人，你闻不到这气味吗？」

「气味？」马修锁起眉头，闭上眼睛。

就这样过了片刻，他惊讶地睁开眼睛。

「闻到了吗？」

「嗯，只是非常细微。好怪的味道。」

「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呢。」

马修点点头。「我只闻得出非常细微的一丝味道，但你可以闻得一清二楚吧？」

爱夏点点头。「感觉就像异国的语言。声音非常多，但因为非常远，感觉听不真切。而且，我还感觉到风景，就像记忆中的场景，是遥远的什么……」

马修的脸微微变得苍白。

「你闻得出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吗？」

爱夏闭上眼睛。

黑暗中，不同于眼睛所见的世界浮现出来。

爱夏找到起伏飘荡而来的气味形成的帘幕，以指头追溯源头。

睁开眼睛时，爱夏正指向某个方向。是连绵的白色山峦中，最高一座山左侧稍低一些的山峰。从方向来看，气味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马修仰望那座山峰，口中低语：「……白色的神门山，尤吉拉。」

爱夏也注视着那座山峰。那就是神门山尤吉拉吗？

「『祈祷之岸』也在那个方向。」

爱夏和马修对望。

马修伸手，解开连接爱夏和自己的腰绳。

「走吧！总之先去到『祈祷之岸』再说。」

三、来袭

爱夏站在向晚的风中，看着马修走进简朴石屋里的背影。直到上一刻还一片晴朗的天空开始涌出厚重乌云。风势渐次转强，咻咻呼啸着扫过草地。

马修要爱夏一起进去，但爱夏要他一个人先进去。这可是他长年失散的父亲——原以为与父亲天人永隔，如今重逢，她认为如果自己在场，有些情感马修可能不好表露出来。

两名充当向导的年轻人也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祈祷所，在草地上慢慢走着。他们唱的祈祷歌乘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草地上有许多凹陷的地方。

他们歌唱、绕着这些钵状洼地中最大的一处——中央有深洞的「诸神之口」。走在凹陷的草地周围，他们偶尔会停下脚步，朝着「诸神之口」深深敬礼。

空气中弥漫着青香草的气味，应该是生长在草地里。虽然已经过了花季，但那清冽的芬芳无从错辨。

不过从草地飘来的，不只有青香草的香气而已。中途感觉到的未知气味，在前往「祈祷之岸」的路上越来越浓，现在已经能明确感受到了。

未知气味在中央有深洞的凹陷草地上起伏飘荡着。那股气味和沉淀在洼地的「济世稻」气味掺杂在一起，宛如搓揉绳索般彼此缠绕，徐缓地旋绕着。

——……快来、快来、快来……

「济世稻」的气味和未知的气味被风吹动而跃动着。

（这未知的气味，）

如果是来自异乡，那么只要循着气味前进，就能去到异乡吗？想前往一探究竟的好奇，与害怕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摇摆不定。

风中隐约传来振翅声。

四下已落入黑暗，形体也都模糊不清了，但似乎有许多虫在飞舞。

一看到这些飞虫，不知为何，爱夏感觉到一股不安，全身悚栗。

她闭上眼睛。

视觉所见的风景消失，气味的景象转而在脑中浮现，让爱夏哑然失声。

带着未知气味的飞虫们，彷佛被「济世稻」的气味吸引，飞进气味形成的衣带里，浸淫其中。

讶异的情绪贯穿全身。

（这些飞虫……）

是被「济世稻」的气味吸引而来的。

爱夏忍不住睁开双眼，正好看见祈祷的年轻人们朝这里跑了回来。他们一边跑，双手一边在面前挥舞，就像在驱赶什么。

向导朝爱夏大喊：「……快进去屋里！好多虫！」

爱夏点点头，回到祈祷所打开门。祈祷者们一边拂去头发和衣服上的虫，陆续进入建筑物。爱夏也拍掉肩上的虫子，连忙入内关上门。

「怎么了？」马修从里面的房间出来，讶异地问。

「好多虫！外面根本待不住。」

「虫？」

年轻人七嘴八舌地回答：「是蝗虫，跟普通的蝗虫不一样，很奇怪的蝗虫。」

「就是那种虫，令尊倒地的地方，也有好多那种死掉的蝗虫。」

「对对对，就是那种虫。令尊满头都是，我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清掉，衣服上也有一大堆。」

马修默默听着，一名年轻人问：「令尊怎么样？认得马修大哥吗？」

马修面露苦笑，以「幽谷之民」的话回应：

「看不出到底认不认得我呢。眼睛稍微睁开了些，但一下又睡着了。」

「这样啊。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好像没办法醒着太久。」

「好像呢。唔，没关系，等他醒来再跟他说说看。」

年轻人们点点头，去厨房准备饭菜了。

应该是注意到爱夏的表情，只剩下两人后，马修走了过来。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爱夏正欲开口，卧室里传来呻吟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野兽在低吼。

马修回身冲进卧室，爱夏也跟上去。

马修的父亲悠马坐在床上，抱着头不住地颤抖。他两眼大睁，瞪着上掀窗的地方。窗子关着，却传来东西碰撞窗户「咚、咚」的声响。

「爸！」

马修跑近父亲，搂住他的肩膀。悠马瞬间惊讶地望向马修。从他害怕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认出了眼前的人是他儿子，但他没有挣脱搂住肩膀的手。

这时悠马的身体突然整个脱力。马修扶住软下来的父亲，慢慢让他躺下。

悠马闭上眼，很快地发出睡着的呼吸声。

爱夏悄悄走近床边，看着那张侧脸。

虽然憔悴，但确实和马修很像。他的身体也传来那种虫的气味。

「……马修大人。」爱夏喃喃道，马修抬头。

「外面的虫——很像蝗虫的那种虫……」

东西撞击墙壁和屋顶的声音「咚咚」作响不绝。

「应该是从异乡飞来的。」

马修骇然瞠目。

「它们有异乡的气味。这种虫的气味，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群飞虫……」

爱夏颤抖着，说了下去：

「一定是回应『济世稻』的气味呼唤，飞过来的。」

（间隔插图cut.png）

一整晚，飞虫撞击声不断，但天亮以后便渐渐安静下来了。

隔天早上，一名年轻人忐忑不安地开门看外面，惊呼：「哇！」

爱夏和马修一起走出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草地变成一片灰色，被那种诡异的蝗虫数不清的尸体给覆盖了。

也有蝗虫还活着，成群化作一条细带，朝山脚飞去。

马修嗅闻着充斥草地的气味，低声说：「确实是那种气味。」

他蹲下来，鼻子凑近蝗虫尸体后抬头，单膝跪在草上，注视着草地另一头，也就是奇异的蝗虫飞来的方向。

「爱夏。」

马修要说什么，不必问也知道。因为爱夏从昨天就一直思考同一件事。

「只要循着蝗虫飞来的方向回溯，或许就能找到异乡的入口。如果是你，就算蝗虫不再继续飞来，也能找到源头吧？」

「马修大人，」爱夏说，「比起蝗虫从哪里来，我更担心它们要去哪里。」

马修默默看着爱夏。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半晌——内心揣测着彼此的想法。

不久，马修叹了口长长的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得确定蝗虫要飞去哪里才行。」

马修起身，走向屋里的祈祷者那里。

爱夏说她一个人追踪蝗虫就行了，但马修说要一起下山。

好不容易和长年思念的父亲重逢，却没有交谈半句话，才相处短短一个昼夜，就要分开了吗？但马修坚持要和爱夏一起去。

马修对祈祷者们说，他担心这些奇异的蝗虫会为害山下的作物，请他们再继续照顾父亲一段时间。祈祷者们爽快答应，带他们上来的年轻人提议陪他们下山，但马修恭敬地婉拒，和爱夏一起离开祈祷所。

追踪蝗虫并不难，因为蝗虫持续不断地飞行，窄小的山路各处掉落着它们的尸体。

眼前的蝗虫摇摇颤颤地飞行，却忽然如断线一般掉落地面。爱夏见状忍不住蹲下来细看那只虫。马修也在旁边单膝跪地，掏出怀纸，隔着纸捏起虫尸拿起来看。

「……好轻，」马修眯起眼睛，「比看上去轻太多了。」

两人对望。

「难道是……」

「嗯……是饿死的吗？」马修回应。

蝗虫不断从后方飞来。虽然许多飞到一半就落地了，但也有虫继续飞个不停。两人起身默默追上去。

直到山路途中，都能以目视追踪在天上飞的蝗虫，接下来蝗群却飞下断崖绝壁，降下险峻的峡谷，无法再继续追踪了。

「……怎么办呢？」马修从悬崖探出身体，俯视着峡谷低语。

「马修大人。」

「嗯？」

爱夏望着像绳索般连成一线、飞下峡谷的成群蝗虫。

「你闻不到这味道吗？」

马修闭上眼，脸稍微左右转动，嗅闻来自峡谷的气味，接着张开眼。

「原来如此。有『济世稻』的味道，虽然很微弱。」马修眯起眼睛说，「离这里最近的，是席达拉种植地。」

两人对视点头，离开悬崖，开始朝席达拉种植地走去。

要前往席达拉种植地，必须走和来时不同的另一条路，但马修毫不迟疑地不断走下山。去程之所以会委托祈祷者带路，应该类似前往「祈祷之岸」的礼仪，实际上马修根本不需要向导吧。

还不到正午，两人已经抵达席达拉种植地。

（……原来这么近。）

「幽谷之民」将种植欧阿勒稻视为禁忌，因此爱夏一直以为种植地在更远的地方，但即使都是大崩溪谷，隔了一座峡谷的这一带就不是「幽谷之民」的领域了，因此在靠近边境的地方，人们会开垦斜坡作为梯田。

除了雪融水流下低谷的季节以外，要搬运收获的稻谷只能仰赖雨水，运送起来应该很不便，但席达拉种植地就位在这里，实在令人难以想像这边能种稻。

（这里的话，气味当然传得过去。）

爱夏还在树林里就感觉到气味了，但走出森林、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晴朗的天空布满那种蝗虫，而蝗虫不断朝「济世稻」降落。

几名农民挥舞着像竿子的东西在田里跑来跑去，但那种东西不可能抵御得了飞虫。

马修朝田地跑去，爱夏也小跑步跟上去。

——快来！快来！快来！

「济世稻」的气味之声就像被吸过去一般，蜿蜒着爬上山地，而那些奇异的蝗虫则循着这条气味铺成的路径从天而降。

（明明没什么风……）

「济世稻」的气味之声却坚实地不断爬上山坡。

靠近这股气味时，爱夏感觉自己彷佛穿过透明的墙面，全身肌肤顿时痒了起来。

被从未体验过的异样大气之流所笼罩，爱夏不禁开始喘息。

（通往异乡的道路。）

这句话浮现脑海。

此刻，通往异乡的路开启了，「济世稻」的气味不断被吸入异乡。

而大批蝗虫沿着这股气味铺成的路线飞来……

蝗虫聚在「济世稻」上，散发出跟在「祈祷之岸」时不同的气味，闻起来就像强烈的兴奋与欢喜。

「爱夏！」马修在招手。

爱夏跑过去，马修抓起稻茎拉过来给她看。

那种蝗虫正在大啖爬满稻茎的大约蚂。

不知道是否脱过皮，这边的蝗虫比天上飞的还要大上许多。就算用力甩动稻茎，它们也毫不在意，以巨大的下腭咬住大约蚂吞进肚里。

马修看着爱夏说：「就像你说的，它们是呼应『济世稻』的呼唤飞来，大约蚂的天敌。」

爱夏正要回答，农夫满脸讶异地靠过来。「……你们是谁？」

马修起身，亮出藩国视察官印记的手环说：「我是藩国视察官，马修·喀叙葛。」

爱夏也出示香使的手环。「我是香使爱夏·洛力奇。」

农夫们惊讶地对望，很快地其中一人问：「呃，那请问两位大人有何贵干……」

马修沉稳地说：「抱歉突然来访，惊扰各位了。我们是追踪这些蝗虫过来的。我们从来没看过这种蝗虫，这里很常见吗？」

马修问起，农夫全都不约而同地摇头。

「不，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前些日子开始有看到一些虫尸掉在山路上，可是今早来到田里就发现满天都是，我们也吓到了。」

听到这话，爱夏忍不住看向马修。马修也用眼神同意。

一名农夫表情扭曲，抚摩着自己的手臂说：

「这种蝗虫怪可怕的。会吃大约蚂是好事，可是它们会变色。」

马修惊讶地反问：「会变色？」

「对啊，或许有一些本来颜色就不一样，不过我觉得是吃了大约蚂，才会变色。」

「我也觉得。不只会变色，肚子还会变大。」

「这里有已经变色的蝗虫吗？」

马修问，农夫们点点头。「请过来这里，这边有一堆。」

蝗虫摇摇晃晃地飞过淡蓝色的天空而来，坠落般掉进稻田。

爱夏和马修用手拂去掉到头上的蝗虫，跟着农夫进入田里。

「……啊，这只，这只就是变色的。你看。」

一名农夫出声。朝他指的方向一看，确实有一只腹部变红膨胀的蝗虫。

嗅到那气味，爱夏有些纳闷。

（这气味……）

那只蝗虫的气味，和在天空飞行的灰色蝗虫有些不同。

（是种类不同吗？）

不过只有腹部膨胀变红而已，大致的形状和灰色蝗虫相似。

爱夏想要看得更仔细，便把脸凑上去，忽然发现底下也传来这种蝗虫的气味。

她好奇起来，跪到田土上，赫然一惊——她发现稻子根部的地面有许多隆起。

「爱夏？」

虽然听到马修的声音，爱夏却没有回答，用手指拨开那隆起的部分。

她茫然盯着土里露出来的东西。

「……马修大人。」她的声音整个哑了。

爱夏仰望马修，说：「是卵——这些蝗虫在产卵……！」

四、饥云

午后，蝗虫在梯田上方散漫地飞舞着。

（……如果只有这点数量……）

米季玛仰望天空，表情放松下来。

（还不算太严重呢，太好了。）

米季玛来到靠近大崩溪谷的西马立基郡郡都，偶然在郡都的香使住处遇到马修，听到来自异乡的蝗虫大举进攻的消息。

听闻这件事，她震惊无比，但实际到场一看，状况似乎不怎么严重。

爱夏在哪里？她四下张望，只见爱夏从稻间现身。她本来蹲着在做什么，这时刚好站了起来。米季玛正要开口招呼，爱夏已经在朝这里挥手了。

（啊，我都忘了。）

米季玛苦笑。爱夏不必看到人影，靠气味就知道人来了。

「……米季玛大人！你来了。」爱夏从田间现身，额上布满汗水。

「爱夏，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累。」

爱夏无奈一笑。「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喔。」

米季玛说着，仰望在天空飞舞的蝗虫。

「听说这些蝗虫会吃大约蚂？」

「对，请看。」

米季玛跟着爱夏进入田里，顿时被泥土的气味和欧阿勒稻的气味笼罩。

（没有半只大约蚂。）

前来这里的路上，经过的田地里，「济世稻」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大约蚂，现在却没看见那种黑虫的身影。

「蝗虫飞来还没有经过多久吧？但却已经把大约蚂吃得一干二净了……？」

「对，不过还是有一些。喏，请看这株稻子。」

她看看爱夏指的地方，一只大蝗虫正攀在稻叶上。

「真的好大。」

身体固然硕大，头部和下腭更是巨大异常。它张开健壮的下腭，陆续咬住大约蚂，咀嚼吞下。

杂食性的蝗虫是约蚂类的天敌，过去欧戈达等地还在种植约吉麦的时候，也看过麦子长出约蚂后，蝗虫跑来吃约蚂的景象。但大约蚂体型硕大坚硬，即使是会吃一般约蚂的蝗虫，也不会去吃大约蚂。然而这种奇异的蝗虫，竟能轻易咀嚼又大又硬的大约蚂。

虽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但看到大约蚂遭到驱除，还是令人颇感快意。

「真的是大约蚂的天敌呢。」米季玛抬头看爱夏，「马修大人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但既然是大约蚂的天敌，在这里产卵繁殖也无所谓吧？反而是件好事啊。」米季玛稍微压低音量，接着说，「这表示来自神乡的欧阿勒稻，它害虫的天敌也来自神乡呢。那么，这也是神明的安排吧。」

「……」

爱夏没有回答，依然愁容满面地看着捕食大约蚂的蝗虫。

「……爱夏？」

爱夏抬头问：「米季玛大人，你可以在这里停留多久？」

「马修大人要我观察到虫卵孵化，但我没办法停留太久。如果会需要很久，我要先回去一趟再过来，或是派人来接替我。」

「这样啊。」

爱夏看着稻田，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不过，这些蝗虫卵，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孵化了。」

「是吗？」

「是的，因为卵已经开始变形了。」

「咦？已经变形了？」

「是的，请看这里。」爱夏分开稻子，指向地面。

「……！」

米季玛的脸僵住了。地面密密麻麻地都是那种蝗虫，到处都有母蝗虫在稻子根部的泥土里面产卵，这景象真令人头皮发麻。

爱夏指的地方有记号，应该是用废材制作的，她用一块裁成棒状的板子插在地上，上面用毛笔写了日期。

「这是产卵日？」

「是的。我挑选了正在产卵的母蝗虫，插上记号，这样就能知道产卵日了。这是三天前产的卵。」

爱夏轻轻拨开泥土，露出像卵鞘的东西。

米季玛惊呼：「这卵鞘好大！」

「是的。比一般蝗虫的卵鞘大太多了，而且，一只母蝗虫能产下的卵的数目也比一般蝗虫更多。」

对于昆虫，香使也必须具备概略的知识。爱夏上过虫害长阿莉姬老师的课，也实际看过蝗虫产卵。

「我学过有些蝗虫，一只母蝗虫会相隔几天，产下约三次的卵，一次产下约一百至一百六十颗的卵，但这种蝗虫是相隔两天，产下五次卵，一次共产下近三百颗卵。」

「……！」

爱夏向米季玛展示别的卵鞘。

「这是约十天前的卵。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产在这里了，所以不知道正确的产卵日，但和我过来之后产下的卵比对来看，应该过了十天。」

看到指示的卵，米季玛忍不住扬眉。

比起卵，那看起来更像蛹。可以清楚看见小蝗虫的形状；仔细观察，偶尔还会动一动。

「看起来已经快孵化了呢。」

爱夏点点头。「我觉得快了。」

（间隔插图cut.png）

可能是黎明将近，放下的门帘缝隙微微亮着。

夜半开始，爱夏每次醒来就会感觉到那种蝗虫的气味。她总觉得气味微妙地变浓了，让爱夏一整晚辗转难眠。

（是风向在夜间改变了吗？）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好想摆脱那种蝗虫的气味。今早这气味尤其惹人厌。

爱夏翻过身，帐篷另一头，米季玛在床上睡得正香。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米季玛完全不害怕异乡的蝗虫。

确实就像米季玛说的，如果那种蝗虫会吃大约蚂，却不吃植物，等于是异乡飞来了救星拯救欧阿勒稻，应该没必要感到害怕。

（……可是，为什么……）

我会这么害怕？

（我漏掉了什么。）

爱夏强烈地这么感觉。明明一直觉得不对劲，却怎么也弄不清到底这种感受从哪而来。

爱夏呆望着帐篷的布面，不断思考。

席达拉种植地位在远离席达拉村的山中，因此农民都在山里搭帐篷，轮流上山务农。他们有预备的帐篷，爱夏便借用，睡在里面。

农夫应该醒了吧。

隔壁帐篷传来烟味。有人拨动炉灰，把闷在里面的炭火拨旺。是宣告早晨再次到来的气味之声。

嗅到那气味时，爱夏忽然感到眼底一亮。

（……气味之声。）

爱夏掀起被子坐起来，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济世稻』还在持续发出气味的呼唤……！）

明明大约蚂几乎都已经被吃光了，所有稻子——连完全没有大约蚂的稻子——却都还在以气味发出那种呼唤，甚至比先前更嘹亮。

（为什么？）

一般来说，如果害虫减少，草木发出的气味求救声就会渐渐平息。

没错——爱夏想到了。自己感觉到的不对劲，就来自这里。

即使大约蚂消失了，「济世稻」却仍继续发出气味的呼唤，这会不会是因为现在聚集而来的那种异乡蝗虫？

（是因为害怕那种异乡的蝗虫，所以在呼唤蝗虫的天敌吗……？）

回应植物的气味呼唤而飞来的害虫天敌，对那种植物而言，是否不一定全然有益？

（如果济世稻呼唤的是别的虫，却被那种异乡的蝗虫偷闻到气味而飞来的话……）

正当爱夏这么想，外面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米季玛醒来，困倦地看着爱夏。

「不知道，我过去看看。」

爱夏边说连忙穿好衣服，米季玛也一样开始整理仪容。

爱夏比米季玛早一步离开帐篷，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然失声。

初升的旭日白光中，无数昆虫漫天飞舞。

比那种蝗虫更小的灰色蝗虫，宛如蠕动的雾气般，在「济世稻」上方团团飞舞。一众农夫仰望着这片灰雾，惊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当这片灰色的蝗雾降下来，包围「济世稻」的时候，骇人的惨叫声爆发开来——是「济世稻」发出的气味惨叫。眼前所有的稻子同时发出哀鸣。

这惊心动魄的景象，让爱夏忍不住用双手捂住鼻子。

「怎么了？到底……」米季玛说着走出来，瞠目结舌。

「那是……！」爱夏往前跑去。随着离稻子越来越近，她渐渐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爱夏！」

米季玛追了上来，爱夏对她说：「虫卵孵化了。这种蝗虫的若虫……在吃『济世稻』。」

米季玛茫然看着爬满稻子的灰色蝗虫，喃喃自语：

「怎么会……才刚孵化，就这么……」

这种异乡的蝗虫刚孵化立刻就会飞了。在两人的注视下，自土中孵化的若虫纷纷震动薄薄的翅膀，一只只飞上天空。接着昆虫急速降落，停在欧阿勒稻上随即大快朵颐起来。连大约蚂也咬不动的硬茎和稻谷，也被它们咬碎吃下肚里。

她彷佛可以听见嚼动的沙沙声响。

鸟儿发现蝗虫而飞来，开始吃起若虫，但这点损害完全无法减少若虫的数量。若虫的飨宴无休无止，短短一天之内，席达拉种植地的欧阿勒稻已有大半被啃食殆尽。

不只是欧阿勒稻，若虫甚至攀在周边的草木上，以无底洞般的食欲吃了起来。先前产下的无数虫卵陆续孵化，灰蝗飞上天又落地，将欧阿勒稻与草木啃食殆尽。

爱夏和米季玛保证会给予补偿，和农夫联手放火烧了欧阿勒稻。虽然她们想阻止更多虫卵孵化，却无从遏止已经孵化的蝗虫飞上天空，逃离火势，扩散到周边的森林和草原。

而且这些若虫成长速度异常快速。也许是在夜里脱了皮，隔天体色就已经转深，体长也变成有成虫的七分大，下腭变得更大，翅膀也明显更大更强壮了。

蝗虫大军从化成一片凄惨焦土的「济世稻」田地中悠然飞离。

忽地，一阵宛如野兽的吼叫传来。

爱夏惊讶地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农夫们跪在地上，仰天号泣。他们也不抹去流过煤黑脸颊的泪水，只是放声哭喊。那模样教人不忍卒睹，爱夏别开了目光。

辛苦栽种的稻作全灭，山羊放牧地的草也被啃光了。他们对未来绝望的哀痛，即使别开目光仍渗透全身，落至心底，沉淀淤积。

一名农夫忽然回头望向这里。他以哭红的眼睛盯着爱夏，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香使、大人……」

农夫开口，沾满炭灰和泥巴的脸上涕泪纵横。

「香君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其他农夫也靠了过来。「我们都会去拜谒香君大人。虽然没有钱每年都去，但家家户户还是会出一点钱，每两年一定派一个人去给香君大人请安。

是因为我们今年还有没去吗？所以香君大人生我们的气吗？」

爱夏承受不了他们的视线，眼神动摇。米季玛上前一步，沉静地说：

「这些害虫不是你们的错。」

农夫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既然不是我们的错，那是为什么！为什么香君大人要这样对我们！到底为什么……」

米季玛平静地回应：「天为何会下雨？」

农夫似乎愣住了，盯着米季玛看。

「下雨就会发生山崩，或许会死人；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无法生长。只要是生物，一定都希望一切恰到好处，但神明并不是这样创造世界的。」

「……」

「昆虫也是。人类不想要害虫，但对于吃那种虫存活的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食物来源。」米季玛逐一看了看每一名农夫，再次开口，「香君大人以风洞悉万象，而所谓万象，就是充斥着这些事物——豪雨或害虫这些不一定完全对人有益的事物——并且运转一切。」

「……」

「香君大人看到的，是诸神创造的这个世界的道理，而不是人的利益。如果只看人的利益，万象便会扭曲，到头来也会对人造成危害。」

农夫们默默地聆听，看不出明白或不明白，但当米季玛想要继续说下去，其中一人皱着眉头打断。「那，我们会怎么样？」

农夫迫切地说：「我不懂大人说的那什么……万象？比起那些，我们更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我们没有钱，但我们努力跟大伙一起凑钱，总之想办法派个人去给香君大人请安，香君大人就会愿意救我们吗？」

米季玛叹气。「香君大人保护世人，并不是因为你们去拜谒他。只要在这里向香君大人祈祷，大人就能领会各位的心意。」

「……那……」

「只要是应该救助的，香君大人就绝对不会见死不救，我们香使就是在香君大人的指导下，拼命努力在救助各位。我们会让村子免除赋税，并发配赈米。所以你们要坚强起来，做好能做的事。」

可能是听到免除赋税和赈米这些具体承诺，农夫们稍微冷静了一些，不再喧闹，但眼中仍隐隐藏着不满。

（这些人……）

爱夏看着他们的背影寻思。

（不是想要听大道理。）

而是想要我们拿出希望。

米季玛对农夫们说的话，是成为香使时被教导的内容，当人民有疑问时就要这样说。

当大约蚂的灾害扩大，爱夏也有好几次对绝望愤怒的农民说过同样的话。尽管少数人听了之后，会露出领悟的表情，但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难掩不满。然而，当他们被「济世稻」拯救时，却把先前的不满忘得一干二净，满脸笑容地由衷感谢香君。

发生灾害时，想知道灾害为何发生，是因为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获救，而不是想听什么「这就是世界运作的道理」。香使们也完全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香使们还是要讲述大自然的道理这种虚无缥缈的内容，一方面应该也是为了以深奥难解的言词来震慑人民，使其心生敬畏；但另一个原因是，除此之外，他们也无从谈论香君这样的存在了。

（……香君……）

无法以神力救助万民。

香使不知道这个事实，也不知道香君实际上是怎样的存在。

即使如此，代香君承受人民不满的香使所能够诉说的，也只有他们学到的那套说法了。

「米季玛大人。」

爱夏出声。米季玛正在踩踏尚未熄灭的欧阿勒稻，她回头。

「请你回去帝都吧。」

「爱夏……」

「请把这场灾祸通报上去，我留下来调查这种蝗虫。」

米季玛点点头。「是啊。就算我留在这里，能做的也有限。」

米季玛转身就要返回帐篷，爱夏叫住她：「米季玛大人！」

「什么？」

「可以请你在路上买马，送到山脚的席达拉村吗？听说席达拉村只有农耕用的马，麻烦送一匹脚程快的马过来。」

「好。我本来就打算送一匹马过来，给你回去的时候骑。」

「谢谢，劳烦你尽快送来。」

米季玛扬眉。「……？你不是要暂时留下来调查吗？」

爱夏点点头。「所以才需要马。」

「咦？」

爱夏指着下山的路。

眼前体色变得较浓的大批蝗虫从路上飞去。

米季玛睁大眼睛，喃喃自语：「……难道……！」

「没错，我想大人猜得没错，那些蝗虫应该正在往利奇达种植地飞去。」

「怎么可能！利奇达离这里很远啊！距离那么远，不可能闻得到『济世稻』的气味吧？这一带还有草木，它们应该会去那些地方吧？」

爱夏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虽然隐隐约约的，我也能从那条路感觉到『济世稻』的气味。」

「咦！」

米季玛满脸惊愕，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夏。

「闻到那么远的稻子……你真的……？」

爱夏点点头。「气味——气味的特征——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爱夏寻思该如何解释，才能传达自己的感觉。

「这只是打比方，假设河边有花朵盛开的撒拉雅树，当它的花瓣大量落在河面时，靠近树的地方花瓣数量多且密集，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对吧？」

「对。」

「请想像花瓣被水冲走，一开始一整团漂流的花瓣，渐渐被冲散开来的样子。花瓣和花瓣的间隔会越来越大，花瓣也会被水泡软或撕裂、被鱼啃咬等等，渐渐变成碎片，对吧？但即使只剩下小碎片，我们只要看到，还是知道，啊，有花瓣流下来了。对吧？」

米季玛回应：「是啊。」

「实际上气味和花瓣不同，因此我刚才的比喻并不正确，但即使飘得很远，其实还是可以分辨出是什么气味。当然，味道会比在近处闻到时更难以捉摸。花朵刚落下时，要捞起花瓣很简单，但孤伶伶地流下河川的小碎片就很难捏起来。同样的道理，距离越遥远，气味就越难捕捉。

不过就如同花瓣即使只剩下碎片，还是看得出是花瓣，我也闻得出是什么气味。尤其欧阿勒稻的气味特殊，而且浓烈而黏腻，不太会散开。没有被风卷起时，会在低处爬行似地连绵扩展开来，所以才会传得特别远，而且……」

爱夏迟疑了一下，说：

「现在异乡的通道打开了，我觉得欧阿勒稻的气味正被吸进那里面。」

「……！」

「我感觉得到，『济世稻』的气味正不断被吸往那里。利奇达种植地也有那样的气味流过来。连我都感觉得到，那些蝗虫一定闻得更清楚。」

爱夏望着不断飞离的蝗虫，说：「那种蝗虫的成长速度快得异常。阿莉姬老师说过，有种蝗虫三个月就能换一整代，但这种蝗虫换代的速度或许更快。

虽然不愿意想像，但如果那些蝗虫的若虫就像它们飞来这里的亲代，是为了吃掉利奇达种植地的欧阿勒稻并产卵而飞过去的话……」

米季玛以毛骨悚然的表情看着爱夏。

爱夏回视米季玛，说：「必须调查那些蝗虫几天就会成长产卵。利奇达的前方，也有『济世稻』种植地一路延续下去。就像一条绳索，从西坎塔尔延伸到东坎塔尔，然后连接到帝国本土。」

米季玛开始发抖。

她茫然仰望灰色的蝗群漫天飞舞，在口中呢喃：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米季玛伸手抓住爱夏的手。她没有继续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在说：

——啊，香君，请救度众生。

第二卷 下 第五章 饥云②

五、扩散

「……爱夏·洛力奇大人！是香使爱夏·洛力奇大人吗！」

爱夏前往种植地东方的西马立基郡的途中，一名骑马的男子大声呼喊着靠近。

爱夏勒紧缰绳停马，回应：「是的，我就是爱夏·洛力奇。你是？」

年轻人说：「我是西马立基郡郡代的使者。郡代大人派我去迎接大人，我正要前往利奇达。」

「郡代大人找我？」

「是的。我们接到上级香使米季玛大人的口信，召集了众村长在等您。我这就带大人过去。」

爱夏点点头。原来米季玛不只替她送马，还安排了这么多。

爱夏也正在考虑抵达郡都后，首先应该拜访郡代。必须清点还有哪些种植地尚未受害，请郡代召集拥有这些种植地耕作权的村子村长。多亏米季玛，这下省了许多时间。

现在分秒必争。

前往郡都的旅程，也是一场和飞天的「异乡蝗虫」若虫大军的竞争。

若虫的飞行速度并不快，策马疾奔便可轻松超越，但如果让马全程冲刺，马会先累倒。

若虫也会停留在树枝等植物上啃食叶子，但仍然逐步前行，爱夏总能在不知不觉间，看见前方有蝗群在飞。

爱夏自己只在马需要休息的时候才休息，也没怎么进食，全心全意赶路，因此疲惫不堪，但她甚至没有想过要休息一下。

利奇达种植地的景象烙印在眼底。

抵达利奇达的蝗虫吃了欧阿勒稻的叶子，脱了几次皮，短短几天就蜕变为成虫，疯狂啃食大约蚂，接着开始产卵。然而利奇达的农夫不同意烧掉「济世稻」。他们没有亲眼看见卵孵化后会发生什么事，跪下来恳求烧田必须要郡代下令，不肯退让。

对于他们的想法，爱夏完全感同身受，但就算去到郡都、成功说服郡代，得到烧田的许可再回来，蝗虫早就开始孵化了。

从利奇达开始，大路分成两条，围绕着尤他山地。郡都所在的尤他北道有一块巨大的种植地弥涅利，南道也有两大种植地奇拉马和吉哈那。

爱夏衷心希望能将蝗灾遏止在此地，因此选择留在利奇达说服农民，双方却争执不下，未能烧田，徒然让时间流逝，结果虫卵再次瞬间孵化，惨剧再度上演。

等到终于放火时，已经有许多蝗虫卵孵化。逃过火劫的蝗虫纷纷飞上天空，逍遥离去。

看着蒙蒙升上淡蓝色天空的烟雾，以及悠然飞离的无数蝗虫，爱夏不禁感觉自己正不断缩小。辽阔的天空与黑烟，如灰云般飘离的飞虫大军；烧剩的欧阿勒稻残骸，被蝗虫啃食、遭火燎烧的大约蚂。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样貌，人就像是寄生在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

在灾祸无止境反覆上演的这世间，他们只能在每次灾难中发出哀痛的呐喊，并活下去。

她的右手掌心彷佛感受到米季玛汗湿冰凉的手，那只手颤抖着。

爱夏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无能为力。

（我才不是什么香君。）

我只是嗅觉比别人强了一点的凡夫俗子，是个连农民都无法说服的庸人。我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么惨烈的灾祸。

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爱夏只能眼睁睁看着蝗虫大军声势日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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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马立基郡的郡代已近高龄，他一脸困惑地聆听爱夏的说明，但一听完便问：

「……烧掉『济世稻』？而且是烧掉西马立基全境的稻田？」

「是的，状况十万火急，必须尽快烧掉『济世稻』阻止蝗虫孵化，否则损害将不止西马立基，会不断地扩大。」

郡代依旧满脸困惑，抚须以眼神询问在场村长的意见。

众村长微微摇头，以眼神恳求不要答应。

「可是香使大人，」郡代说，「这个要求未免太……即便是香使大人的命令……」

爱夏拼命克制想要拍桌的冲动，努力以平静的声音说：「没有时间了。若您能亲眼看到席达拉和利奇达种植地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就能明白，但那群蝗虫今天就会飞到紧邻这里的弥涅利种植地，吃掉『济世稻』上的大约蚂并产卵了。」

郡代没有回话，脸上还是一样困惑，但那张表情藏不住内心苦涩的情绪，脸上彷佛在嘲讽眼前小丫头的危言耸听。

「郡代！」爱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用吼地说，「那种蝗虫不只会吃『济世稻』而已，还会毫无节制地把周围的草木都吃掉。不管是放牧地还是菜园，所有一切都会被扫荡得一干二净。蝗虫饱餐一顿后，获得力量飞得更远，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数量越来越多，接着不断扩散！」

「……」

「万一蝗灾扩散到东马立基郡，西马立基一定会因为未能把蝗灾遏止在这里而遭到挞伐，到时郡代要如何自清？」

郡代苦着脸沉默，不久后开口：「席达拉一带的稻穗或许还是青的，但这边比那一带更先播种，再一个月就能收成了。至少等到收获结束——」

爱夏再次努力压抑想要怒吼的情绪，说：

「等不了一个月，那个时候，西马立基全境已经面目全非了。」

「香使大人，」郡代安抚地说，「我绝非不尊重香使大人，只是要烧掉西马立基全郡的『济世稻』，兹事体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够作主的。我得先派使者到藩都，向藩王大人请示，一切到时再说。」

爱夏盯着郡代的脸。

「那么，至少弥涅利就好！至少把弥涅利种植地给烧了，现在立刻！」

郡代朝众村长瞄了一眼，说：「不，这也得先得到藩王大人的许可……」

（……这个人也……）

很快就会亲眼见证那副惨状了，到时他就会同意烧田了吧。

但是，那样就太迟了。

如果是上级香使，也是能强势命令烧掉一块种植地，但即便是上级香使，也无法下令烧掉整个郡的欧阿勒稻田，更别说凭爱夏的身份，没有当地人的同意，连一块种植地的「济世稻」都无法烧除。

看着在座的男人毫无紧张感的脸，爱夏脑中浮现蝗虫大军发出沙沙声响、大口嚼食欧阿勒稻的景象。那些蝗虫的行动毫不迷惘，它们出生、飞翔、进食、生产。与它们的精确和速度相比，我们人类的动作实在太迟钝了。

爱夏怔怔注视着男人们，感受深沉的无力感，内心逐渐崩塌。

（间隔插图cut.png）

被领到郡代提供下榻的客栈房间，爱夏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怎么办？）

现在这一刻，异乡蝗虫也正不断扩散开来。

只能祈祷米季玛把状况告诉马修，马修和拉欧老师说服伊尔·喀叙葛，下令烧田。但即使伊尔迅速下令，最快也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命令才能送达西坎塔尔吧。

（不。）

帝国的掌权者没有亲眼看到这副惨状，也不知道这种蝗虫有多异常。如果无法拥有相同的危机感，甚至可能耗费难以想像的时间，才有办法做出决定。

大约蚂的危机好不容易过去，平静的生活才刚回来。若是现在又得烧掉「济世稻」，会发生什么事？掌权者首先会考虑到这层面吧，他们不可能立刻做出烧田的决定。

（……来不及了。）

敞开的窗外飘来杂乱的气味。

货运马车的气味在灰扑扑的道路往来、孩子们阳光般的汗味彼此呼喊着跑过去。这是极其稀松平常的午后市井气息。

蓦地，深切的疲倦笼罩全身，爱夏颓然躺倒在床上。

她闭上眼，感受着枕头的冰凉触感，一眨眼就被拉进梦乡。

感到寒冷而醒来，室内己沉浸在傍晚的昏暗中。

爱夏起身想要伸手关窗，这时不知为何感觉到米季玛的气味。

（……米季玛大人？）

她正纳闷米季玛不可能在这里，点亮烛台的火，结果房间外传来脚步声，那股气味越来越浓。

「爱夏，我可以进去吗？」门外传来声音，爱夏连忙去开门。

米季玛一看到爱夏，立刻说：「啊，抱歉，你在休息？」

「没有。」爱夏后退让米季玛入内，同时问，「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没有去帝都吗？」

米季玛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

「没时间去帝都了。就算我去说服，也一定得花上漫长的时间，才有办法决定对策。我认为与其我去帝都，更应该用鸽书向马修大人报告状况，送快马过去，并且和藩王见面。我知道藩王为了定期视察，正来到东马立基郡的郡都。」

米季玛说她说服了鸠库奇，派遣视察官到各种植地。

「幸好鸠库奇为人果断。他给了视察官权限，可以依据视察结果，认为有必要立刻烧田就烧田，因此就算郡代不愿意，视察官也能作主烧田。」

听着米季玛的话，爱夏感到一直灼烧着她的强烈焦虑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米季玛大人真厉害。）

没想到第一个应该策动的是藩王，自己实在太不成熟了，教人羞愧。

爱夏想起鸠库奇在那顶闷热的帐篷里被人下毒，汗如雨下的样子。从那之后也才过了没几年，真教人难以相信。

自从马修给了她新的人生，从那时起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剧烈扭转。即使现在再见到鸠库奇，也许他也认不出眼前的年轻女子，正是当年自己命令处死的小姑娘。不过就算如此，亲自去见鸠库奇还是太危险了，然而她甚至没想到可以拜托米季玛。如果米季玛没有行动，状况肯定会恶化得更严重。

（确实……）

鸠库奇总是能考虑诸多的可能性、防患未然，和郡代有如天壤之别。他这样的性情，现在实在令人万分庆幸。

「这边的状况如何？」米季玛问，爱夏详细说明利奇达发生的事。

米季玛听着，顿时大惊失色。「五天？短短五天就能产卵了？」

「是的。我抵达利奇达的时候，它们已经在吃欧阿勒稻了。然后脱皮，很快地一变成成虫，就吃掉大约蚂并交配，开始产卵。所以虽然也要看跟下一个种植地的距离，但看来孵化之后，最快五六天就可以产卵了。」

「太离谱了！这种事有可能吗？这么快就成熟……」

「我原本也不信……可是……」爱夏边想边说，「欧阿勒稻也和一般植物大不相同，对吧？无论生长速度或强韧程度都是。也许异乡的生物，和这边生物的一般情况完全不同。」

窗外传来男人们谈笑的声音。应该是工作结束，正准备去喝一杯吧，声音听起来十分畅快。

爱夏打开放在桌上的杂记本。

「那种异乡蝗虫一孵化，首先就是吃欧阿勒稻；吃完欧阿勒稻后，接着开始吃周围的草木。借由这样，成长到能够长距离飞行的形态，大约是一昼夜的工夫。

接着蝗虫起飞，前往其他的欧阿勒稻种植地，但刚抵达的时候不是吃大约蚂，好像是先吃欧阿勒稻的叶子。」

米季玛上身探过来，看着杂记本聆听。「这段期间，蝗虫多次脱皮，一蜕变为成虫，便立刻吃起大约蚂，然后开始交尾并产卵。」

「……接着约十天孵化。」

爱夏点点头。

「我试过杀虫液，但毫无效果。一旦孵化就无从阻止了，如果要阻止，只能趁这十天——虫卵还在地下的时候烧掉。」

米季玛沉思片刻，很快开口：「那些虫卵，都产在欧阿勒稻根部附近呢。」

「是的，以泡沫状的物体黏在根上。」

「那么，想要只烧掉虫卵太困难了呢。」

爱夏点点头。「必须连欧阿勒稻一起烧掉。」

爱夏阖上杂记本说：「蝗虫不断在增加。如果来不及烧田，每次孵化，蝗虫就会增加几百倍。」

「这是在和时间赛跑。」

「是的。」爱夏点点头，「我想过，能不能设一个类似防火带的地区。」

「防火带？」

「是的。帝都的宫殿四周设有空地，没有任何可燃烧之物，以避免发生火灾时，火势波及到宫殿，对吧？同样的原理……」

「啊！」米季玛惊觉地睁大双眼，「有道理。趁那种蝗虫的若虫飞来之前，先把『济世稻』烧了，设一个没有大约蚂的空间，就能预防它们产卵……」

米季玛说着，神色却黯然下来。

「可是，这做起来太难了。」

「……是的。」

就连都开始产卵了，要做出烧田的决定仍得拖上老半天。要农民烧掉安然无恙的「济世稻」，需要国家的强制命令吧。

米季玛叹了口气，从搁在地上的皮袋里取出地图，在桌上打开来。是香使使用的欧阿勒稻种植地分布图。

「若虫轻易就从席达拉飞到利奇达了。那么这一带……」

米季玛以指头圈起西马立基郡西部一带。

「应该当作已经有蝗虫抵达了呢。」

「是的。」

「爱夏，」米季玛从地图抬起头来，「你说那种蝗虫，是循着『济世稻』的气味而来的。你说你也感觉得到种气味。」

「是的。」

「那种气味最远能传播到哪里？你估计得出来吗？」

爱夏盯着地图，手指沿着地形移动。「如果估计得出来就好了，但气味的传播会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必须实际到当地才知道。」

「这样啊……我想也是呢。」

米季玛看着地图点点头，爱夏对她说：「我也正想调查这一点。如果烧田的任务能交给视察官，我想去调查气味能传播到多远、蝗虫是否能感知到气味。」

「你一定要去调查，我也来帮忙。」米季玛抬头，看着爱夏说，「虽然不清楚要烧掉多少，但这条界线关乎许多事物。」

爱夏看着米季玛，点了点头。

接着她再次低下头，指着从利奇达延伸到东方的山地。

「因为有这片尤他山地挡着，从利奇达开始，大道分成山地北侧和南侧。」

「对，尤他北大道和南大道。」

「西马立基郡的种植地沿着这两条大道分布。利奇达接下来的种植地，北大道是就在这附近的弥涅利种植地，南大道则是奇拉马。从利奇达到这两处种植地的距离几乎相等，因此从利奇达起飞的异乡蝗虫，一定会分头朝这两处前进。」

「这样推测最保险呢——我们也分头追踪吗？」

「不。」爱夏抬头看向米季玛，「与其分头，我觉得一起行动，遇上新的状况时比较容易应变。」

「这样……说得也是呢。也可以一个留下来，一个去通报。」

米季玛点点头，盯着地图。

「那么，我们应该走北大道呢。从这里要去南大道的奇拉马，得先折回利奇达再南下，而且南大道在整个尤他山地中迂回，距离很长。」

「是的。种植地的数量也是，南大道多一个，所以如果无法烧田，让异乡蝗虫抵达后产卵、孵化，这段期间，走北大道的异乡蝗虫有可能已经抵达东马立基郡了，而且……」

爱夏说着，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东西马立基郡之间，有屈达河流过。这条河河面相当宽阔，如果这条河流能阻断『济世稻』的气味，让异乡蝗虫停留在西马立基郡，或许就不必设『防火带』了。」

米季玛从地图抬头，看着爱夏。

「就这么决定。我们明天就去弥涅利种植地，确定『异乡蝗虫』是不是已经来了，如果来了就下令烧田，然后经北大道朝屈达河前进。」

六、欧阿勒的刻印

爱夏和米季玛来到位于东马立基郡最西端的屈达种植地。

在弥涅利种植地，由于视察官听从了郡代的苦苦哀求，决定观望，结果来不及烧田，异乡蝗虫便孵化并飞走了。爱夏和米季玛追赶着缓慢飞行的若虫来到此地，但若虫大军毫不犹豫便飞过流经东西马立基境界的屈达河，来到屈达这里。

视察官也来到了屈达种植地，但他也一样，明知若虫已经抵达，却不烧田坚持要再看看。如果亲眼看到其他种植地的惨状，这名视察官肯定会做出不同的决定，但只看到这里的他，不同意米季玛的说服，坚持谨慎行事。

要烧掉「济世稻」，不用说农民，不管对于郡还是藩国而言都是极大的损失。因此即使视察官握有下令烧田的权限，在没有认清损害程度前，实在难以定夺。

「我错了。」米季玛咬唇说，「我应该向藩王提议，只要发现产卵，不须观望，直接烧田的。其他种植地一定也是同样的状况。」

爱夏看着背对这里、和不安的农民说话的视察官，点了点头。

「我同意，但还是比之前的状况好上一些。只要视察官们回报各地状况，藩王应该就会指示不再观望，直接烧田。我们就期待这样的发展吧。」

「嗯，是啊。」米季玛叹了一口气，「总之，也只能去做现在能做的事了。爱夏，你想要怎么做？」

爱夏旋即回答：「我想再过一次屈达河，可以吗？」

昨天两人横越这条河而来，但当时有件事让爱夏十分在意。

（……果然有味道。）

抵达河畔，来到桥边，她仍感觉得到「济世稻」的气味。

爱夏和米季玛开始过桥，但都来到桥中间了，气味虽然淡了些却依然存在。

爱夏在桥中央停马，米季玛疑惑地看着她。「爱夏？」

「米季玛大人，我昨天也感觉到，这里也有『济世稻』的气味。」

「……」

「虽然比较淡，可是……」

爱夏闭上眼睛，闻闻前方，接着转过身体，嗅嗅背后。端看风向，有时感觉得到，有时感觉不到，但尽管幽微，任何方向都有着「济世稻」的气味。连脚下都有。

「河流的两岸，两边都有气味。」

米季玛沉默了一下，说：「应该吧，若虫都过河往屈达种植地去了。」

爱夏点着头，看着脚下。

每天往来这座桥的马车辙迹层层叠叠，还有马蹄印和人们的鞋印，这些全都散发出「济世稻」的气味，比河风传来的气味要更明确。

「……爱夏，你在意什么？」

爱夏按住被河风吹乱的头发说：「为什么『济世稻』的气味能够传播得这么远？为何就算被风吹开，仍顽强地留存不散？我实在很疑惑。」

这股气味，和稻子本身不断呼唤「快来」的气味呼唤，有些不同。与其说是呼唤声，更类似体味，宣告着「济世稻」的存在。

爱夏让马继续走，一边过桥，一边思考理由，但过完桥，马踩上泥土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眯起眼睛。

（……地面的味道。）

「济世稻」的气味从地面升起，比在桥上感觉到的更强烈。

「原来……」

爱夏慢慢说着，就像要挖掘出在内心逐渐成形的某个想法。

「是因为『济世稻』改变了土壤。」爱夏说着，心想：没错，就是如此。

即使跨越河川，气味依旧没有消失，会不会是因为，不光是生长在种植地的「济世稻」的气味飘过来而已，河的两岸地面也像这样不断地散发出气味？而这些气味沾附在往来于这片土地的马车车轮和人们的鞋底，经过桥梁与河流，被搬运出去。

爱夏抬头看米季玛。「欧阿勒稻的力量强大到甚至能改变土壤中的生物。」米季玛点点头，爱夏继续，「这件事我从塔库伯伯那里听说过。他说因为这样，其他谷物才无法在欧阿勒稻附近生长。」

「没错。也许是欧阿勒稻的根部会释放出什么，渗透地面，改变土壤的气味。它会让土壤彻底变化，甚至必须全面换掉泥土，才能再次改变土壤的性质。」

爱夏继续说下去：「欧阿勒稻真的很特殊。它的气味也很独特，让人感受到不同于其他植物的力量。不只根部释放的物质，是不是这种气味也乘风扩散，不断落到地面、渗透进去，所以让大范围的土壤出现变化，改变了土地的气味？」

爱夏以手指示地面。「这里的泥土也散发着『济世稻』的气味。不是稻子本身的气味……这很难说明，不过怎么说，感觉得到这种气味类似印记一般，是因为接触到『济世稻』而改变的。」

「咦？明明这里不是种植地，还是有味道吗？」

「对。」爱夏点点头，望向扬起尘土往来的货运马车。

「这里的气味比种植地淡薄非常多，但还是有。大概是那些马车的车轮、马蹄、鞋子等沾到种植地的泥土运送过来，日复一日、不分昼夜，落在地面又被踩平的缘故吧。」

米季玛微微张口听着。

「如果那些蝗虫是感觉到这些泥土的气味……」爱夏说，「如果它们是感知到，即使被大约蚂啃食，仍能幸存下来的欧阿勒稻所改变的泥土气味的话……」

米季玛悟出爱夏这番话的意义，面色煞白。「……爱夏……」

爱夏也感觉到抓住缰绳旳手臂，此刻爬满鸡皮疙瘩。

「河流也无法阻挡蝗虫的到来，应该就是这个缘故。种植地之间有高山阻隔的地方或许不会有问题，但帝国和所有藩国都有大道相连，而开拓大道的地方，几乎都有种植地。

大道用来搬运收获的欧阿勒米及肥料十分方便，但种植地就像是一片网路般，彼此被串连在一起。」

「……」

「『济世稻』种植在所有的地方。不管是帝国还是藩国，只要有能种『济世稻』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已经成了种植地。只要种植地周边的土壤变化，那些蝗虫就会以它的气味为路标，不断飞行下去。」

片刻间，两人无言对望。

不久后，米季玛叹了口气。「我们先回去一趟吧，首先……」

米季玛话还没说完，爱夏就闻到熟悉的人的气味，望向那里。道路另一头，一名娇小的老妇人正骑马而来。

「阿莉姬老师！」米季玛惊讶地喊。

老妇人策马挥手，来到附近后，灵巧地勒住马。那身手难以想像她已经年过六旬了。

「怎么会？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米季玛说。

阿莉姬老师得意地笑。

「我接到马修大人的联络。他说他在从西马立基的郡都前往东马立基的路上，想起我们正在天炉山脉调查，便派了急使到库吉村。」

「库吉村？原来老师之前在那里？」

库吉村是离大崩溪谷不远的山村。

「是啊。以前马修大人说天炉有很多约蚂，我很好奇，就和欧伊拉还有弟子们一起调查。」

「咦，连欧伊拉老师都在！真是天大的幸运！」

欧伊拉是虫害长，而阿莉姬老师是他的师父，曾经长年担任虫害长。全帝国最精通害虫的两人刚好这时期都在天炉山脉，实在幸运得令人难以置信。

看到米季玛和爱夏脸上的喜色，阿莉姬老师微笑。

「嗯，对我们来说也是幸运。不过当时我们人在深山，得知有通知送到库吉村，连忙前往利奇达种植地，但抵达的时候田已经烧光了。」

「……啊……」

「然后，我听村人说爱夏去了西马立基的郡都，我猜想如果是爱夏，应该会走北大道。和欧伊拉讨论之后，决定他和弟子走南大道视察种植地，我则走北大道追上爱夏。我们说好在屈达种植地会合，但我从利奇达前往弥涅利的路上，马扭伤了脚，进退不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放了马，自己用走的先回去利奇达一趟。」

「咦！用走的吗？」

「是啊，真是折腾死我了。然后，我想在利奇达买别的马，却怎么也买不到，徒然浪费了一堆时间。如果欧伊拉他们没遇到一样的事，应该很快就到了。」

说完，阿莉姬老师收起了笑，正色道：「事情严重了呢。」

由于欧阿勒稻没有虫害，因此一直以来，虫害的调查并不受重视。一般而言即使专门研究昆虫，也无法成为上级香使，因此极少有人愿意在调查虫害、俗称「虫仓」的部门工作。而阿莉姬老师长年就在这样的部门工作。她应该是纯粹喜欢昆虫，讲述昆虫知识时趣味横生。爱夏以前修课的时候，总是频繁前往「虫仓」，向阿莉姬老师讨教。

年过六十以后，阿莉姬老师退下虫害长的职位，但由于没有知识更胜阿莉姬老师的学师，因此拉欧老师开了特例，持续发放俸禄，请阿莉姬老师继续在「虫仓」效劳。

「爱夏。」

「是。」

「我看到种植地，每一处蝗虫都和『济世稻』一起烧掉了，所以还不是很清楚实际情况，你调查过蝗虫的生态了吗？」

「我没有专业知识，所以称不上调查，不过……」

爱夏说完，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异乡蝗虫的一切全部告诉阿莉姬老师。

爱夏提到，这种蝗虫可能是借由吃大约蚂而得到产卵的能力，以及一孵化立刻就能飞行。然而她忽然发现，如果不坦承自己的能力，就无法说明蝗虫飞行的关键是受到「济世稻」的气味引导，整个人便呆住了。

这个发现，让她遍体生寒。

爱夏忍不住支吾其词，看着阿莉姬老师。

（干脆向阿莉姬老师坦承吗？）

为了克服这场危难，她必须正确传达出异乡蝗虫的威胁。而为了这个目的，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正当爱夏准备开口，米季玛打了岔。

「爱夏，别在这里站着说话，先让阿莉姬老师实际看看蝗虫产卵的样子比较好。天也快黑了，趁现在回去屈达种植地吧。」

阿莉姬老师显得有些困惑，但很快就说：「是啊，我想先看看产卵的样子。」

爱夏跨上马，引导阿莉姬老师在河畔前进，思考米季玛突然插话的意义。米季玛应该看出爱夏惊慌的理由了，接着她制止了爱夏，暗示她不能说出自己的能力。

爱夏看向米季玛，米季玛也看着她。两人对望时，爱夏悟出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绝不能被他人悟出真正的香君是谁——她彷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七、阿莉姬老师

看到异乡蝗虫攀在「济世稻」上，疯狂大吃大约蚂，阿莉姬老师两眼发光，把脸凑上去仔细观察。接着她跪到地面，从腰间的皮袋取出工具，挖开地面隆起处，开始采集卵鞘。卵鞘以泡沫状物体黏在稻根上。

阿莉姬老师四肢跪地，观察周边一带产卵的异乡蝗虫，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老半天不动。接着她终于起身，拍掉双手的泥巴，看向爱夏。

「你刚才说若虫一孵化就能飞，接着会攀在『济世稻』上开始进食，吃完稻子便转为吃周围的草木，一昼夜便获得强壮的翅膀。接着它们飞向最近的种植地，在那里大啖欧阿勒稻的叶子，然后几乎天天晚上脱皮；变成成虫后，就开始吃大约蚂。」

「是的。」

「一得到有办法吃掉大约蚂的下腭，就开始吃大约蚂，原来如此。」

阿莉姬老师自言自语，又问：「你说最快五天左右就能成虫，这一点确定吗？」

「是。虽然我没有做记号，而且应该也要看跟下一个种植地之间的距离，但我想差不多就是五天。」

「唔，就算不是五天，也是短短几天就能成虫，捕食大约蚂并交尾产卵？每隔两天，可以产卵共五次之多，而且虫卵十天左右就孵化了？」

「是的。虫卵我做过记号调查，因此从产卵到孵化的天数应该相当正确。」

听完之后，阿莉姬老师叹了一口气。

「……老师知道什么了吗？」米季玛问，阿莉姬老师看向她。

「首先，这种昆虫或许不是蝗虫。」

米季玛和爱夏都惊讶地睁大双眼。

「咦？不是蝗虫？」

「嗯，至少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蝗虫都不一样。」

阿莉姬以明快的口吻接着说：「都是蝗虫，种类也五花八门，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样态的蝗虫。四肢的位置、翅膀的形状等等，也跟我知道的任何蝗虫都不同；当然，下腭的形状，还有长度惊人的触角都是前所未见。」

阿莉姬老师指着正在捕食大约蚂的异乡蝗虫。

「这种蝗虫，我没有在任何书籍看过。也许外国有，但至少是研究昆虫数十载的我都不知道的罕见种类……不过，」阿莉姬老师接着说，「如果它们每一只都是借由捕食大约蚂来获得产卵能力，那么我不知道、书籍也没记载，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

「是啊，因为就连大约蚂这种昆虫，我之前也从没见过。」

「啊……」米季玛喃喃低语。

「我自己，」阿莉姬老师说，「看到大约蚂出现的时候，真是惊讶极了，很纳闷只有皇祖时代才有纪录的昆虫，到底是怎么出现的。虽然我们都说东西『长虫』，但虫也是生物，没有父母不可能自己生出来。那么就一定是生命代代繁衍，才有办法存在。」

爱夏被阿莉姬老师的话吸引，聚精会神地聆听，甚至忘了呼吸。

「不过，出现前所未见的昆虫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比方说，某种昆虫数量稀少，苟延残喘着，却因为某些条件变化，在某个时刻数量爆炸性增加，这是有可能的事。一种虫的外形等特性，也有可能因为某些理由而出现变化——可是，」或许是想法接二连三冒出，阿莉姬老师彷佛迫不及待一般接着说，「太奇怪了，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倘若这种昆虫是借由捕食大约蚂而获得产卵能力，那么如果无法随时吃到大约蚂，这种昆虫应该就没办法繁衍生存。

或许大约蚂从皇祖的时代，就一直在某个地方勉强存活，而这种昆虫也借由捕食大约蚂，勉强延续，但是从大约蚂特别爱吃欧阿勒稻的性质来看，这实在不太可能。

大约蚂是由于某些原因，从一般的约蚂变异而成，这个推测应该还是最合理的，但这样一来，有昆虫必须捕食大约蚂才能得到产卵的能力，就太说不过去了。」

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攒紧眉心思索，在心中想：

（……也许在异乡，它们吃的是别种昆虫。）

（这种异乡蝗虫在异乡，也许是捕食这里没有的昆虫，得到产卵能力。）

异乡蝗虫是听到欧阿勒稻的呼唤声才飞来的，所以它肯定特别喜欢会侵犯欧阿勒稻的害虫。但如果大约蚂是在这里才出现，异乡里没有，那么它们在故乡应该是吃别种昆虫。

「……而且，」阿莉姬老师再次开口，「如果不吃大约蚂就得不到产卵能力，那么把欧阿勒稻吃得一干二净也很奇怪。因为要是这么做，它们自己也会灭绝。我实在不懂它们这样行动的理由。全是矛盾。」

瞬间，爱夏和米季玛对上了眼。

看到米季玛的表情，爱夏悟出她也在想一样的事。

（会觉得全是矛盾，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种昆虫在异乡的生态……）

异乡的稻子，或许不只欧阿勒稻一种；或许在异乡，这种昆虫还可以捕食侵害别种稻子的昆虫来得到产卵能力。

（对这种昆虫来说，这里应该是陌生的世界。）

飞到陌生世界的它们，兴奋地大吃唯一吸引它们的事物——欧阿勒稻的害虫大约蚂，然后为了繁衍生命，把欧阿勒稻也啃食殆尽……

（或许它们也身陷混乱和迷惘，而做出了异于平时的行动。）

一股冰冷的感觉流过心底。

若是这样，那就更可怕了。这种昆虫从异乡来到异地，如果面临生命危机，彻底失控的话……

爱夏想要告诉阿莉姬老师这种可能性，但米季玛的眼神叫她不可以说。那眼神在说：异乡的事关系到太多的秘密了，不能轻易泄漏。爱夏向米季玛轻轻点了点头。

阿莉姬老师沉默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说：

「总之，这是未知的昆虫，我们完全不了解生态，实在过于奇妙。最先出现大约蚂的欧戈达没有出现这种昆虫，也让我不解。这件事往后必须确实调查，但这次大爆发的原因，是因为这一带有遭到大约蚂侵害仍活下来的『济世稻』，这点不会错吧。」

阿莉姬老师说完后，爱夏将目光转移到稻穗已转为大片金黄的「济世稻」稻田，片刻间，她默默望着这片金色的稻浪。

一个想法浮现心中，爱夏带着叹息说：「『济世稻』克服了大约蚂活下来，却也因此遭到这种昆虫攻击，被整片烧光——大自然的运作真是太残酷了。」

阿莉姬老师摇摇头。「大自然确实残酷，但其实很公平的。」

她看着哗哗摇曳的稻穗，解释：「这世上应该没有哪种生物是稳赢不输的。大约蚂也是，一时间看似所向披靡，现在却像这样被这种昆虫吃个精光。很快地，大约蚂的数量就会逐渐减少吧，这样一来，这种昆虫应该也会随之减少。

即使在某个时刻压倒性地强大，一旦过剩，有时就会失衡，自取灭亡，或是像大约蚂这样遭到天敌压制。」

阿莉姬老师说着，蹲下身来，也催促爱夏和米季玛蹲下来。

爱夏依言蹲下，阿莉姬老师指着地面说：「看到了吗？」

爱夏望向阿莉姬老师指的地方，吃了一惊——地上有许多异乡蝗虫的尸体。

先前她都只注意到蝗虫产卵的模样，但仔细一看，都处都散落着虫尸。

「这种昆虫，」阿莉姬老师说，「迅速成熟，产下大量的卵，传宗接代，但寿命似乎也很短。」

阿莉姬老师拍拍膝上的泥土站起来，微笑说：

「要是连寿命都很长，那就真的完蛋了，不过算是看到一丝希望了呢。」

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语气明快地这么说，突然感到一团灼热从心底涌了出来。她原本被异乡蝗虫繁衍的力量震慑，觉得人根本不可能战胜这种生物。

就连「活下去」这个最迫切的事，人类这种生物都要被种种意识所束缚，困惑、迷惘，得耗费许多时间才能做出决定，甚至连要向他人传达危机都困难重重。

她本以为人是不可能战胜异乡蝗虫的。

（……可是……）

人也充满力量。

那种力量让人从知识和经验导出推论，思考并找到希望。

每个人都拥有形形色色的能力。有像阿莉姬老师这样的人，也有像米季玛这样的人。如果每个人都能把自身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或许就有办法对抗异乡蝗虫。

「你的脸色好一些了。」

听到阿莉姬老师这么说，爱夏眨了眨眼，接着慢慢展露出微笑。

阿莉姬老师也跟着微笑。

「西坎塔尔过去也发生过蝗灾。因为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或许你不知道。」

听到这话，爱夏依稀回想起父亲曾经提过。

「……就是那场蝗灾让百姓强烈要求引进欧阿勒稻吗？」爱夏轻声说。

阿莉姬老师扬起眉毛。「咦，你知道呀？没错，那场蝗灾，好像就是让西坎塔尔归顺帝国，成为藩国的契机之一。」

米季玛说：「是啊，我也是那时候第一次知道『蝗灾』这个词。」

「我想也是。」阿莉姬老师说，「那一年，西坎塔尔气候异常温暖，雨量也多。我的恩师赫拉姆老师说，应该就是这些原因引发蝗灾的。」

可能是忆起了当时，阿莉姬老师以平静的口吻说：「当时我随着恩师前往当地，调查蝗灾的状况。」她看向成群飞舞的异乡蝗虫。「我不知道这种昆虫的飞行距离，但当时大爆发的蝗虫，乘风飞行，一天可以移动长达一百三十马塔尔（约一百三十公里）的距离。」

「……这么远！」爱夏忍不住惊呼，阿莉姬老师微笑。

「就算这样，受创严重的地区也只有西坎塔尔而已。当时帝国损伤轻微，因为那种蝗虫不吃欧阿勒稻。牧草地这些地方损伤惨重，但家畜可以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喂养。蝗群也飞到了东坎塔尔，但那里当时已经成为藩国，开始种植欧阿勒稻了，因此损害不大。」

爱夏心想原来如此。

父亲曾说过：「西坎塔尔本来就穷，又遭到蝗灾侵袭，要求应该像东坎塔尔那样成为藩国的声浪变得更强。」现在她终于理解这番话的意义了。

「蝗灾最后是怎么平息的？」米季玛问，「当时的蝗灾，是怎么扑灭的？」

阿莉姬老师叹了口气。「是自然平息的。」

「……」

「原因之一是气候吧。异常温暖和降雨没有持续多久。东西坎塔尔再次恢复干冷，过度增加的蝗虫大军就渐渐冷死了。产卵也受到影响。那种蝗虫的习性是在潮湿的地面产卵，所以适合产卵的地点急速减少之后，自然就没办法增加了。此外还有鸟类等天敌捕食，蝗虫就像这样，自然地消失了。」

阿莉姬老师眯起眼睛说：「那个时候我学到了——即便灾难感觉就像世界末日，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接着她微笑说：「如果这种昆虫真的必须要吃大约蚂才能产卵，或许比那时候的蝗虫更好控制。必须先确定这件事才行。虽然必须跟时间赛跑，但如果这种昆虫吃不到『济世稻』就不会成虫，那我们还有胜算。」

八、一线光明

虫害长欧伊拉一抵达屈达种植地，草草寒暄后便说：

「这里也已经开始产卵了呢。」接着催促弟子们展开调查。

应该就和阿莉姬老师一样，欧伊拉老师也由衷热爱在野外调查各种虫害，他跟在「虫仓」办公的时候判若两人，生龙活虎。

「怎么这么久才到？怎么样？有找到什么线索感觉有助于防治吗？」

阿莉姬老师问，欧伊拉老师微笑。

「先进去帐篷吧，我想报告几件事。」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从排烟孔直射进来，整座帐篷也饱含日光，内部十分明亮。

「因为爱夏先调查过了，我这边也明白了一些事。」

阿莉姬老师说，欧伊拉老师便说：「这样啊，那我们交换一下手中的资讯吧。」

他把桌上的茶碗等挪开，迅速摊开地图。「我先报告可以吗？」

「当然好，请。」

「那么，关于那些像蝗虫的昆虫生态……」

欧伊拉老师开始说明。捕食大约蚂后成熟，交尾并产卵。孵化所需的时间、一孵化立刻就能飞。欧伊拉老师的观察结果，和爱夏调查到的几乎一样。

「调查的天数太短，实在称不上充分，但不同的人调查结果也都一样，感觉错不了了。」阿莉姬老师一脸满足地说。

「是啊。总之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必须用已知的事实为前提，来拟定对策。」欧伊拉老师回应，问阿莉姬老师，「师父，我认为以前的蝗灾和这次的虫害差异很大，您觉得呢？」

「是啊，毕竟两种昆虫的生态截然不同。首先，最重要的是这次的昆虫会捕食大约蚂然后产卵这一点。欧伊拉，你有发现不吃大约蚂就产卵的例子吗？」

「就我调查到的范围并没有，但我无法断定，因为调查时间太短了。不过，多个种植地都目击到相同的产卵过程，因此有极大的机率是透过捕食大约蚂来获得产卵能力。」

「然后，从产卵到孵化约十天左右？」

「是的，大致上似乎是这个时间。」

「那么，最有效果的对策，还是制作类似防火带的缓冲地区了。」阿莉姬老师说，「昨天我看着那种昆虫——它们好像是从天炉山脉飞来的，为了方便就叫它们『天炉蝗虫』好了——我看着它们产卵，想到了防火带这个点子，这应该是最有效果的方法。」

欧伊拉老师也点点头。

「我也正想这样提议。只要在『天炉蝗虫』抵达前，在一定范围的种植地，把『济世稻』连同大约蚂一起烧光，即使蝗虫抵达该地区，也无法产卵和繁殖了。」

米季玛瞄了爱夏一眼，开口：「其实，我们也有想到这个对策，但问题是范围。两位老师认为需要制作多大范围的『防火带』，才有办法防堵虫害？」

「没错，这是个大问题。」阿莉姬老师说，「烧掉太大片的稻田，经济损失会太大，也会牵涉到跟藩国的政治问题；但烧田范围抓得太小，就无法防堵虫害，反而有可能导致损害扩大。」

「关于这一点，」欧伊拉老师开口，「我要弟子们调查若虫飞行的距离了。」

听到这话，阿莉姬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你们调查过了？结果怎么样？」

「喔，说是调查，但如果在蝗虫身上放棉花做记号，有可能因为棉花的重量而造成误差，因此只追踪了蝗群的移动，称不上精准，不过大概掌握了约八成正确的距离。」

欧伊拉老师指着地图上描绘的耕作地。

「运气站在我们这边，奇拉马种植地，和这块屈达种植地之间的吉哈那种植地因为遇上土石流灾害，正在休耕。」

「咦，太幸运了！可是，蝗虫也来到屈达这里了……」

「是的。有若虫从奇拉马飞到屈达种植地了，因此确实是有能飞到这里的个体，但途中死了相当多的数目。」

爱夏忍不住出声：「真的吗！」

欧伊拉老师微笑，点了点头。「我看到许多个体在途中落地死亡了。至少飞到这里，对若虫来说极为艰困，只有体力特别好、特别幸运的个体才能抵达。如果是这样，表示它们的飞行距离比以前引发蝗灾的蝗虫要短太多了。」

听到这话，爱夏回想起和马修在山里看到的景象——成虫摇摇颤颤地飞翔，在眼前落到地面。

「成虫的飞行距离我们还不清楚，但这种蝗虫，变成成虫以后的翅膀会更小。虽然下巴和身体变得更大，甚至可以吃掉大约蚂，但翅膀却是若虫时期比较发达。应该可以推测是因为，这种『天炉蝗虫』产卵后就会死掉的缘故吧。」

「……啊！」米季玛望向爱夏，眼睛明亮地闪耀着。

（如果飞行距离短，即使气味的呼唤能传达的距离很长，也无关紧要了！）

爱夏也感到心头顿时轻盈起来。长时间束缚内心的迫切不安纾解开来，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济世稻」逐渐烧焦的气味和农夫们的恸哭一直在她的心中萦绕不去，她一直不断祈祷有办法可以不必烧田。即使只能少一点，若是烧田的范围能够更小——并且这样就能完全平息这场异乡蝗虫的虫害，就能拯救许多人命。

「再调查一次若虫的飞行距离吧，然后决定『防火带』的范围，向皇帝陛下报告。」阿莉姬老师声音开朗地说，「东马立基郡从托马里种植地再过去，都是密集的种植地，但幸好西部这里有许多山地和荒地，种植地的间隔很宽。」

阿莉姬老师指着地图的一点说：「比方说，从屈达种植地这里隔着一座山，是席马撒拉种植地。如果若虫没有来到这里，甚至没必要设置『防火带』；而且就算来到这里，到接下来的托马里种植地之间隔着托马里山地，在东马立基郡当中，是间隔最远的两处种植地。调查一下蝗虫是否会抵达这里吧。」

阿莉姬老师说着，望向米季玛。「……啊，可是你说已经送信给藩王了呢。也许我们抵达种植地的时候，田已经烧掉了。」

「是啊，是有这个可能性。因为我在书信中请藩王命令派遣到东马立基郡的视察官，不要观望，直接烧田。」米季玛说，「虽然有各种可能性，但会不会在我们抵达之前烧掉，相当微妙——站在阿莉姬老师的角度，也许不希望田已经烧了。」

阿莉姬老师在脸前挥着手。

「哪里哪里，要是田已经烧了，一样是件好事。要是烧田赶上了，确定天炉蝗虫全灭，这样就阻止了一场虫害了。」

九、飞行极限

爱夏、米季玛、欧伊拉老师三人经过托马里山地山脚的大道，朝托马里种植地前进。欧伊拉老师的弟子当中，有两名和爱夏他们同行。

其他弟子则随阿莉姬老师一同经山路前往托马里种植地。

以直线距离来看，山路短了许多，但地势险峻，而且必须为每晚露宿做准备，因此哪一边会先抵达托马里种植地，难以断定。

在屈达种植地，阿莉姬老师第一次看见「天炉蝗虫」孵化。宛如云雾涌上天际的诡谲景象，让她也不禁脸色大变，说「这完全不逊于以前那场蝗灾」。

众人分头观察、记录若虫攀附在「济世稻」和周边草木进食的模样；若虫一起飞，众人便追赶着离开屈达种植地。

屈达种植地与席马撒拉种植地之间有一座矮山横亘，但街道也贯穿这座矮山通过，因此众人一起翻山越岭。

阿莉姬老师以目光追着若虫，说：「飞行的样子很迟钝呢。以前蝗灾的时候，那些蝗虫的飞行速度，必须快马加鞭才追得上，而且一天的飞行距离很长，所以实在难以连续追赶，但这些若虫的速度还可以轻松追上。」

阿莉姬老师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仰望飞过天空的若虫。

若虫慢慢地飞着，翻越矮山。有些若虫在翻山的过程中死亡，爱夏祈祷它们全部死在山里，但大半的若虫都成功翻越矮山，第三天就抵达了席马撒拉种植地。

米季玛送给藩王的信，回覆尚未送至视察官手中，视察官也没有同意烧田，因此在此地，过去的惨剧再次上演。

爱夏一行人在席马撒拉种植地持续观察若虫直到孵化。

没多久，若虫起飞。阿莉姬老师看着它们飞去的方向，纳闷地歪头。

如果要从席马撒拉种植地，飞向托马里种植地，翻山是最短距离，然而绝大多数的若虫却都开始飞向南方、往下绕过山脚的大道——也就是与托马里种植地不同方向的大道上。

爱夏知道理由。

（……因为山上没有『济世稻』的气味。）

托马里山地是岩山连绵的广大山地，从来不曾种植过欧阿勒稻，周边也没有种植地，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吧。

大道沿着托马里山地边缘延伸，山脚虽然也有一些绿地，但除此之外都是无边无际的荒地，岩石遍布。这片荒地实在无法种植「济世稻」；要到下一块种植地，即使骑马走大道也得在途中住宿，花上好几天时间。

不过尽管幽微，大道那里确实感受得到「济世稻」的气味。

「以前那场蝗灾，蝗虫只要是能吃的草木，什么都吃，飞行方式也顺应这样的模式，但这次这些天炉蝗虫，是以什么为路标呢？它们是怎么确定『济世稻』种植地的所在呢？」阿莉姬老师说。

「我也很好奇这一点。」欧伊拉老师回应。

「在西马立基郡也是，它们不是走最短距离，而是飞过大道上空，但依然飞到了下一个种植地，就好像知道种植地在哪一样，所以也有可能就像昆虫受到花香吸引那样，是依靠『济世稻』的稻香前进。但距离那么遥远，气味实在不可能传达得到呢。」

听着两人的对话，爱夏和米季玛对望了一眼。米季玛的眼神在说：不可以说出你的能力。爱夏轻轻点头。

要去到托马里种植地，移动的距离会比先前都更遥远。

如果若虫的飞行距离很短，无法飞到托马里种植地，那爱夏也没必要坦承能力了。首要之务就是确定飞行距离。

大道上有许多货运马车络绎不绝。

发生大规模虫害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入商人耳里了。许多前往灾区西马立基郡的马车上都载着粮食，而从西马立基郡往东的马车，多半载着用来制作灰泥的石灰岩等。

马车车轮及马蹄扬起的尘埃里，尽管微弱，但确实可以闻到有如「济世稻」印记的气味。若虫大军就是依靠这气味在飞行吧。

车夫都仰头望着天空，不安地看着若虫大军宛如一团灰云般，覆盖在他们头顶。偶尔也会有一些若虫掉落，到处都能看见车夫嘴里一边咒骂，一边用手拂去掉到头上的若虫。

然而这样的景象，却在第三天有了重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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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前摇摇晃晃飞行的若虫，「咚」一声掉落地面。

看着这一幕，爱夏陷入一种奇妙的感受。

她明明希望若虫死掉，内心某处却又觉得若虫很可怜。

（从异乡飞来……）

为了生存——为了留下子孙——拼命飞行，力尽而亡。

（对这些若虫来说，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云朵流过天空，傍晚光线黯淡下来，雨点滴答落下。

她从行李中取出油纸雨衣披上，这时雨势转强，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但冰冷的骤雨持续不久，乌云被风吹走后，通透的夕阳露出云间，再次照亮大道。

向晚的霞光，照耀着一片金黄色的稻穗海浪——是托马里种植地。

「……怎么样？」走在前头的欧伊拉老师问起弟子。

「已经看不到了，刚才落地的若虫似乎是最后一只。」

「确定吗？」

「是的，就能看到的范围来讲，错不了。」

对话的两人，声音欢欣雀跃。

听到这段对话，爱夏惊觉一件事——确实，前方完全没有若虫的气味。

自席马撒拉种植地出发、铺天盖地的若虫大军，在第三天出现重大变化。

一直到第二天，若虫都活力十足地飞行，偶尔停留在树上啃食树叶。原以为它们会借此补充体力，继续飞行，但欧伊拉老师说：「唔，继续看下去吧。从奇拉马种植地前往屈达种植地那次，到第二天也是这种感觉，却在第三天突然有大量若虫衰弱下去。」

就如同欧伊拉老师所言，到了第三天，若虫的状况显然不对了。它们开始飞得摇摇欲坠，越来越多个体落地死亡；即使是活着的若虫，停在树叶和草丛休息的时间也更长了，一天的飞行距离只有前一天的一半左右。

到了第四天，大批若虫已溃不成军；第四天傍晚左右，若虫减少到只剩下几十只。

接着就在今天，这几十只变成几只，而上一刻应该是最后一只坠地。

跟在欧伊拉老师身后的米季玛回头看向爱夏，夕阳柔和地照亮那张脸上的微笑。爱夏也徐徐展露笑颜。伴随着疲倦，沉静的安心逐渐扩散全身。

「你们来得真慢。」

出来迎接的阿莉姬老师拍了欧伊拉老师的肩膀一下。

「老师的脚程真快。」

「山路意外整备得很好，不过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到的。」

「那『天炉蝗虫』呢？」

笑意在阿莉姬老师的脸上扩散开来。

「好像没有飞到这里呢。弟子们正在分头反覆调查，不过应该不会错。」

「山路上怎么样？有看到蝗虫在飞吗？」

「很奇妙，一只都没看到呢。明明距离近多了，而且也不是没办法飞越的高度。」

「这样呀。」

「你们那边呢？」

「我们这边就像老师知道的，出发时就像铺天盖地的乌云，但真的在第三天就遽减了。」

「这样啊。既然过程一样，看来若虫的飞行距离果然不长呢。」阿莉姬老师说完，纳闷地歪头。「可是真奇怪，你不是说有些若虫也会在途中吃树叶和草吗？」

「对，这次也有。」

「可是，像这样补充体力的若虫也没办法飞得更远？」

欧伊拉老师点点头。「对，这一点我也一直感到不解。」

「你认为果然是『济世稻』的关系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济世稻』可能有某些营养它们无法从其他草木中得到，如果太久吃不到『济世稻』，或许它们就会死亡。」

「促进它们脱皮的也是『济世稻』呢。」

「是的。」

「不管是若虫长时间飞行，还是促进脱皮成虫，都需要『济世稻』，而且如果不吃大约蚂，就无法产卵的话……」

两人相视微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阿莉姬老师叹息般说，「这样就有办法控制了。」

「是啊。而且，我想这下蝗灾应该就算平息了。」

听到这话，米季玛走近两人，深深行礼。

「因为有两位老师才能扭转局面，太感谢老师们了。」

阿莉姬老师开心地说：「是吗？我稍微派上用场了吗？」

米季玛深深点头。

「岂止是稍微，这次的事让我深刻体悟到，专业知识实在太重要了。有些事情，缺乏知识就无法看清；而无法看清，就想不到管用的策略。两位实在功不可没。」

弟子们现在仍散布在种植地四处调查，米季玛望向他们说：

「当然，还多亏有两位老师的徒弟们。」

「听到你这样说，疲劳都烟消雾散了。」

阿莉姬老师笑着说，望向爱夏。

「不过能够这么效率十足地行事，都多亏有米季玛大人和爱夏在现场，从一开始就仔细观察。爱夏，谢谢你。」

「不敢当。」爱夏红了脸，挥着手说，「我只会手足无措，还好有老师在场指挥，情势完全不同了，我也体会到学问有多重要。」

「啊，这话真令人开心。等你回去『黎亚农园』，要跟那些爱跷课的孩子们这么说喔。」

「是。」

微笑着聆听对话的米季玛开口：「两位老师一定累了，不过能否尽快整理出报告呢？我得把报告送去帝都。」

欧伊拉老师点点头。「我立刻处理。我也和米季玛大人同行，直接向上头说明吧。」

「啊，那太好了。」

阿莉姬老师抚摸着腰说：「我再继续留一阵子。应该是没事了，但务求万全嘛。」

听到这话，爱夏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内心仍隐隐怀抱不安。

真的这样就结束了吗？真的已经没事了吗？她想要确定。

「米季玛大人，我也可以留下来吗？」

爱夏问，米季玛点点头。

「好啊，你就留下来吧。」

十、变异

「啊，太好了，太好了。」拉欧语带安心地说，「欧伊拉老师也真是辩才无碍，说明井井有条，皇帝陛下似乎也确实理解了。」

「陛下似乎也安心了呢。」米季玛说，拉欧苦笑。

「陛下自从得知发生虫害，就忧心忡忡。毕竟发生的地点实在很糟糕。」

听到父亲的话，米季玛也点点头。

「是西坎塔尔嘛。大约蚂那时候，辰杰国设法策动鸠库奇，这次也是。要是灾害继续扩大，鸠库奇或许也会把持不住，向辰杰国倒戈。」

米季玛看过去，马修回应：「辰杰国的新王还年轻，正摩拳擦掌想要立下辉煌功绩，向诸侯示威。只要看到有机可乘，即使得付出不小的牺牲，还是有可能提出让鸠库奇心动的条件。」

「大约蚂那时候，虫害是从欧戈达往东坎塔尔、西坎塔尔扩大，因此我料想鸠库奇同意辰杰国拉拢的可能性很低，但这次损害主要都在西坎塔尔，东坎塔尔仍毫发无伤，所以我有些担心。」

东西坎塔尔原本是同一个国家——大坎塔尔王国。由于各氏族之间的权力斗争，最后分裂成东西坎塔尔。即使现在同为帝国的藩国，东西坎塔尔之间只要任何一方势力增长，另一方就会害怕遭到并吞；一边衰弱，另一边则开始虎视眈眈，这样的局势持续已久。

假如西坎塔尔害怕遭到东坎塔尔侵袭，和辰杰国结盟以获得兵力支援，对帝国而言，形同辰杰国在版图西部筑起了桥头堡。

「嗯，不过鸠库奇是个识时务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倒戈吧。前提是帝国别出乱子。」

「说到年轻，咱们的陛下也很年轻啊。」拉欧叹了口气，「唉，总之没酿成大祸前就平息，真是太好了。听到你捎来的消息，我还以为皇祖在纪录中提到的饥云终于出现了，差点没吓破胆。」

「我也这么以为。」米季玛缓缓抚摸手臂，「若虫孵化的光景，真是让人遍体生寒、魂飞魄散呐。」

拉欧的目光落向报告书。「不过这次的事该怎么说，也充满寓意呢。那种害虫因为彻底依附『济世稻』，尽管大量出现，却无法长久……」

拉欧望向马修。

「就像你长年来担忧的，跟异乡的关系具有这样的危险。大崩溪谷周边种植地的『济世稻』已经全数烧毁，所以我想已经没事了，不过蝗虫仍继续从异乡飞来吗？」

「没有，」马修回答，「那边似乎也结束了。我派了欧洛奇过去，今早接到他的报告这么说。」

「这样啊！那，这样就……」

这时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拉欧出声，门外传来传令员的声音：

「有鸽书送到，要送进去吗？」

「好，进来。」

拉欧回应，房门打开，传令员入内。他把约小指大小的圆筒递给拉欧，行个礼便退下了。拉欧从筒中取出鸽书展读，脸色霎变。

「怎么了？」马修问。

拉欧从鸽书中抬头。「是爱夏送来的。」

「爱夏？她说什么？」

拉欧一脸苍白，默默将鸽书交给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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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么会？是怎么、从哪里……」

阿莉姬老师茫然望着声势骇人的若虫大军，沙哑地说。

得知多个种植地出现大批蝗虫，爱夏和阿莉姬老师拜访了靠近托马里种植地的东马立基郡郡都。

应该是累积太多的疲劳，送欧伊拉老师启程的当晚，阿莉姬老师就发烧病倒了，因此两人在托马里种植地停留了几天。待阿莉姬老师恢复后，两人前往郡都拜会郡代，但就在这天，郡代陆续接到来自各地视察官的通知。

托马里种植地的东南部，零星分布着「济世稻」的种植地，通知里说这些种植地爆发大量蝗虫。爱夏和阿莉姬老师前往当地，发现蝗虫已经开始孵化，成群若虫疯狂啃食着「济世稻」。

「若虫的颜色……」爱夏低语，阿莉姬老师也点点头。

「颜色不一样呢，比先前的若虫更深。」

阿莉姬老师跪到泥土上，开始观察地面，接着倒抽一口气，惊呼：「爱夏！」

爱夏听到叫声，在旁边蹲下来，只见阿莉姬老师以发颤的手指着地面。那里有尚未孵化的卵鞘，比熟悉的卵鞘要大上许多。

「出现变异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变异了。」

阿莉姬老师的额头布满细小的汗珠。

「而且，蝗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哪个发生地是我们遗漏的吗？」

「……」爱夏站起来，仰望天空。

有些若虫已经起飞了。

以前几乎都是同时产卵、同时孵化，但这里的蝗虫似乎有时间差。

（为什么？）

有时间差，表示它们抵达的时间不同吗？

在视察官的命令下，农夫们开始在各处放火烧「济世稻」。烟雾随风扑来，熏痛眼睛。

（为什么抵达的时间会不一样？）

况且从席马撒拉种植地起飞的若虫，应该几乎都在途中死光了；即使有些幸存下来，也实在不可能飞到这里。

阿莉姬老师也站起来，拍掉膝上的泥土，整张脸皱成一团。

「到底是怎么飞来这里的？这些蝗虫是怎么活下来、找到这处种植地的？应该不是飞着飞着，偶然发现的，那样不符合这种蝗虫的生态。若虫时期飞行距离短暂，它们必须要有『济世稻』才能存活，而且这种蝗虫都在大道上飞行，就彷佛知道路一样。」

（……大道……）

爱夏忽然想起在大道闻到的气味——往来的马车扬起的尘埃气味。大道上有许多马车是从欧阿勒稻种植地运送稻米而来，路上的尘土散发出「济世稻」的气味。她眼前浮现车夫们一边咒骂，一边拂掉从天而降的若虫的景象。瞬间，一个想法浮现脑海。

「……是马车。」爱夏说。

阿莉姬老师「咦？」了一声，看向她。

「我想应该是马车。街道有许多马车交会。若虫大军飞过那上面，也有许多若虫掉到马车上。」

阿莉姬老师惊觉，瞪大了眼。「……啊！」

爱夏盯着啃食「济世稻」叶子的若虫，心想：

（那些若虫不是掉下来，而是飞下来的。）

尘土散发着「济世稻」的气味，而马车布满了那些尘土。被气味吸引而飞到马车上的若虫，因为不必费力飞行而获得了余力，便保留体力抵达了新的种植地吧。

「『济世稻』的种植地几乎都分布在大道旁。如果若虫搭上便车因此不必飞行，能够保留余力，得到比飞行的个体更长的寿命，或许在我们不知不觉间，从西马立基郡的种植地起飞的若虫当中，也有一些被载到这一带来了。」

爱夏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所以，才会有些若虫还没孵化，有些若虫却已经起飞了。因为它们抵达这里的时间不同。」

阿莉姬老师连点了几下头。「没错，就是这样。这样就说得通了。」

接着她眯起眼睛。「而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出现变异。有些生物遇到生命危机，身体就会出现变异。如果这种蝗虫也是，那么或许就是这样才让卵鞘的状态变得不同。」

「如果卵的数量增加，就能有更多存活下来……」

「产卵对昆虫来说非常辛苦，极度消耗生命力，因此经常可以看到产下大量的小卵，或产下较少的大卵的情况……可是，在以前的蝗灾，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奇妙的事？」

「对。我发现引发蝗灾的蝗虫，体型大的母蝗虫会产下许多大颗的卵，生下许多更强壮、可以飞得更远的子孙。」

「……！」

「为了引发这样的改变，那种蝗虫到底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我一直很想调查出来，但后来就没有再发生过蝗灾，因此未能如愿。」

「那么，这种蝗虫也……」

「不清楚。这种蝗虫和当时的不一样，所以这完全只是猜测。」

「可是，卵确实变大、数量也更多了。」

爱夏说着，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窜上后颈。

「阿莉姬老师，」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如果数量增加的若虫钻进在街道往来的货运马车，或人的行李，不断扩散的话，会怎么样？」

「……」

「如果不只是卵的数量增加，这些若虫还能飞得更远的话，会怎么样？万一已经起飞的若虫已经抵达各地的种植地，在那里出现相同的外形变异，会怎么样？」

「……」

「原本的模式，是蝗虫出现在一处种植地，再迁往下一个，但现在却是多个种植地同时出现。因为有时间差，一开始的孵化无声无息，或许也有些若虫已经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飞走了。要是这样，会怎么样？」

「……爱夏。」阿莉姬老师嘴唇颤抖地说，「要是那样，就已经无从阻止了。这些蝗虫或许会扩散到帝国全境，定居下来。」

说完后，阿莉姬老师就像要镇定自己似地补了一句：

「不过，还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必须调查才……」

爱夏摇摇头。「没时间了。虽然还是必须调查，但也必须同时采取行动。再过去的地方，很多种植地都是相连的。」

应该去西坎塔尔的藩都吗？去向鸠库奇说明状况，请他烧掉异乡蝗虫还没飞来的地区的「济世稻」，把相当于西坎塔尔大半的土地都当成「防火带」吗？

（……不可能。）

即便是鸠库奇，也不可能立刻答应这样的提议。不光是因为烧掉那么多田，会造成莫大的损失而已，而是说服各地氏族太耗时间了。

自小开始，父亲和老臣乌洽伊就教导她西坎塔尔的各氏族如何拼命地保护各自的领土，她完全可以想像会爆发什么样的争执。即使鸠库奇下令，除非有把握得到满意的补偿，否则各氏族不可能同意将领地里的种植地夷为平地，充当「防火带」。

（……而且，）

也不知道往后异乡蝗虫会如何变异；马车也不只是在西坎塔尔境内，还会在东坎塔尔、欧戈达、里格达尔，以及帝国之间频繁移动。只要有几只漏网之鱼，不光是藩国，很有可能扩散到帝国全境。

（只是在西坎塔尔设『防火带』不可能防堵，想要完全防堵……）

脑中浮现的想法，实在太难以想像。

（我得回去——得回去跟马修大人讨论。分秒必争。）

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

「我要回去帝都，回去说明这状况。可以请老师留下来继续调查吗？」

「好，当然没问题。」

「我已经在郡代那里送出鸽书请求支援了，应该会有支援的人手过来，但我到了帝都会说明状况，派遣必要的人才过来。」

阿莉姬老师点点头。「拜托你了，爱夏。」

「是。」

第二卷 下 第六章 香君①

一、御前会议

午后的阳光穿透镶满彩色玻璃的天窗，在大厅地板上投射出美丽的花朵图案。

地上的花朵图案隔开大厅两侧，帝国政要的诸侯一字排开，深处则是高居御座的皇帝。

由于大厅结构设计精妙，尽管空间广大，与会人的发言，以及皇帝定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要讨论的案件几乎都会在事前上书皇帝，皇帝已在会议前过目，因此都能迅速裁定。但案件数量繁多，因此相当耗时。案件一项项提出，获得皇帝定夺的人向皇帝深深行礼，返回自己的座位，这样的流程从早晨开始已重复多次。

现在轮到大贵族马莱奥侯请示儿子的婚姻。贵族的婚姻与政治密不可分，因此需要经过皇帝的同意。

结婚对象的家族中，似乎有个亲戚有些问题，在场的贵族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坐在皇座两侧座位的伊尔·喀叙葛与拉欧·喀叙葛似乎不感兴趣，迳自看着手上的文件。坐在伊尔旁边的，应该是他的长子尤吉尔。尤吉尔不时从文件抬头，悄声对伊尔说什么，伊尔再回答他。

看着大厅上演的种种，爱夏想起拉欧的话。

——我会提案，但你的提案不可能通过。

皇帝召开的这场会议，除了帝国政要之外，能够出席的只有和议案相关的证人。拉欧不是找虫害长，而是安排没必要发言的爱夏担任证人出席。这时她才悟出其中的意义。

拉欧是要让爱夏亲自见证，她的提案无法通过，背后那错综复杂的理由。

（……原来异乡蝗虫的来袭……）

在帝国宫廷里，是比贵族的婚姻更不要紧的议案。

坐拥广大领土的贵族，借由领地种植的欧阿勒稻获得收益。不光是农民的税租，还可以将多余的欧阿勒米卖到别国，并以这些收益进行各种形式的交易。

市场上有大量的米等谷类的话，价格就会下滑，但欧阿勒米是只有乌玛帝国及其藩国才能生产的特殊稻米，而且滋味也非其他稻米所能比拟。都说只要吃过一次欧阿勒米，就再也无法被其他稻米给满足，因此在外国，欧阿勒米也被称为「米中宝石」，地位不同于其他谷类。欧阿勒米以各种形式为诸侯及帝国带来富裕。

拉欧向来对诸侯提倡，不应单独依赖欧阿勒稻，而该培植各种产业，以使产业丰富发展。但挑战新事物需要费用、劳力与人才，因此只有极少数的贵族愿意从长年借欧阿勒稻轻松获利的模式，转移到新的模式。

（要是蝗灾发生在他们的领地……）

他们一定也会气急败坏地向皇帝兴师问罪，但发生在遥远藩国边境地区的虫害，现在对他们仍然毫无真实感，事不关己吧。

乍看平息的蝗灾又再次大规模爆发一事，应该已经报告上去了，但不知是否因为已经听说了解决之法，众贵族看上去完全没有跟爱夏一行人相同的危机感。

马莱奥侯的议案终于获得同意，他向皇帝深深行礼回座，诸侯开始在不至于对皇帝失礼的范围内动动肩膀、用扇子搧脸。

铿！木槌声响起，告知下一位发言。拉欧站了起来。

爱夏紧张万分，看着拉欧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礼，走上发言台。

「禀告陛下，」拉欧的声音传来，「本日臣欲禀告的议案，由于报告昨日才送至手上，因此无法预先上书，望陛下恕罪。」

拉欧首先告罪，皇帝点了点头。「是怎样的报告？」

拉欧吸了一口气，以清亮的声音回答：

「西坎塔尔爆发的虫害，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如同前些日子禀报的，一时间本以为已经平息的虫害，再度爆发，并以更快的速度逐渐扩大。」

应该是被引起了兴趣，原本一片懒散的诸侯纷纷转向拉欧。

拉欧简要地说明现况。

随着内容逐渐明朗，懒散从一众诸侯的表情中消失无踪。

「拉欧大香使，」拉欧大致说明完毕后，皇帝开口，「再次爆发的原因，确定是货运马车？」

「尚未完全确定，但报告中表示，这个可能性极高。」

皇帝皱眉。「之前虫害长说，由于若虫的飞行距离不长，只要飞行范围内没有『济世稻』种植地，就会自行死绝。但现在若虫不是自己飞行，而是混进马车等移动，所以虫害再度爆发？是这样吗？」

「是的，报告表示这个可能性很大。」

「然后，虫害现在甚至扩大到东马立基郡的五处种植地了？」

「陛下，臣斗胆陈述，」拉欧展开手中的文件，「今晨送到的最新报告中表明，虫害已经跨出东马立基郡，扩大到撒达马郡了。」

「什么？」

「而且在极短的期间内，已经扩散到撒达马郡几乎全郡，已经即将越过郡境了。」

皇帝脸上浮现烦躁。「鸠库奇在做什么？是烧田速度太慢吗？」

「恕臣直言，」拉欧禀告，「东西马立基郡是氏族马立基的领地。鸠库奇统一西坎塔尔时，迁走了当地的氏族，另派鸠库奇的姻亲统治，因此才能较早下令烧田，但撒达马郡是氏族撒达马的领地。

撒达马氏族和鸠库奇的关系有些微妙，而且虫害扩散的速度如此之快，迟早邻近的各氏族也会受到影响，因此为了赋税和补偿要如何处理等问题，与各氏族长之间的协调似乎也举步维艰。」

皇帝发出低吼声。

「……也就是说，虫害还要好阵子都不会平息？」

「是的。」拉欧点点头，看着皇帝禀告，「根据留在当地持续调查的前虫害长阿莉姬老师表示，虫害不仅不会平息，甚至有可能爆发性地扩散开来。」

诸侯间一阵哗然。

「从撒达马郡到东南方，是西坎塔尔最大的种植地带。如今撒达马郡已经爆发虫害，可以想见，虫害将以惊人的声势日渐扩大。跨出西坎塔尔，扩散到东坎塔尔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消多时，虫害也可能扩及帝国本土。」

大厅的喧哗声顿时变大。

「什么？帝国本土？」皇帝的声调高昂起来。

他望向伊尔·喀叙葛。「富国大臣，你也接到这个通知了吗？」

伊尔·喀叙葛起身一礼。

「接到了——不过，本件目前仅是前虫害长阿莉姬老师与香使调查回报的阶段，因此目前交给拉欧大香使处理。」

爱夏注视着伊尔，心中低语：

（原来他说话的语气是这样的。）

爱夏原本想像，伊尔说话的声调会是坚硬、强悍的，没想到他的声音极为柔和、自在。

——伊尔·喀叙葛把初期应对交给我。

爱夏回想起拉欧的话，仰望着伊尔·喀叙葛。

马修为爱夏解释拉欧这话的意思，说伊尔绝少从一开始就行动。伊尔即使已经掌握情报，也不会匆促行动。他会先观望拉欧如何应对，再作打算。

皇帝看了伊尔·喀叙葛片刻，应了声「这样」，待他落坐后，再次转向拉欧。

「那么，拉欧大香使。」

「是。」

「你想到什么对策了吗？」

众诸侯皆闭口注视拉欧，大厅一片寂静。

很快地，拉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陛下，我认为应该把包括藩国在内，帝国全境的『济世稻』暂时全数烧除。」

应该是对听到的内容无法置信吧，好半晌之间，众诸侯皆目瞪口呆地仰望拉欧，接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失笑，也有人气愤。

皇帝高高举起右手，底下的喧闹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拉欧大香使。」

「是。」

「既然是你的提议，必定是出于深思熟虑，但你不觉得这个做法，有些太过极端吗？」

拉欧回应：「是，确实是极端之策。但臣敢确信，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底下再次喧哗起来。

爱夏听着这些喧哗声，内心惊讶不已。

请暂时烧掉包括藩国在内、帝国全境的「济世稻」吧！——当爱夏这么说的时候，拉欧摇头说不可能。就算爱夏拼命说明理由，拉欧仍坚持说不可能。

即使是现在，他一定也认为不可能做到；纵然如此，他仍在皇帝和伊尔、众诸侯面前，把这个做法当成自己的提案——相信该对策绝对必要，据理力争。

即使是为了让爱夏接受而这么做，拉欧依然站在爱夏这边，挺身捍卫了她。

「确信？」皇帝蹙起眉头，「精通帝国事务如你，居然说这种极端的做法才是最好的？」

「是的。」拉欧以从容的语气回答，「臣明白，这个对策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但臣依然提出这个做法，是因为臣确信，除非暂时烧除所有『济世稻』，否则不可能彻底根除我们称为『天炉蝗虫』的这种害虫。」

皇帝皱眉。

「为什么？只要清出一块『防火带』就行了吧？虫害长说他当初就这么计画，朕也觉得这个提案不错。只要有块没有『济世稻』的地带，蝗虫就无法产卵，自然就会死绝了吧。」

「陛下，」拉欧开口，「在虫害长如此报告的阶段，或许还能以这个方法扑灭虫害，但现今恐有困难。」

「为什么？」

「因为『天炉蝗虫』又变异了。」

皇帝挑眉。「变异？」

「是的。变异后的『天炉蝗虫』产卵数量增加，体型也更庞大，若虫还可以飞得更远。」

皇帝大惊失色。「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吗！」

「是的。陛下，这正是关键。这种昆虫变异速度极快，变异成适应生存形态的速度，快得异常。」

此刻，大厅又陷入一片寂静。

「虫害长禀报陛下的时候，若虫的飞行距离很短，因此即使有少数幸存，只要设『防火带』，让若虫无法飞到『济世稻』，是有可能平息虫害的。但如今它们的飞行距离变长，数量亦增加到先前完全无法比较的地步了。」

皇帝默默看着拉欧。

「再来，要把钻进种植地联外道路上的马车、马尾、鬃毛、旅人背负的袋子等，被运载到远方的蝗虫全部揪出来，实在是异想天开。若是若虫的寿命延长，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早已钻进商队等的货物里，进入了帝国本土。」

大厅鸦雀无声，唯有拉欧的话语回响着。

「因此臣才会提议，暂时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因为这是彻底根绝『天炉蝗虫』虫害的唯一方法。」

拉欧说完，大厅中只有风吹动窗玻璃的细微声响。

忽地，一名诸侯起身。「陛下，请允许臣发言。」

皇帝点点头，那名诸侯仰望拉欧开口：「拉欧大香使，感谢老师对此一令人担忧的状况做出详细的说明。不过，我依然认为老师所说的计策，还是过于极端。」

「……」

「老师的说明渲染力十足，让人听了惶惶不安，但冷静下来想想，蝗灾发生在西坎塔尔——远离帝国本土的边境之地。确实以可能性来说，无法断定蝗虫不会混进商队等，进入帝国本土，但前些日子虫害长的报告提到，从产卵到孵化……呃，要几天去了？」

「似乎约十天左右。」

「啊，是啊，总之，长达十天。只要严命农夫一发现蝗虫，就检查是否已经产卵，若已经产卵，再烧掉该处田地，不就行了吗？」

拉欧看着那名贵族，安静地问：「乌杰拉大人，假设有几十只蝗虫飞进您领地中那片广大的种植地，您能立刻发现吗？」

「……」

「假如蝗虫大爆发、大批飞来，应该是会发现，但钻进马车货物里的几只蝗虫悄悄产卵，一只母蝗虫就能产下几百颗虫卵，那么孵化后会有什么后果？由此飞出去的数千只蝗虫分散到邻近种植地繁殖的话，又会有什么后果？——届时必须烧毁的种植地，会是多大的面积？」

乌杰拉侯板起脸孔。「这……唔，若是发生这种状况，或许确实必须烧掉大片田地，但还是比全部烧光要来得好吧？」

「是吗？请想像一下，往后年复一年，都必须上演相同的情况。像这样每年烧田造成的损失，以及将一次耕期全数烧毁、彻底根绝虫害所造成的损失，哪一边损失更严重呢？」

乌杰拉侯沉默下去，他旁边的马莱奥侯起身要求发言，粗声说道：

「拉欧大香使，我认为就算要每年烧田，造成的损失，还是远比将帝国全境的一次耕期全数烧毁要来得小。

而且你说的状况，完全只是假设吧？实际上，蝗灾目前只限于西坎塔尔地区。要烧田，就把西坎塔尔——唔，如果你想烧的话，把东坎塔尔的『济世稻』也全部烧掉就行了。

再退百步说好了，假如蝗虫依然顽强地幸存下来，有一些入侵了帝国本土，只要发现就烧田，也不至于得烧了帝国本土全部的种植地吧？」

「……」

「即使只有一次耕期的份，烧掉帝国本土和藩国全部的『济世稻』，损失不光是欧阿勒米的收获量减少而已，受牵连的损害将不计其数。我们都已经依据每个耕期的预期产量，完成下一期的交易了。」

马莱奥侯激动得两眼充血，几乎是用吼地说：

「大声疾呼还未波及本土的危险，煽动我们的不安，要我们同意烧掉全部『济世稻』，恕我失礼，拉欧大香使，我感觉背后另有意图。」

拉欧平静地问：「何谓另有意图？」

「你想要摆脱欧阿勒稻。」

大厅一阵哗然。马莱奥侯扯开嗓门吼：「大人从以前就大力提倡，不能仅依赖欧阿勒稻一种作物，应该要开发其他产业。对我们而言，这实在过于缺乏效率，毫不实际，因此甚少人赞同，而你对此感到不满，想要利用这次蝗灾，一口气推动自己的构想，不是吗？」

马莱奥侯横眉竖目，只差没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子。

「烧掉帝国全境的『济世稻』？想根据你基于假设的提案，烧掉根本没遭到虫害的我领地的『济世稻』？门都没有！」

爱夏聆听着众多赞同的声音，茫茫然地想起那种异乡蝗虫遮云蔽日的景象。

（……我们会输。）

我们无法战胜努力求生、只为了求生而行动的那种昆虫。

领主们也是为了生存而出声，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领民。

但他们不肯去面对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尽管心存不安，却闭上眼睛说服自己相信不可能发生多糟糕的事。

空虚，就像温水般扩散全身。

遥远故乡的情景她仍历历在目，西坎塔尔上空的饥云，此刻应该也正在扩大。她听见农夫悲痛的哭号声。

她相信完全依赖欧阿勒稻是危险的，和欧莉耶、马修、拉欧、塔库伯伯他们携手同心，多年来试尽了各种努力。即使如此，努力却依旧没有回报。

勉强有成果的，是马修要求拉欧而实现了增加欧阿勒米的国库储备量，因此现在帝国储备的欧阿勒米及稻种，为过往的数倍之多。只要释出这些储米，即使烧光一期的稻作，帝国和藩国都不至于有人饿死吧。

但这是短期的救济方策。长期来看，要如何摆脱对欧阿勒稻的依赖，依旧毫无头绪。想种出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的谷物，尽管技术逐渐成熟，但根本没有人想种欧阿勒稻以外的谷物。如今大约蚂虫害再也不是问题，就连欧戈达的山区都没有人要种约吉麦或约吉荞麦了。

（……干脆……）

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由那种异乡蝗虫肆虐或许更好。不管再怎么努力种植欧阿勒稻，最后都要付之一炬的话，届时这个帝国的人也会改观吧。

但这样，我们面对的是再也无法种植欧阿勒稻的未来。而且不是一边种植欧阿勒稻，一边转移到其他产业，而是主要产业将在一夕之间骤然崩溃。

（要是那一天到来……）

帝国撑得住吗？

就像狼群围攻衰弱的羊，邻国一定会趁机攻打过来。

无力筹措战费的藩国自不必说，帝国诸侯也会趁着还能谈到好条件的时候，投奔敌国吧。在这样的过程中，会有许多人被迫上战场，在战火中身亡，或沦为奴隶。

帝国的崩坏，不光是皇帝的权威坠地而已，更意味着生灵涂炭。

（明明看得到这样的未来，我却无能为力。）

我只能在这偌大的大厅里，孤伶伶地站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帝国政要背后。

想到自己无力而渺小的身影，一个想法忽然贯穿眉心。

（……不对。）

爱夏抬眼，注视着诸侯和皇帝。

（输的不是我们——是我。）

是放弃责任的我。

爱夏从椅子站了起来。

二、发言

皇帝欧德森看见一名姑娘站了起来，手腕上的香使手环熠熠反光。

在一众七嘴八舌吵闹的诸侯当中，只有那里显得异样，姑娘看起来就像跑错了地方。

欧德森举起右手，众诸侯一个接着一个闭口，很快地大厅安静下来。

「……香使，你想发言吗？」

欧德森问姑娘，诸侯们大吃一惊，循着欧德森的视线回头。

姑娘点点头。「小的惶恐，恳请陛下准许发言。」

声音虽然微微发抖，但十分清亮。

「你叫什么？」

「小的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爱夏·洛力奇。拉欧大香使要求我进宫担任此事的证人，故而前来。」

拉欧的神情略沉，立刻说：

「陛下，她是随阿莉姬老师一同在当地进行详细调查的香使。」

「啊，这样啊，」欧德森点点头，「你说吧，说明当地的状况。」

姑娘深深行礼。「谢陛下。」接着抬头道：

「在我离开当地前，亲眼见到的是遮云蔽日的天炉蝗虫大军。

这种蝗虫不只欧阿勒稻，还会将所有植物啃食殆尽。我最后看到的种植地，周边的牧草、田里的蔬菜，一眨眼都被吃个精光，农夫痛哭流涕。」

姑娘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方才有位大人提出，发现蝗虫再烧掉那处种植地就行了，但只要看到当地的状况，就会明白这是行不通的。就连西坎塔尔这种土地贫瘠、种植地之间距离相对遥远的地方，那种蝗虫都能在一眨眼之间扩散，无从遏止。在帝国本土，种植地的间隔比西坎塔尔更近，甚至可以说是彼此接壤，蝗虫一定会一口气覆盖大量的种植地。那种蝗虫和大约蚂不同，不只吃欧阿勒稻，连牧草和蔬菜都会吃得一干二净。」

众诸侯开始吵闹起来。

「那种蝗虫无法捕捉杀害，不可能在它们飞来的途中拦截或扑灭，一旦出现，就束手无策了。我们能做的遏止方法就只有一个：阻止它们产卵和孵化。」

姑娘的声音穿越喧闹声传来。

「为了阻止产卵和孵化，只能连同欧阿勒稻一起烧掉，但烧掉种植地的话，不光是米，连稻草都没了。牧草都被蝗虫吃光，却连稻草都没有的话，家畜就没有食物了。没有谷物、没有蔬菜、也没有果实——现在西坎塔尔就是处在这样的状况里。」

姑娘的说话方式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欧德森专注地聆听，但当姑娘想要喘口气时，欧德森看见马莱奥侯站了起来。

「陛下，请准许臣发言。」

欧德森内心一阵烦躁，他想听姑娘再多说一些。

但也不能不同意发言，欧德森点了点头，马莱奥侯转向姑娘。

「你是香使，八成是为了支持拉欧大香使的提案，所以才刻意把状况说得更凄惨，但那是西坎塔尔的事吧？又不是说一定会波及帝国本土，而且拉欧大香使和你都忘了一件事。」

姑娘侧了侧头。「什么事？」

马莱奥侯露出笑容。「刚才我本来想说的，我的领地等地方，再过不久就要进入欧阿勒稻的收成期了。等到收割结束再烧掉的话，不仅可以减少损失，还能形成广大的『防火带』，根本不必采取烧掉全部的田这种极端的手段。」

姑娘立刻摇头。「只利用收成后的农地，无法遏阻。」

马莱奥侯扬眉。「为什么？」

姑娘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仰望欧德森。

「起禀陛下，这份报告尚未完成，因此还没有交给拉欧大香使，恳请陛下过目。」

欧德森点点头。「好，拿过来。」

姑娘上前，将数张纸交给王座底下候命的侍从。

欧德森着急地从登上阶梯靠近的侍从手中接过纸，打开第一页。那是一份地图，记载着帝国本土的种植地，并以颜色区分。种植地旁边注记着数字与箭头等等。

「……这些颜色……」

欧德森原本要问，忽然悟出了颜色的意义。

「这份地图，是以颜色来区分收成时期吗？」

姑娘的表情明亮起来。

「是的，陛下。这是我们香使随身携带的收成期区分地图。」

「那么，这些注记呢？」

姑娘解释：「小的这就说明。如陛下所知，欧阿勒稻的种植时期，依据当地的气候条件等等，各地不同。为了获得最多收成，我们香使会详细规定各地区何时播种、何时收成，让耕种达到最好的效益。」

欧德森点点头。「然后呢？」

「方才马莱奥侯表示，可以利用收成后的农地作为『防火带』，所以不需要烧掉全部的田，但那种蝗虫不会那么刚好，等到种植地收成后才出现。」

听到这话，马莱奥侯的脸微微涨红。

「而且，每个地区的收成时期有落差。即使是比较邻近的地区，也会由于土地的高低差等等，许多地方是即将收成的种植地与稻穗尚青的种植地交错在一起；而且欧阿勒稻被调整成最有效率的种植方式，因此一整年随时都有地方正在种植欧阿勒稻。」

姑娘继续说下去。

「欧阿勒稻是极为特殊的稻子，无法用其他谷类的状况来思考。

光是在旱地栽种也不会发生连作障碍这一点，就知道它还有太多地方是我们不了解的，而且它耐寒又耐热，因此和其他谷类不同，一年四季无论何时，都有欧阿勒稻在某些地方生长。唯一只有积雪的季节，许多地方不会种植欧阿勒稻，但就连这样的季节，不会降雪的地区还是有长满了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欧德森望向地图——确实就像姑娘说的。

「注记是我计算了收成时期的差异，以及种植地之间的距离等要素所写下的。」

欧德森蹙眉。「这有什么作用？」

「……我原本希望，会不会有哪一块地区，可以不必烧田。」

欧德森注视着姑娘，严肃而隐含些许哀伤的眼神正仰望着自己。

「我也曾经如马莱奥侯说得那样，想过即使『天炉蝗虫』侵入了帝国本土，只要烧掉已经收割完毕的种植地，就能挽救周边地区；我想过只要在一定期间内禁止马车、甚至是人的进出，或许就能挽救那些地区。」

欧德森上身前探。「结果呢？」

姑娘摇摇头。「在当前这个季节，找不到这样的地区。我套用和阿莉姬老师共同调查所得到的那种蝗虫的移动距离、扩散速度、产卵及其他生态等要素，综合估算，但不论任何地区，光是利用收成后的种植地来设『防火带』，是没办法遏阻蝗虫的。

即使是大雪封闭的季节，有些地方或许没有那种蝗虫了，但只要它们能在别的地方存活下去，就不可能彻底灭绝。很快地它们又会从各地飞来，吃起雪融后种下的欧阿勒稻。」

大厅一片寂静。

「而且，距离下雪季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前，『天炉蝗虫』会轻易扩散到帝国全境。」姑娘说，「这就是我认为必须把种植地全数烧毁的理由。在种植时期不同的种植地混合的状况下，现在这个季节，已经收割的土地范围仍不足以大到构成有用的『防火带』。

若要实现以收割后的土地作为『防火带』的做法，就必须在足够辽阔的范围内，同时种下稻子。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这么做了，而且考虑到这么做的麻烦以及产量的减少，损失不仅和烧掉一期的作物差不了多少，同时也无法彻底扑灭『天炉蝗虫』。」

姑娘笔直仰望着欧德森，眼睛散发出如黑石般坚硬的光辉。

「若是采用发现蝗虫后再烧田的方法，每次不光是欧阿勒稻，还会连带损失周边的牧草、蔬菜及草木，届时就必须向外国收购饲料，取代欧阿勒稻草喂养家畜。此外，在不知道何时会爆发蝗灾的状况下，也难以用下一期收获的欧阿勒稻作为本钱来进行投资。」

马莱奥侯的脸僵住。

姑娘完全没有看向周围的人，只是静静地继续述说。

「应该也有人认为，不应该在这个阶段就匆促烧掉全部的田，而该视情况应变。有些人认为，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蝗灾扩散全境，在失去收成的意义上和全部烧掉也没有两样，然后只要欧阿勒稻没了，蝗虫也会自然消灭。」

姑娘微微摇头。

「但这两者并不相等，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那就是时间——只要有时间，『天炉蝗虫』不晓得会变异成什么模样。它们配合环境，出现新变异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天炉蝗虫』变异的速度快得可怕。万一它们变成不必吃大约蚂也能产卵的话，我们就再也没有方法可以遏阻蝗虫了。它们会在这块土地定居下来，我们永远都没办法再种植欧阿勒稻了。」

不知不觉间，大厅鸦雀无声。

「但现在还有一丝希望。」姑娘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着，「因为现在那种蝗虫还有弱点，它们还必须捕食大约蚂才能产卵。只要趁现在，让大约蚂在一段期间内彻底消失，就能消灭那种蝗虫，而且只要彻底烧光，也能将大约蚂一扫而空，永绝后患。」

姑娘笔直注视着欧德森。

「陛下，恳求陛下同意烧掉一期的欧阿勒稻——为了让我们往后也能继续种植欧阿勒稻。」

欧德森感到强烈的震惊。

（……这姑娘真了不起。）

在身为皇帝的自己面前发言，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没有一丝动摇。

（这姑娘说得应该是对的，烧掉帝国和藩国一期的『济世稻』，是最好的办法……可是……）

马莱奥侯不会退让吧，欧德森心想，其他贵族也不会退让吧。他们已经拿下一期的欧阿勒米做了交易，即使只烧掉一期的收获，他们也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想到这里时，眼角瞥见马莱奥侯举手。

欧德森暗自叹息，同意发言，马莱奥侯说：「陛下，请审慎决断。一切都还只是假设而已。实际发生的事，就只有远在天边的西坎塔尔出现蝗灾而已。」

众诸侯静静听着马莱奥侯的话，脸上充满迷惘和不安。

「最好的方法，应是将西坎塔尔全境——必要的话，连东坎塔尔的一半地区也烧了，开拓广大的『防火带』。同时在关卡严格检查从这些地区进入帝国本土的马车。只要这么做，就能防堵虫害了。」

马莱奥侯笔直注视着欧德森说。

「若是被煽动性的不安所迷惑，下令烧掉所有欧阿勒稻，会为帝国带来比虫害更大的危机——臣乞求陛下，务必冷静判断。」

（间隔插图cut.png）

相隔一段距离，爱夏慢慢走在窸窣交谈着步出大厅的众诸侯身后，不知该如何排遣强烈的紧张消失后的疲惫。

皇帝没有做出结论，议而未决地结束了会议。

夕阳带红的光线落在宽阔的走廊上。贵族走在这片光中，悄声细语断续传入耳中。

「……这样吗？」

「应该吧。可是……」

在无法构成意义的这些细语中，某个贵族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入耳中，爱夏不禁停下脚步。

「当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走在一旁的贵族「嘘」一声制止，压低声音说：

「这么大不敬的话，岂是可以随便说的！」

被规劝的贵族不满地皱眉。「不过你不这么认为吗？大约蚂，还有这次的蝗虫。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祸事，现在却接连而来……」

爱夏看着摇头做出驱邪手势走掉的他们，感到鸡皮疙瘩爬满手臂。

爱夏就这样怔立在原地，直到远离的诸侯身影弯过走廊转角消失。

三、未来的推估

「你来了，马修。」

欧德森出声，马修深深行礼。

「陛下。」

「嗯，坐吧。」

马修再次行礼，拉开椅子坐下来。

在屏退左右、一片安静的书房里，只听闻坐下椅子的细微声响。

「你从拉欧那里听说今天会议的详情了吗？」

「是，我听说陛下保留了决定。」

欧德森望向桌上摊开的文件，叹了一口气。

「如果单论要结束蝗灾哪个方案比较好，是明摆着的事实。」

回想起会议场面，欧德森浮现淡淡的笑意。

「拉欧带来的香使，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朕好久没这样感动了。」

马修脸上浮现明朗的笑容，欧德森眨了眨眼。

「怎么？朕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马修依然笑着，回应：「不是的。陛下，那名香使，爱夏·洛力奇，是我的表妹。」

欧德森瞪大了眼。「表妹？什么？原来那名香使是你的表妹！」

「是的。」

欧德森微笑，喃喃道：「原来如此。既然是表妹，那姑娘是西坎塔尔人吗？」

「是的。她十五岁的时候，我把她带到『黎亚农园』。她不到二十岁就成为香使，现在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欧德森深深点头，「确实，她有点像你，也很聪明……」说到一半，欧德森忽然眯起眼睛。「……可是，这么一来，那姑娘会要求烧掉帝国全境的欧阿勒稻，而不是只烧掉西坎塔尔，也是出于对故乡的感情吗？」

马修点点头。「或许也有这样的感情，但当然不仅止于此。」

「……」

「陛下，烧掉一期全部的欧阿勒稻，其实原本是爱夏提出的方案。」

欧德森扬眉。「什么？那不是拉欧想到的吗？」

「是的。拉欧老师一开始就说，这个方案不可能实现。拉欧老师说，这是最好的治本之道，但诸侯绝对不会接受。」

欧德森沉吟。「我就觉得奇怪，拉欧怎么会提出那样的方案，这下我懂了。拉欧之所以把它当成自己的方案提出，是顾虑到那姑娘吗？」

「是的。」

欧德森看着马修。「那你呢？关于这个做法，你的意见是什么？」

马修从放在地上的文件袋里取出文件。

「在回答陛下这个问题之前，我可以先报告一下西坎塔尔的状况吗？」

「嗯。」

马修把文件在桌上排开来，简要地说明遭受虫害的地区损失金额、往后蝗灾扩散的预测、鸠库奇对此的应对，以及预期受灾地区的诸氏族的反应等等。

大致听完后，欧德森感到沉重难当。

「虽然早有预期，但严重程度超乎预料呢。」

马修点点头。「大约蚂也是严重的天灾，但灾情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才扩散开来，而且也没有波及牧草和蔬菜，因此能够做好某种程度的应变准备。但这次的蝗灾，灾情却是以当时无法比较的速度迅速扩大。」

马修指着桌上摊开的三张地图中，西坎塔尔的各氏族领域图，说明为何鸠库奇无法迅速打造「防火带」。

鸠库奇掌控西坎塔尔的全氏族，仅短短数年。局势尚不稳定的西坎塔尔好不容易才刚从大约蚂的损害中开始复原，要让这些氏族答应在蝗虫到来以前烧掉稻子，打造「防火带」，实在难如登天。欧德森听着具体的说明，感到心有戚戚焉。

（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欧德森继承先皇登基，时日尚浅，很难说已经奠定了稳固的权力基础。若无视诸侯的意向，强硬推动政策，就宛如牵动纠结的千丝万缕般，将导致各种复杂的问题丛生。

（虽然如果实际遭遇蝗灾，应该就会同意烧田了。）

要求烧掉自己领地尚未受害的稻子，设置「防火带」，以保全其他领主的领地，任何领主都会感到强烈的不满吧。

彷佛听见欧德森的心声，马修从地图抬起头。

「烧掉全部的欧阿勒稻固然是难以执行的方案，但设置『防火带』，一样不是件易事。」

「……」

「这与氏族间的关系好坏深切相关。『防火带』的范围若不大，藩王也有办法以补偿来说服，但『防火带』的范围大到跨越好几个氏族领地的话，补偿金额将十分惊人，而且变成『防火带』的地区，将无法征收租税。」

「……」

「当然，实际遭受蝗灾的地区，也必须免除租税，否则人民无法存活。租税收入剧减，再加上补偿，这将对西坎塔尔造成严重的打击。但若是袖手旁观，只会让损害不断扩大，因此若要设置『防火带』，就必须及早决断。」

马修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陛下，鸠库奇向陛下乞援。」

递过来的信上，以浑雄清晰的字迹，写着求援的理由和金额。

读完信后，欧德森才明白马修为何不是先交出这封信，而是先说明西坎塔尔的现状。因为鸠库奇要求的援助金额令人咋舌，若是在听到说明之前就看到，欧德森一定会动怒。

但如今欧德森已经了解西坎塔尔的状况，明白鸠库奇并非别有居心而狮子大开口，反而是提出了勉强足以支应的金额。

「……光是西坎塔尔，」欧德森低语，「就这个金额的话……」

马修点点头。

「若是扩散到东坎塔尔，就需要几乎同等金额、甚至更多的援助。不仅如此……」

欧德森打断马修说到一半的话。「你认为这场虫害，也会扩散到帝国本土吗？」

马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无法对未来铁口直断。」

「……」

「我能够做的，只有推估可能发生的未来。」

「推估？」

「是的。若是金援西坎塔尔，将西坎塔尔全土当成『防火带』，会发生什么事？还有，若是连东坎塔尔都当成『防火带』，会怎么样？万一把东西坎塔尔都当成『防火带』，却仍无法遏阻蝗灾，蔓延到帝国本土的话，会是什么状况？

然后，如果不只是藩国，而是把帝国全土的『济世稻』烧掉一整期，会怎么样？」

欧德森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考虑到『天炉蝗虫』的扩散速度，即便当下送出援助，烧田也来不及，蝗灾不可能在西坎塔尔境内就平息。至少必须烧掉东坎塔尔的一半才行。这种情况，为了筹措援助金额，动用国库的预备金，就必须减少防卫经费，考虑到辰杰国的动向，这最好避免。如此一来，就必须在东西坎塔尔以外的地区增税。同时，即使采取这些策略，仍无法保证能够彻底消灭蝗灾。」

「……」

「都做了这些措施，仍无法遏阻蝗灾，蝗虫侵入帝国本土的情况，就如同爱夏预测的，『防火带』的方法已经不可能防堵，甚至有可能往后都再也不可能种植欧阿勒稻了。」

「……」

「若是烧掉帝国全境的『济世稻』，这种情况，同样必须补偿藩国与诸侯，同时还必须增税，增税额当然远远超过其他做法。但若是采用这个方法，或许能够根绝蝗虫。」

马修看着欧德森说。

「陛下，方才陛下问我觉得爱夏的方案怎么样，我认为，把目前遭遇蝗灾的地区当成『防火带』的做法，以及烧掉帝国全境的欧阿勒稻的做法，在某一点上大相迳庭，但在另一点上则会面临相同的问题。」

「……？具体说来听听。」

「是。大相迳庭之处，是方法的效果差异。设置局部『防火带』的做法，可能会出现漏网之鱼，留下幸存的蝗虫继续繁殖，但烧光全部的欧阿勒稻，就有可能彻底扑灭蝗灾。不仅如此，不光是『天炉蝗虫』，还可以一举消灭大约蚂。

大约蚂也是变异出现的昆虫，因此即使现在大约蚂不吃『济世稻』的穗，也不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吃稻穗的大约蚂。考虑到这一点，不只是蝗虫，还能一举扑灭大约蚂，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嗯。」

「再来，我说会面临相同的问题，是无论设置局部『防火带』——比方说只在东西坎塔尔设置『防火带』，或是把包括帝国本土在内，全部的『济世稻』烧毁的情况，都必须在帝国本土尚未发生虫害的阶段，就宣布提高税收。」

马修说着，露出苦笑。

「陛下，全数烧毁的情况，贵族当然会对增税感到不满，但为了在藩国设置『防火带』而增税，贵族也绝对不会欣然接受，因为那是在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受害的情况下，为了藩国而增加税收。」

「……」

「而且只在藩国设『防火带』，也会让藩国心生不满。如同陛下所知，设置『防火带』这件事，站在他们的立场，形同为了尚未受害的他人，牺牲自我。」

「……」

「陛下，贵族有可能体谅藩国的处境，欣然答应增加税吗？——倘若贵族能够感谢藩国是为了他们而付出牺牲，或许还能接受，支付大量的税额……」

欧德森也苦笑道：「很难呢。」

马修点点头。

沉默笼罩房间，夜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喀哒作响。

不久后，马修开口：「陛下，请教这种问题，实在大不敬……」

「什么事？说吧。」

马修点点头，平静地问：「陛下希望往后的帝国，会是什么样貌呢？」

欧德森皱眉。「这是什么问题？」

马修浅浅地微笑。「因为臣认为，这关系到陛下应该采取哪一种对策。两个对策，在执行上伴随的困难其实相去不大，但两者带来的未来，却是天差地远。」

欧德森看着马修。

「一边的未来，会让藩国留下强烈不满，而且有可能永远无法栽种欧阿勒稻。」

「……」

「另一边的未来，能留下继续栽种欧阿勒稻的可能，但是要迎向这样的未来，帝国和藩国都必须做出同等的牺牲。」

「……同等的……牺牲……」

「是的。」马修点点头，「臣在失去家父后，反覆阅读家父留下的书籍。那些书籍里，描写了这个乌玛帝国还年轻时的样貌。」

「……」

「这个国家还年轻的时候——人们在冰冻的大地耕种，勉强存活。这个国家的人为了活下去，彼此扶持，相信只要国家变得富强，不光自己和家人，一同胼手胝足的伙伴也能变得幸福。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应该都清楚看见国家是由自己支撑起来的。」

欧德森听着马修的话，回想起儿时嗜读、有着美丽彩图的《神国创世纪》，以及少年时期读过的《香君异传》。

欧德森喜欢遥想祖先在荒凉的大地播下欧阿勒稻的种子，照料稻子。

「陛下，」马修说，「在这个已经变得庞大、富强的国家里，有多少人会去思考自己是如何支撑着怎么样的一个国家？而能把包括藩国在内的众多他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来理解的人，又有多少？」

欧德森看着马修。

马修沉静地说：「我希望把欧阿勒稻一次烧光，却也认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支撑着这个国家的人们，并没有把这个国家的未来放在心上，也不愿去拯救应该同为国民同胞的他人的痛苦。在这样的状况下，若陛下命令烧光所有欧阿勒稻，诸侯必定会为了自身钜额的损失，对陛下兴起强烈的不满。显而易见，私下拥戴暂时退出帝位之争的皇叔的势力，将会卷土重来。」

马修的话，也是欧德森心中的顾虑。

应是夜风渐渐止息，不知不觉间，窗框晃动的声音消失，书房沉浸在夜晚的静谧中。

「……马修。」

「是。」

「刚才你说，若采取设置局部『防火带』的做法，有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栽种欧阿勒稻。」

「是。」

「若是全烧了，就有办法继续种欧阿勒稻吗？」

马修说：「臣不敢保证。」

「为什么？」

「因为不清楚虫害究竟是如何爆发的。即使蝗虫暂时彻底消灭了，也不知道何时又会再度出现……只是，」马修继续说下去，「下次和这次不同，我们对蝗虫的生态已经有些认识了。若是能避免在西坎塔尔的天炉山脉附近地区种植『济世稻』，并防止大约蚂出现，同时振兴其他产业，是有可能预防的。」

欧德森看着桌上的地图，轻声说：「……这样啊。」

想法渐渐在脑中成形了。

「马修。」

「是。」

「大约蚂出现时，拉欧对我说过，他说欧阿勒稻是帝国的根基，却也是致命的弱点。」

欧德森轻笑。

「我觉得他说得太妙了，确实如此——但是要改变依赖欧阿勒稻的状况，需要漫长的时间。若是欧阿勒稻在短期内一口气消失，这个国家会像拆掉支柱的建筑物，一夕倾颓。」

欧德森望向马修。

「只要选择全部烧掉，就能继续种植欧阿勒稻，撑住帝国。但若是选择全部烧掉，我的根基就岌岌可危了。」

欧德森带着那种苦涩的微笑，说：「马修，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若要维护我的根基，同时命令烧掉全部的欧阿勒稻，只有一条路可走。」

马修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回视着欧德森。

欧德森开口：「只要命令不是我下的就行了。」

欧德森收起了笑，叹了一口气。

「这个做法很卑鄙，但我还是要命令你——要香君大人敕令烧田。」

四、伊尔的密令

尤吉尔跟随着父亲伊尔·喀叙葛，前往皇帝书斋，经过亮着盏盏灯火的宽阔走廊，眼前书斋房门打开。

马修从里面走了出来。

「马修。」父亲出声，马修也回应：

「兄长大人。」

尤吉尔行礼，马修也轻轻颔首回礼。

「你是来向陛下报告西坎塔尔的情形吗？」

父亲问，马修简短地回答：「是。」

父亲又追问：「那，鸠库奇的要求实现了吗？」

马修点点头。「是，陛下答应援助。」

「这样，陛下同意那个金额了。」

马修淡淡地微笑，行了个礼。

两人就要擦身而过，父亲止步回头看马修。

「今天我看到你表妹了，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尤吉尔惊讶地看向父亲。

（……原来父亲大人也这么想？）

难得称赞他人的父亲竟会肯定那姑娘，让尤吉尔总有些欣喜。那姑娘应该是头一次参加御前会议，却不卑不亢，神情凛然地陈情，让尤吉尔念念不忘。

马修的脸也浮现微笑。「兄长大人这么想吗？」

父亲点点头。「嗯。听说她是香君的随身香使，有那样一个姑娘在身边，香君大人也备感安心吧。」

父亲只说了这些，便转身背对马修，向书斋的门卫告知自己来访。

父亲一进入书斋，欧德森便抬起头来。

「陛下。」

父亲深深地行了个礼。欧德森轻点了一下头，以手示意椅子。

父亲边坐下边说：「听说陛下同意援助西坎塔尔。」

「是啊。数字惊人，但即便是那个金额，也只能勉强支应吧，往后国库的开销大了。」

父亲瞄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

「陛下，关于往后的事……」

「嗯。」

「陛下打算采用马修建议的策略吗？」

欧德森扬起一边眉毛。

「马修建议的策略？——你预先听说马修要建议哪个策略了吗？」

「不，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么问？」

「刚才我们在门前擦身而过，我心想，啊，他一定是向陛下进言了，所以想请教陛下，是怎么个情况。」

欧德森叹了一口气。「马修没有建议我什么，他只是说明他认为采用各别的策略时，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这样，」父亲回应，「那么，陛下——」

欧德森打断父亲的话，急促地说：「朕选择烧掉全部的『济世稻』。」

尤吉尔忍不住瞄了父亲一眼，父亲默默看着欧德森。

欧德森有些不耐地说：「你反对吗？」

父亲点点头。「恕臣僭越，臣反对此案。」

「为何？」

「这对陛下造成的伤害太大了。」

欧德森露出苦笑。「这朕明白，所以朕不会亲自下令。」

父亲蹙眉。「……难不成，陛下对马修说，要香君大人下令吗？」

欧德森点点头。「为了继续种植欧阿勒稻，又不伤害朕的权力根基，只能让香君大人站到风口浪尖上了。」

尤吉尔听着欧德森的话，哑口无言。

（陛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出所料，父亲缓缓地摇头。

欧德森的脸涨红了。他横眉竖目，尖声说：「怎么？你为何摇头？」

父亲看着欧德森说：「恕臣斗胆，陛下，这是当前最不能采取的下下之策。」

「怎么会？香君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吧！」

「不，陛下。这种时候，绝不能让香君出面——不能让香君拥有指挥帝国的力量。」

欧德森赫然睁大双眼。

「香君大人是让人民感受到欧阿勒稻恩惠的神圣存在——是祈祷的对象，而非亲自行使权力的存在。这次的状况，与修定香使诸规定等状况不同，绝不能让诸侯认为香君大人能以她的力量指使整个帝国，这会使陛下的存在相形失色。」

「……」

「就和大约蚂那时候一样，待风波平息，民心稳定之后，再让人民感受到是香君在守护、引导万民就行了。这才是神明，神明绝对不能成为实际主导国事的存在。」

欧德森的神情变得黯然。「……可是，那样的话……」

「不能烧掉全部的稻子。」父亲安抚地说，「陛下，不必担心。即使不必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只要火速烧掉东西坎塔尔的『济世稻』，就能遏阻虫害。」

「……」

「在会议上，虽然臣把发言让给了拉欧大香使，但富国省也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对吧，尤吉尔？」

父亲突然抛来话头，尤吉尔一阵心惊，但立刻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做，不管在经济或政治上，应该才是上策。」

欧德森无法接受的样子，说：「可是，靠局部地区的『防火带』，不可能完全抑制虫害。它们会借由马车等……」

「陛下，」父亲语带叹息地说，「拉欧大香使和那名香使，都把几乎不可能的情况，说得彷佛即将发生，但请陛下冷静下来想一想，『天炉蝗虫』可不是小蜱螨，而是有办法捕食大约蚂的大虫子。只要在干道设置关卡检查，几乎不可能遗漏。即便有少数那么几只闯过了关卡，溜进种植地里，只要把发生虫害的地区和周边烧掉就行了。

西坎塔尔的状况会那么糟，是因为农民不知道能否得到补偿，导致烧田再三延宕。只要预先定下补偿金额，农民也会愿意立刻烧田吧。」

父亲看着神情阴郁地沉默下去的欧德森，微微一笑。

「这对陛下来说，或许反倒是个好机会。」

欧德森抬头，露出讶异的表情。「好机会？」

父亲点点头。「从马莱奥侯今天的态度，陛下应该也感觉到了，以马莱奥侯为首的大贵族们，对陛下有所误解。他们认定陛下还年轻，害怕失去大贵族的支持，所以不敢做出让他们不悦的命令。」

「……」

「如陛下所知，臣子企盼君主温厚待己。但对于全然温厚的君主，却会轻视。」父亲注视着欧德森，继续说，「陛下，请以富国省的计算结果为名目，命令烧掉东西坎塔尔的『济世稻』。把伴随而来的增税，要诸贵族依据各自领地的岁收负担。这项命令造成的多余的损伤，臣会扛起。」

欧德森神色阴沉地低着头，默默思考着，不久后抬起头来，说：

「……朕要想一想，你先下去吧。」

父亲深深一礼、离开书斋，尤吉尔跟在他身后，脑中思忖着。

（香君大人啊……）

皇帝不太可能是自己想到要依靠香君的。

（是马修叔叔巧妙地引导陛下做出这样的结论吗？）

是有这个可能。

（可是，）

尤吉尔在心中纳闷。马修叔叔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父亲绝对不会同意香君大人出面指手画脚，马修叔叔应该非常清楚这件事。）

尤吉尔自小就对貌美温柔的香君心仪不已。父亲否定香君与马修叔叔两情相悦的传闻，但尤吉尔到现在依然相信，那个传闻恐怕是真的。

（马修叔叔会让香君大人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中吗？）

尤吉尔一方面觉得不会，另一方面又觉得无法断定。如果马修有自信保护香君，或许会这么做。

（香君大人只要有那个意愿，其实手中握有能掌控这个帝国的权力。以某种意义来说，那权力比皇帝陛下更强大……）

尤吉尔感到一股不安压迫着胸口。

（倘若一直甘心当个花瓶的她，决心以马修叔叔或拉欧老师为后盾，站上台面，这个帝国的权力平衡将出现剧变。）

走出宫殿，冰凉的夜晚空气笼罩全身。

尤吉尔看见父亲对守在轿旁的侍从奥多悄声细语了什么。

他看着奥多点头，感到口中渐渐变得干渴，不安化成了恐惧。

（父亲大人……）

决定动手了。他想。

五、欧莉耶的想法

「……陛下这么说？」拉欧惊讶反问，「陛下要求香君大人下令？」

「是的。」马修点点头。

拉欧满脸惊讶，散发出强烈的气味，但欧莉耶并没有吃惊的样子，马修也没有讶异的反应。爱夏感受着三人的气息，心想：难不成……

（这是马修大人……）

正当爱夏在心中如此忖度，欧莉耶转向马修开口：「谢谢。」

欧莉耶屏退了旁人，因此位于香君宫最深处、欧莉耶宽阔的办公室里，现在只有欧莉耶、马修、拉欧及爱夏四人，即使暖炉里生了火，仍备感寒冷。

「我相信你一定能顺利办到，但本来还是十分不安。」

拉欧目不转睛地看着欧莉耶。

「难道，欧莉耶大人，这是……」

「没错，是我拜托马修的。」

拉欧转向马修。

「那，是你……是你诱导陛下提出这种要求的？」

马修没有回答，但拉欧表情僵硬，语气严峻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拉欧老师，」欧莉耶伸手触碰拉欧的手，拉欧惊讶地看向欧莉耶。「请别动怒。马修也劝我回心转意，是我硬要他这么做的。」

拉欧闭口，看着欧莉耶。

欧莉耶回视他，说：「我再也无法承受了。命令删除希夏草的规定、祝福『济世稻』的都是我——开启大门召来饥云的人，正是我。然而就连人民陷入痛苦的这一刻，我仍是个无能为力、摆着好看的香君，我实在承受不了了。」

拉欧的表情扭曲。漫长的沉默之后，拉欧说：「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

「拉欧老师，」欧莉耶沉稳地说，「对不起。我明白我做的事有何意义，以及它有多危险。但我还是想要这么做——我想要站上风口浪尖。」

欧莉耶望了过来，爱夏内心一震。

「爱夏。」

「是。」

「在塔库伯伯的田里，你向我描述过自己感受到的气味的世界，你还记得吗？」

爱夏点点头。

欧莉耶微笑。

「那个时候我心想，香君应该要相信，世界就是这样的。」

欧莉耶抬起目光，彷佛回想起遥远的昔日。

「被蚜虫啃食的草发出气味，闻到那气味的瓢虫知道那里有蚜虫而飞来——即使看不见，世上随时都在上演这样的事呢。被虫啃食的草发出气味，别的昆虫被那股气味引诱而来，但也有蚂蚁为了保护蚜虫，攻击瓢虫。」

阴暗、宽阔的房间里，欧莉耶的声音静谧地回响着。

「生物无法选择生为什么，也不是带着想要的能力出生。但生物依然发挥自己的能力，有时帮助他者，有时为害他者。

这样的关系，就像一面变动不绝的网子覆盖着这个世界，就连渺小的昆虫，都各有角色，齐力打造出这面网子。不管再怎么小的事物，都背负着自己的职责。」欧莉耶露出微笑，「我没有像你那样以气味知悉万象的力量，但身为香君，我拥有一种力量。」

爱夏看着欧莉耶，只是聆听她说话。

「你说，即使说破了嗓子努力说服，郡里的官员还是不明白；纵然费尽千言万语，诸侯也不肯去想像那种威胁。」

「是的。」

欧莉耶眼中浮现强悍的光芒。

「但如果是我的声音，他们就听得进去。」

爱夏点点头——同时感受着欧莉耶贯注在这句话的意念。

欧莉耶将视线移向拉欧。

「当前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尽快烧掉所有的『济世稻』，而我拥有实现这件事的力量。在这个帝国，拥有这种力量的就只有皇帝和我，若皇帝犹豫着不敢发动，就由我来。」欧莉耶看着拉欧，「我是老师相中，坐上这个位置的。从懵懂无知的十三岁那时候起，渐渐领悟现实，怀抱着空虚，一直活到今天。」

拉欧的眼神动摇了。

「我没有以气味知悉万象的能力，也不必实际引导万民，就只是当个空洞的饰品活在世上——注定往后也会以这样的身份，活到这条性命结束为止。」

欧莉耶的眼中浮现泪水。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香君，背负权威和责任的，真正的香君。请让我克尽香君的职责吧。」

拉欧开口：「……欧莉耶大人，必须赎罪的人是我。这次的灾害也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怀抱着对您的亏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真想实现您的愿望。我也会不惜余力，去平息随之而来的权力冲突——可是……」

拉欧闭上眼睛，接着睁开来。

「伊尔不会容许的，他应该已经在说服陛下了。」

欧莉耶以指头揩去泪水，微笑说：「我想也是。所以我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咦？」

欧莉耶问马修：「有进展了吗？」

马修点点头。

「通过的回报已经从各地传来，所有的人应该都会依照预定抵达。

最远的是鸠库奇，但他是能以惊人速度长程移动的坎塔尔骑马民族，连帝国的急使也难望其项背，他应该也能赶上。」

拉欧的眉毛挑起。

「鸠库奇？——你到底做了什么？!」

马修镇定地说：「我们向各藩王宣达香君的敕令了。谕知所有的藩王，若希望虫害平息，就亲自拜谒香君宫。」

「……什么！」

「老师，没有事先和您商量就行事，我很抱歉。但若是在行事之前和老师讨论，老师一定会想方设法说服我们打消念头。」

拉欧微微张口，消化马修的话。

马修瞄了爱夏一眼。「之所以也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想要出席会议，我认为不能让你暴露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马修只对爱夏说了这些，再次转向拉欧。

「香君大人听到爱夏传来的报告后，立刻对我说，若指望真正的治本之道，就非这么做不可。没空等待会议裁决了，必须当机立断。

我身为藩国视察官，也认为确实如此。」

「……」

「即使烧掉藩国的『济世稻』，只要帝国本土的『济世稻』还在，蝗灾就不可能扑灭，而只要蝗灾未息，人们就不可能再次种植『济世稻』。即便这次能得到补偿，前景依旧不安。也许欧戈达的岛屿地区将成为唯一能够种植的地区，但岛屿地区的收获量，无法供应全欧戈达人民糊口。」

马修的眼中浮现愤怒的神色。

「没有一位藩王相信帝国贵族会愿意为了他们烧掉领地内的『济世稻』。他们满怀疑心与愤怒，并带着一缕希望，正兼程赶来帝都。」

马修看向拉欧。

「伊尔会说服陛下吧。但即使陛下幡然变卦，即将发生的事，也只有香君才能摆平了。」

六、幻想

虫鸣声不绝于耳。

爱夏听着各处草丛传来的幽微虫鸣，在黑夜里慢慢走着。

心绪不宁的夜晚，爱夏经常像这样在香君宫的庭园漫步。香君宫庭园的气味和故乡的森林十分相似，嗅着那气味，起伏不定的心就会稍微缓和下来。

香君宫后方传来马修的气味。马修没有和拉欧一起回去，应该和爱夏一样，在这座庭园闻着故乡的气味。

拐过香君宫转角，她看见马修抱膝坐在围绕着香君宫的沙地上。

马修应该也发现爱夏了，却没有望向这里，继续仰望着香君宫的窗户。

欧莉耶似乎还没睡，房间窗户透出灯光。

爱夏走到马修旁边，马修仰望着窗户问：「……睡不着吗？」

爱夏点点头。

她在马修旁边坐下来。夜间的低温让身体变冷，能轻易感觉到他的体温。

片刻间，爱夏只是坐在马修旁边，仰望着欧莉耶的房间窗户。马修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安详。

闻着那气息，爱夏忽然想问他一件事；她一直想问，却一直错过机会。

「马修大人。」

「嗯？」

「马修大人在塔库伯伯的山庄时，说你一直希望世上真的有我这样的人，还说这就是你救我一命的真正理由。」

马修将视线从窗户移开，转向爱夏。

「为什么呢？你救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吗？」

「……」

「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为了让我找到能在欧阿勒稻影响下种植谷物的方法，但回想当时的对话，我渐渐觉得似乎不只如此。」

马修沉默着。

爱夏看着马修，下定决心说出口：

「其实，你是希望我来当香君对吧？——为了解救欧莉耶大人。」

马修的眼睛浮现笑意。

马修转头仰望窗户，沉默了半晌，接着低声说：「我在十五岁左右来到帝都，短短几年内，人生便有了重大的转变。我遇到欧莉耶，然后父亲失踪……」

窗户透出的灯火光线，微微照亮了马修的脸。

「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办法能把欧莉耶从这座石头牢笼里带出来，但当我得知，我母亲是伯公从异乡带来的女孩，而除了我母亲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孩，我彷佛看见一丝希望——如果那个女孩就如同我母亲，和什么人结婚并生下孩子的话……然后那孩子是个女孩，拥有比我更出色的嗅觉的话……」

马修的眼睛依然泛着笑意，是落寞的笑。

「我明白这缕希望比蜘蛛丝更渺茫，却不由自主地想去寻找。倘若世上有真正的香君，或许就能把欧莉耶放出牢笼。把她从香君这个虚假的身份，还有从这座冰冷的石头牢笼里解救出来，从空虚的人生中把她救出来。」

「找到你的时候——」马修说，「我写信给拉欧老师，说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我想到的剧本是，让你和欧莉耶见面，如果彼此都能接受的话，就让欧莉耶装出经常身体不适的样子，同时安排某些引人瞩目的事迹，向世人宣扬你的能力，打造出因为欧莉耶病弱，力量转移到你身上的印象，最后让你成为香君。」

爱夏看着马修的侧脸，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马修的笑意更深了。「因为欧莉耶拒绝了。」

「欧莉耶大人拒绝了？」

「嗯，她说绝对不行。我在山庄被欧莉耶给狠狠训了一顿。」

「为什么欧莉耶大人……」

「她说有两个理由。」

「两个理由？」

「嗯。第一个理由是，她不想把你关在这座牢笼里。即便你拥有真正的香君的力量，一旦成为香君，就必须夹在权力斗争之间，痛苦不堪。不能恋爱，也不能拥有家人，必须在孤独的牢笼里终老一生。欧莉耶说，如果是为了让自己逃出牢笼，而把你推入这样的深渊，她会痛苦一辈子。」

「……」

「另一个理由则是你的为人。欧莉耶说，如果你成为香君，绝对无法忍受假扮神明。你会觉得自己不是神，却要假冒神意，向人民宣达，这一定会让你痛苦万分。」

爱夏出不了声，只能望着马修的侧脸。

原来在山庄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欧莉耶已经把她看得如此透澈，并为她设想。

「……欧莉耶大人太了不起了。」爱夏声音沙哑地说，「确实，我一定会无法忍受。那种生活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明明不是神，却要假冒神明，我不想要这样。」

「……」

「坦白说，由欧莉耶大人下令烧掉所有的『济世稻』，来平息虫害，这件事也让我有些芥蒂。欧莉耶大人的想法我完全理解，而且这样可以拯救许多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但利用帝国为了方便而打造出来的神明，利用这虚假的权威让人们服从，这实在……」

马修默默听着，轻声自语：「虚假的权威吗？」

他继续说：「我也认为以虚假的权威讹骗世人，是卑鄙的行径。但受骗的一方，是全然无辜的吗？」

「……咦？」

「你不是帝国出生的，我也不是。或许是因为这样，我第一次拜谒皇帝时，虽然紧张，却没有想要五体投地的敬畏之感。当时我望着圣颜，心里想的是：统治这个大帝国的，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吗？」马修苦笑。「不过，当我不小心差点触犯禁忌，被祖父狠瞪时，却会全身冒出冷汗来，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马修用手掬起沙子，再让沙粒落下。

「权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是透过彼此的关系打造出来的幻想。虽然是幻想，可一旦渗透到骨子里，身心就会反射性地做出反应，而且如果许多人同时存有相同的幻想，就会变成现实的力量。」

马修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子。

「人活在幻想的网罗里。应该也有许多人内心已经发现，权威就是一种幻想。然而面对皇帝，身体就会颤抖，面对香君，就会跪地祈祷。」

马修看着还亮着灯的窗户说：

「我不认为每一个跪地祈求香君垂怜的人，都全心全意相信香君就是活神。虽然不是全心全意相信，却也不是完全不信。我认为，他们内心其实隐藏着想要受骗的心情；因为只要继续受骗，就可以把责任丢给香君——各种责任都是。」

马修的身体渗透出愤怒的气息。

「当遇到天灾时，人会寻找迁怒的对象；发生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时，会希望有人负起责任。因为只要能相信『就是他导致灾害发生的』，自己就能撇清责任了。」

——当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会议后，在走廊听到的对话声在耳边响起。

「像这样逃避责任的人，难道就不卑鄙吗？不努力思考为何天灾会发生、要怎么做才能自救救人，也不奋力求生，只想把责任赖给神明，你觉得这些人就不卑鄙吗？」

「……」

「支配者会让服从者只能仰赖自己存活。他们以温情包装，让服从者永远像个婴儿，必须依靠父母才能存活。那么，服从者会不会反抗支配者这样的作为？意外地并不会。因为依靠父母、让父母保护反而更轻松，帝国就是像这样维持的。」

马修叹了口气。

「前来向香君求助的藩王，主动让自己变成投靠父母的无力幼儿。无论香君是不是神，他们认为只要香君能扮演好他们希望的角色就够了。权威这回事，原本就是双方联手打造出来的，和真假无关。」

爱夏定定地注视着黑暗，开口：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香君变成支配者的工具，我觉得不可以这么做。是真心相信、或一心只想相信，这些另当别论，藩王和诸侯希望香君从灾害中解救人民，而皇帝陛下及喀叙葛家把人们如此冀盼的心愿当成支配的工具——稳定帝国的工具来利用……可是，」爱夏看着马修，「被这两者以各自的意图拱上神位的香君，其实是不存在的幻想。」

「……」

「如果香君宫里没有香君大人，我应该就不会这样耿耿于怀；如果人们只是困顿的时候才向诸神祈祷，那就无关紧要。」

夜风抚过脸颊。

「可是，香君宫里有香君大人，香君大人会说话。而香君大人作为支配者的傀儡，会说出对支配者有利的话——我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

爱夏顿了一下，又说：「以气味知悉万象，这是不可能的事。也许初代香君的力量是我望尘莫及的，但我还是不认为能够单靠气味，就掌握万象。香君一定也有许多不明白的事，然而却连不明白的事，都要装成明白的样子，用神明这样的幻想，去掩饰这样的虚伪。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天，我觉得这才是非常可怕的事。」

马修沉默片刻，接着说：「我也觉得很可怕。

这个帝国建立在幻想之上。独一无二的谷物所带来的梦想，一直以来实在太过顺遂地让统治维持下去，因此我们都无法跳脱出来，陷入了作茧自缚的陷阱当中。」

马修的声音很阴沉。

「这个国家陷在这个陷阱里，渐渐长得太庞大了。依赖唯一一种谷物的方法太脆弱，却囊括了大到难以统治的领土，和过多的集团。但即使明白这些，要是贸然摧毁陷阱，一切都会分崩离析，才令人投鼠忌器。」

马修一停止说话，虫鸣声又回来了。

爱夏倾听那幽微的声音片刻，感受着夜晚的草木气味。

「……即使不去破坏，」爱夏喃喃道，「或许瓦解的那天也会到来。」

「……」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纵然克服了现在发生的蝗灾，或许接下来也会出现欧阿勒稻的疾病。」

爱夏转向马修说：「香君和欧阿勒稻很相似。香君不是神，却要假装是神民；欧阿勒稻不是神授，却被视为天赐之稻。」

「……」

「我们一直努力想摆脱依赖欧阿勒稻的危险呢，可是却迟迟无法扭转状况——因为欧阿勒稻所带来的美梦实在太有吸引力，抓住我们的陷阱也太过强大了。」

「马修大人，」爱夏说，「如果加强形塑香君的幻想，陷阱的力量也会变强。除非驱逐欧阿勒稻所带来的美梦，否则一定无法改变依赖欧阿勒稻的生活方式。」

马修忽然微笑，爱夏吃了一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马修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你跟欧莉耶实在太像了。」

「咦？」

「欧莉耶也说，对于由她出面解决这次的事，她也感到迟疑。」马修带着微笑说，「她说这样会加强香君这个幻想，让人们更加依赖香君。但她还是认为应该这么做，是因为她认为如果要破坏香君这个制度，首先必须拥有破坏它的力量才行。她说，要是继续当个无力的傀儡，就什么都没办法做，所以必须站上台面才行。」

爱夏忍不住张嘴，怔忡地看着马修。

她没想到那个温柔嫺雅、彷佛一碰就碎的欧莉耶，内在居然有着能立下如此决心的坚毅，让她惊讶。

「爱夏，」马修静静地说，「你可以保护欧莉耶吗？」

「咦？」

「欧莉耶以香君的身份站上台面，意味着要打造出对抗皇帝与喀叙葛家权力的新势力。伊尔绝对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冰冷的夜风抚过后颈。

「我会尽力照着欧莉耶的期望行事，但我没办法随时守在欧莉耶身边，所以饮食不用说，可以请你留心她身边的一切，保护好她吗？」

爱夏看着马修，点了点头。

第二卷 下 第六章 香君②

七、毒

「我是很感激，可是每天这样从早到晚陪在我身边，你一定很累吧。」

听到欧莉耶这么说，爱夏笑道：「不会。可以和欧莉耶大人相处这么久，我很开心。虽然我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但出外的工作更多，一直没能陪在大人身边。」

欧莉耶也笑了。「这样吗？其实我也很开心。」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时，传来侍女要求入室的声音。

「进来吧。」欧莉耶出声，三名侍女走了进来。

每到晚上这个时间，这三人就会前来进行各种就寝准备。整理好床铺，更换蜡烛，撤下两人吃过的水果，重新沏茶。接着很快地，会有别的侍女过来，协助欧莉耶漱洗，换上睡衣。

爱夏看着侍女撤下仅残留一些汁水的水果盘，感到情绪稍微轻松了些。

倘若伊尔想要加害欧莉耶，应该会采取下毒的手段。

他不能用派人攻击这种害意显而易见的手法，而且必须让香君是因病仙逝，因此不太可能是其他手法。

所以爱夏从起床到就寝，都陪在欧莉耶身边，欧莉耶吃下的饮食不必说，连她会碰到的物品都格外留意。从化妆品到衣物，爱夏嗅闻一切物品的气味，确定没有问题。

但许多毒物是没有气味的，因此爱夏频繁在香君宫内走动，努力嗅闻那些处理欧莉耶随身物品的人的气味。

爱夏的祖父虽然遭到废黜，但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她身为王家之女，自小就学习毒物的知识长大。母亲一样样仔细教导她各种形态的毒物，像是掺在食物里的毒、掺进布料里让皮肤吸收的毒。

虽然许多毒物都没有气味，但母亲说嗅闻气味仍有极大的帮助。

——即使毒物本身没有气味，有时仍会留下下毒的人的气味。

虽然不会直接碰触，但在把可以触摸的毒掺进食物时，为了避免下毒的动作太招摇，有些人会用指头捏起洒进去。这种时候，食物里就会掺进那个人的气味。

即使收买厨师下毒，除非是平日里就习于下毒的人，否则一定会紧张。

要是你，应该也闻得出手汗的气味。

母亲这么说，也教导她人的心理活动跟气味的关系。

——行动时存心害人的人，气味意外地闻得出来。

虽然也有些人打从心底喜欢害人，对害人感到兴奋，或是以暗杀为业，十分冷静，但各别都还是会散发出具有特征的气味。

你可以多多留意这些细节。要是你，应该闻得出不同。

小时候，爱夏也曾因为听到血腥的毒杀情节而失眠，但现在她对于自小被灌输这些知识，十分感激。

侍女开始从盒子里取出卧室香炉用的香，这时爱夏起身走到侍女旁边，拿起了香。

「怎么了？」欧莉耶问。

爱夏回答：「这香的种类和先前使用的似乎不同。」

「哦，」欧莉耶微笑，「是我拜托的。不同的香味可以改变心情，所以我都请人每隔几天，变换不同种类的香。」

「啊，原来是这样。」爱夏放松下来。

一脸吃惊停止动作的侍女问：「请问，小的可以更换吗？」

「嗯，换吧。」

欧莉耶回答。侍女行了个礼，捧着香进入卧室了。

欧莉耶看着侍女们忙碌的样子，即使假装平静，她的侧脸仍有着藏不住的不安。

侍女们完成工作离开后，爱夏开口：「欧莉耶大人，请忍耐到明天就行了。您一定很不安，但我会全力保护您，请安心吧。」

欧莉耶微笑。「是啊。只要我走出台面，伊尔也无法使用暗杀的手段了吧——虽然会展开另一种形式的对抗。」

爱夏点点头。

「是啊。我想大人好阵子都无法安宁了，不过，也许反而会比现在更轻松。」

欧莉耶稍微扬起眉毛。「是吗？」

「是的——小时候，教育我的老臣乌洽伊常说，停滞会导致心病。战争很可怕，但一旦开战，就能立下觉悟，全力以赴赢得胜利；但处在无法开战、也无法退让的胶着状态，究竟该怎么办呢？这样的烦恼和眼前浑沌不明的状况只会磨耗身心，让人极度疲惫。」

「……啊，确实是如此。」

欧莉耶点点头。

「我一直……真的长久以来，都活在一滩死水当中。跟这样的生活相比，接下来的日子更有梦想多了——这个梦想，或许能改变许多事。」

欧莉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有祈祷的对象，这件事本身我并没有觉得不好，毕竟这世界很残酷，会发生任凭人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的天灾。」她顿了一下，「喏，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塔库伯伯的山庄一起生活时，不是看到雪欧米树吗？」

「我记得。」幽淡的碎阳在眼前浮现，细瘦的雪欧米树虽然生了病，却在周围植物的支持下存活下来。

欧莉耶应该也想起来了。她露出遥望的眼神，以平静的声音说：「虽然看不见，但那棵树在许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来。我也想要像那样，让人们感受到虽然看不见，但有什么在支持着他们——我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听到这话，爱夏忽然想起了另一棵树。

伫立在阳光里的雪欧米树。尽管沐浴着灿烂艳阳，却不健康而孤单。

「……欧莉耶大人，」对欧莉耶的怜恤涌上心头，爱夏忍不住伸手握住欧莉耶白皙的手。「我们一起寻找那条路吧。我会陪您一起走，让您成为这样的存在。」

欧莉耶的眼中泛起泪水。「谢谢你，爱夏。」

欧莉耶回握爱夏的手，沙哑地说——我们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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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夏确定欧莉耶进入阴暗的卧室后，出去走廊，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隔壁房间，换上睡衣，钻进床上。

明明累了，睡意却迟迟没有来访。不知是否自己过度紧张，欧莉耶卧室飘来的气味，让她莫名忧心。

（欧莉耶大人喜欢这种香吗？）

应该是那种新的香的气味吧。虽然是第一次闻到，但闻着闻着，胸口开始不舒服，爱夏坐起身来。瞬间，她一阵眩晕。感觉床铺从地面整个被抬起来，她连忙抓住床架。

房间在旋转，她甚至觉得呼吸不过来。本以为一阵子就会平静了，眩晕却久久不散。

她听到某处传来重物落地、撞在地上的声音。

欧莉耶的房间有什么掉下来了。想到这里，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难道！）

爱夏起身，宛如行走在惊涛骇浪的船里，不断碰撞墙壁和椅子，往欧莉耶的房间走去。

一打开欧莉耶房间的门，令人厌恶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爱夏反射性地褪下睡衣，绑在脸上覆住口鼻。

卧室门微微敞开，里面透出灯光。爱夏冲进卧室，看见倒卧在床下的欧莉耶。

爱夏蹲下来，手伸进欧莉耶的两脇，把她从卧室拖出去。

天旋地转，阵阵欲呕，但她咬紧牙关忍耐，把欧莉耶脱力的身体拖出走廊。

「来人啊！」她叫喊，却难以发声。

爱夏把欧莉耶的身体拖过漫长的走廊，一面大喊，一面朝阶梯前进。

好不容易来到阶梯附近，侍女和卫士终于赶来了。

「怎么了！」来人惊声问道，爱夏声音沙哑地回答：

「快叫医术师，大人吸到毒烟了！叫医术师，快！」

欧莉耶一动不动，把手靠近鼻子，也感觉不到呼吸。

爱夏强忍欲呕的感觉，松开欧莉耶的衣襟，口对口拼命吹气，接着双手交叠按压胸口。

以前曾学过可以对溺水、失去呼吸的人施以这种动作，爱夏不断持续进行，直到医术师前来。然而当医术师现身时，宛如厚重的帘幕落下一般，爱夏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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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从黑暗中浮升，隐隐能视物时，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

爱夏好不容易把头伸出床外，呕吐出来。她大吐特吐，就好像要把身体里面的东西全部挤出来。

侍女们赶来，俐落地清理秽物，爱夏满怀歉疚，却连道歉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抱着头呻吟。

医术师的声音传来，杯缘被抵到唇上。

「喝吧。别急，慢慢喝，别呛着了。」

爱夏依言辛苦万分地喝下那杯苦涩的汤药，片刻后又再次昏厥过去。

终于醒来之后，头痛变成了闷重的痛，呕吐感也消失了。

爱夏揉了揉被泪水黏住的眼皮，蒙蒙眬眬地看见人脸。

「……马修大人……」爱夏轻声说。

马修松了口气。

「能出声了吗？太好了。气色比刚才好些了。抱歉，爱夏，我太对不起你了。」

听到这话，种种情景顿时重回心中，爱夏睁大双眼。

「欧莉耶大人！——欧莉耶大人呢？」

爱夏挣扎着想要起身，马修制止她，但爱夏推开他的手坐起来。

「欧莉耶大人呢？」

「没事，保住一命了。她现在服了药睡了。」

（大人还活着！）

爱夏看着马修，开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都、都是我害的。」

随着安心涌起，后悔扎进心头。爱夏不住发抖，放声大哭起来，即使想要克制，也完全无法自已。

「……都是、我的错。我、没发现、香……」

她感觉到马修触碰她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忘了提醒你毒有可能掺在香里，是我的责任。」

爱夏摇头。「我早就知道，我知道怎么在香里下毒，却……」泪水再次涌出，「却觉得不会有事！」

当时——爱夏回想。

她会允许侍女把新的香放进香炉里，是因为侍女的气味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是我的错。是我太傲慢，害得欧莉耶大人遇到这种事。」

爱夏握紧被子。她留心没有气味的毒，更相信自己能够嗅出下毒者的害意。然而掺进香里的毒，只要加热，就会释放出带有毒性的烟雾。

——毒本身没有味道，但掺进毒药，香的分量就会改变，要是你，即使香还没有点燃，应该也会发现和平时使用的香不一样。

爱夏回想起母亲如此教导的声音，咬住下唇。

分量改变这种微妙的差异，必须要知道下毒前原本的香是什么气味，才有办法分辨。然而当时她却同意了使用自己不认得的香。

明明不该使用新的香，她却没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自己的嗅觉过人，如果经手的人和香的气味都没有异常，那应该就没问题了——这样的自信，差点害死了欧莉耶。

「我也疏忽了。」马修的声音传来，「明明只是忍耐个几天的事。要做到滴水不漏，就不该让欧莉耶用香炉，蜡烛也是，应该继续用已经烧到一半的。」马修的声音异样地平坦，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色。「过度自信就会招来疏忽——连这么简单的事我都没想到，疏于警戒，是我的错。」

隔壁房间传来医术师和拉欧的气味，还有侍女们惊慌地在走廊来去的脚步声。

爱夏抱着头，迳自感受围绕着自己的气味和声响。

欧莉耶吸到的毒气，量比自己多太多了。就连在隔壁房间的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欧莉耶不晓得有多痛苦。

想到这里，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滚滚涌出。

「……那名侍女怎么了？」她嘶哑地问。

马修回答：「昨晚就消失了。」

爱夏皱眉。

「消失了？……可是，那名侍女完全感觉不到紧张或害意，所以我也才会疏忽。」

「应该是乔装得很好吧。」

爱夏摇头。「气味不会撒谎。不管再怎么冷静的人，只要怀着某些意图行动，即便再怎么细微，气味还是会出现变化，我本应该会对她起疑才对。」

「那么，也许她什么都不知情。有人拿给她那种香，叫她使用，后来她就被某人带走，或掳走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名侍女实在太可怜了。

「请把她找出来。」

「我们在找了，但应该找不到。」

「但还是为了她的安危，找找看吧。」

马修点点头。「我也不打算见死不救。」

马修不再说话后，周围的声响又回来了。

医术师和某人交谈着经过走廊，身体散发出汤药的气味。是刚才被喂下的汤药。

待医术师等人经过房间，没有他人的声息后，爱夏开口：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揭露伊尔·喀叙葛的罪行？」

看到马修眼中浮现的表情，爱夏不安起来。

「爱夏，」马修压低声音说，「伊尔的罪行无法追究。」

「……咦？」

「因为没有必须追究的罪——香君大人是活神，不是人的恶意能伤害得了的。」

马修眼中的黑暗宛如无底深渊。

「绝不能让世人知道，新喀叙葛家的当家试图弑杀香君。如果被世人得知，把香君奉为神明是帝国的谎言——欺骗人民的事实，就会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出来。」

爱夏张口无言，唯能失神般望着马修。

八、香君令

「什么！香君大人她……？」

皇帝欧德森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的，凌晨时分接到的消息，幸好据说性命无虞。」

尤吉尔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父亲装出担心香君的表情。

欧德森的眼睛倏地浮现怀疑的神色。

「……伊尔。」

「是。」

「你……」说到一半，欧德森应该是想到旁边还有侍从，吩咐他们退下。

待左右离开房间，门也关上之后，欧德森沉声问：「是你干的吗？」

「是。」父亲直接承认了，又补了句，「这是为了保护陛下。」

欧德森坐回椅子，右手按住了额头。

「……你居然……」他呻吟般说，「用不着这么做，我也打算采用你的提案，为何你要……」

「因为没有时间了。」父亲就像要盖过欧德森的声音，细声说，「前些日子臣谒见陛下，得知陛下要求香君大人发出敕命，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

「陛下，诸藩王正在前来帝都的路上，应该就快抵达帝都了。」

欧德森的脸上浮现惊愕。「什么？」

「应该是不愿招来怀疑，以为他们要造反，每位藩王都极为谨慎，隐密行动，因此陛下还没有接到消息，但我收到诸藩王离开藩都的情报。」

「……！既然你接到这样的消息，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因为臣尚不明白他们的意图。臣打算先刺探他们的行动，待查明意图后再禀告陛下。」

欧德森神色阴郁地思考，接着问：「你认为是马修煽动的。」

「是的。煽动穷途末路的诸藩王，以香君的力量拯救他们。臣认为马修构思了这样的计画。」

欧德森的脸上浮现苦恼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肩膀放松下来。

尤吉尔看见父亲露出微笑。

「陛下理解了吗？」父亲说，欧德森微微点头。

「请陛下宽心。」父亲柔声说，「香君大人病重，对陛下来说，将是最大的转机。只要广为宣传，三番两次的虫害并非欧阿勒稻有问题，而是因为香君大人病重，神力衰微，就可以找个适当的时机，另立新的香君。

尽管会伴随着某种程度的创伤，但只要昭示陛下想到了各方都更容易接受的解决之道，就能更进一步巩固陛下的力量。这下……」

这时，门外传来钟声。

欧德森望向尤吉尔，尤吉尔行了个礼，过去开门。

侍从身后站着三名大贵族。

听到他们的来意，尤吉尔回到房间里。

「陛下，马莱奥侯、伊西里侯、阿拉塞侯求见陛下。」

欧德森询问般看向伊尔。

伊尔点点头，欧德森说：「好，让他们进来。」

尤吉尔开门，马莱奥侯领头，三名大贵族入内后，跪下来深深行礼。

「平身。」

欧德森出声，三名大贵族起身，再次欠身行礼。

「你们会一早就来找朕，真难得。怎么了？」

欧德森问，马莱奥侯回答：「陛下，请原谅臣等在这种时刻拜谒。臣等有务必禀明陛下的下情，因此不顾冒昧，前来打扰。」

马莱奥侯先这么开场，接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从三人领地的经济状况说起，细陈若是能顺利收成，可以上缴多少税额，若粒米无收，又将会如何。

「虽是私事，不过就如同前些日子禀报陛下的，小犬婚事在即，这一期的收成量，比其他时期更加重要。伊西里侯和阿拉塞侯亦有各自的苦衷。若是未能知悉陛下对前些日子的虫害意向如何，实在是寝食俱废、坐立难安啊……」

马莱奥侯恬不知耻地诉说着利己的言词，态度傲慢得无以复加，但这样的态度背后，也看得出他已走投无路。

（他——他们——打从心底恐惧陛下会下令烧掉欧阿勒稻。）

尤吉尔看着三名大贵族，如此心想。

（在这样的恐惧催逼之下，他们真的寝食难安。）

听完马莱奥侯的陈情，欧德森冷笑。

「明天就是会议了，你是连一天都等不了吗？」

马莱奥侯惶恐地行礼。「是，臣惶恐，但若是能够，望陛下……」

这时，三下激烈的钟声盖过马莱奥侯的话——是紧急传令的钟声。

欧德森瞥了伊尔一眼，接着对门外说「进来」。

传令入内，跪在地上深深一礼。

「陛下，香君宫传来通知，表示十万火急。」

尤吉尔看见父亲冷冷地笑了。

「诸藩王抵达香君宫了吗？」欧德森问，传令惊讶地扬眉。

「是。」

「香君宫要求朕出面应对吗？」

听到欧德森的话，传令的表情转为困惑。

「……不，小的惶恐，并非如此。」

传令以清晰的声音报告通知的内容。

九、香君的力量

「风香塔」有一座向外伸展的宽阔露台。

传说在过去，初代香君会在危难之际，步出露台，以他的话语引导人民。但后来这样的仪式成为绝响，香君只有在新年的黎明，向前来新年参贺的皇帝及诸侯祝福时才站在露台上。

欧莉耶从阴暗的塔内看着露台被阳光照得一片灿白，细声问：「……皇帝，呢？」

「还没有到——不过应该就快驾到了。」

爱夏在欧莉耶耳畔回答，欧莉耶点了点头。

欧莉耶的脸毫无血色。宛如白瓷般的那张脸上，布满细小的汗珠。

「……马修，去迎接，藩王们了吗……？」

爱夏回答欧莉耶的问题：

「是的。刚才出去迎接了，应该已经把他们带到底下的广场了。」

欧莉耶虚弱地微笑，点了点头。

欧莉耶醒来后，说要依照当初的计画向皇帝和诸藩王宣达。不只是拉欧，爱夏当然也设法劝阻。

医术师说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如果太勉强自己，还是有危险——即使如此劝说，欧莉耶依然坚持己见，不肯退让。

欧莉耶掀动着暗沉的嘴唇细语：「……想到自己这一生空虚无为，比死亡本身更让我害怕。不要让我经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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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吉尔看着随皇帝前行的父亲背影，穿过如深邃森林的庭园，来到香君宫的广场，感受着强烈的紧张。

因为广场挤满了人，人数远远超乎想像。

不光诸藩王都到齐了，连贵族们也在。不只是先前来到宫殿的马莱奥侯，为了参加会议而停留在帝都的贵族们也都收到召集令了吧。

还有众香使。米季玛和欧拉姆也在，此刻人在帝都的香使都被召集过来了；还有虫害长、菜师、农人等等。不只是「黎亚农园」的人，还有「洛亚工房」的成员。

众藩王都聚在一处。

因为不允许武装，各藩王的护卫皆手无寸铁，但每一名护卫看起来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全部警觉地保卫着各自的藩王。

欧戈达不止藩王，连藩王母弥莉亚都到场了。

（现在这个地方，）

尤吉尔感到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皇帝陛下和贵族们，还有藩国国主，都齐聚一堂。）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可能有这种事，况且聚集的场所不是皇宫，而是香君宫。

近卫兵扬声宣告：「肃静！皇帝陛下驾到！」

广场众人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各自在沙地跪下低头。

（看来马修叔叔早就告知众人皇帝陛下会驾到了。）

尤吉尔看着随众藩王跪在沙地上深深行礼的叔叔，暗忖。

（马修叔叔不是站在这边……）

而是站在藩王那里。他全身都传达出这样的意志。

——天地生异变。皇帝并富国大臣，及现居宫中诸贵族，即刻参谒香君宫，

接香君懿旨。

当听到来自香君宫的这段传令，那种冲击至今仍在胸口激荡。

至今为止，香君从未对皇帝下达这样的命令；香君并非对皇帝下令的存在。

但香君是神——这个国家的守护神。若香君做出这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违抗。

尤吉尔有股奇妙的感觉，彷佛眼前发生的事并非现实。

「平身。」欧德森出声，人们站了起来。尤吉尔也跟着起身。

与众藩王一同起身的马修叔叔，脸上的表情是尤吉尔从未见过的。

（叔叔已经看破了什么。）

至于是看破了什么——尤吉尔害怕去想。

拉欧大香使上前行礼，引导皇帝和贵族前往广场中央。

父亲和马莱奥侯等诸侯随皇帝前进。来到露台正下方时，一道清澄的铃声从天而降。

铃声绵绵不绝地倾注，宛如从天而降的金色甘霖，广场上众人同时仰望露台。

很快地，一名清瘦的女子，在一名姑娘陪伴下现身了。

露台极高，女子的五官勉强可辨，但仍看得出现身的女子脸色异样苍白。

女子高高举起右手。

套在那纤细手腕上的香君手镯反射着阳光，随着手的震颤微微摇晃。

人们同时在沙地上跪倒，深深俯首——连皇帝也不例外。

尤吉尔斜视皇帝，急促地喘着气。

皇帝正跪地行礼。此刻自己真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想到这里，尤吉尔更觉得自己如置身于奇妙的梦境。

铃声再次从天而降，要众人平身。

众人都起身后，声音自高处降下来。

「……受欧阿勒稻恩惠滋养的吾等子民。」

声音细若游丝，然而话声却贯穿寂静，听得一清二楚。

「危难之时来临了。」

香君背对蓝天，迎着阳光，声音回响四方。

「尔等往后，可亦冀望与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人们都期待有人会回答，神情紧张地彼此窥望。

众藩王都在关注皇帝的反应，但鸠库奇一看到皇帝表情复杂地垂眼低视，没有要回答的样子，立刻高举右手。

「香君大人，慈悲为怀的女神！在下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往后也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此话一出，其他藩王也都陆续发出同意的声音。

「往后也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广场被声音笼罩，香君再次高举右手。

众人见状，声音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寂静再次造访，香君的声音响起：

「正值危难的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来得好。」她的声音无比慈爱，「对汝，吾必须提出艰难一问。汝愿意为了往后与欧阿勒稻共存共荣，烧掉现在所有『济世稻』吗？」

鸠库奇的脸僵住了。他尚未开口，香君的声音继续传来：

「若帝国补偿一切损失，汝愿意烧田吗？」

鸠库奇张口又闭上，寻思片刻，毅然决然地开口：「办不到。」

群众一阵哗然。鸠库奇以浑厚的嗓音继续说：

「在下鸠库奇身为藩王，为了藩国子民的未来，向香君大人禀报。因为纵然今年能得到足够的补偿，光靠这些，仍无法保全人民的未来。」

鸠库奇的声音在广场回响。

「那种蝗虫太可怕了，一眨眼就扩散开来，连以为不可能受害的地方，也突然被大举攻占。很快地，不光是西坎塔尔，连东坎塔尔都传出灾情，早晚欧戈达和里格达尔也会沦陷。

即便烧光西坎塔尔的田，蝗灾也不会平息。只要还有一株『济世稻』存在，那种蝗虫就会不断地繁衍下去。」

马莱奥侯作势要举手，但鸠库奇不理他，迳自说下去：「这不光是我们东西坎塔尔的问题，那种蝗虫很快就会攻入帝国本土了。光是烧掉藩国的『济世稻』，不可能扑灭蝗灾。只要有少数几只幸存下来，就永远不可能再次种植欧阿勒稻。」

鸠库奇不理会举手的马莱奥侯，仰望露台说：

「如果要烧田，不同时一口气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就是做白工。」

马莱奥侯无法打断藩王的发言，僵着脸看着鸠库奇。

尤吉尔见状心想：

（……原来这就是目的？）

一阵灼热涌上心头。

（召集藩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藩国首长与帝国贵族，从来没有机会直接碰面。

（而且在这里……）

不管是藩王、贵族，甚至连皇帝，在香君之前，都是平等的「子民」。

在只有皇帝和贵族出席的会议，比起仅是属国国主的藩王，皇帝更必须卖帝国政要的贵族们面子，但香君是神明——没必要区别藩王与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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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莉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爱夏搀扶着她纤细的身体，感觉到欧莉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连她能发出传到广场的声音，爱夏都感到不可置信。欧莉耶的身体状况，应该连站着都极为勉强。

然而欧莉耶却没有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

明明只要一句话，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就行了，欧莉耶却没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欧莉耶要如此磨耗自己的生命？——想到这里，泪水涌上眼眶，爱夏无法正视欧莉耶的侧脸。

（……欧莉耶大人安排了这个机会。）

不是以神的身份下令，而是安排了一个在神明面前人人平等的机会。她设法让人们交流唯有在此处才能传达的话。

「马莱奥侯，」欧莉耶绞尽全身的力气出声，「若汝也有话，说吧。」

一听到香君允许，马莱奥侯涨红了脸，开始滔滔不绝：

「小人要代帝国贵族申辩！烧掉全部的稻子，是愚劣之策。若是这么做，诸侯会蒙受巨大的损失，上缴帝国的赋税也会大减。这也形同置救济藩国的财政基础于险境啊！」

贵族间传出同意之声，众藩王不服输地发出抨击。

即使欧莉耶高举右手，喧哗之声仍迟迟不休，但渐渐地终于安静下来。

欧莉耶看向皇帝，出声：「……皇帝欧德森。」

爱夏感觉手中搀扶的欧莉耶，身体用力地绷紧。

在藩王全数到齐的这场合，若问肩负人民利益的欧德森打算怎么做，他应该会将国防视为第一优先，做出回答。

藩国是与敌国相邻的帝国领土最前线，贵族也清楚这一点；然而贵族也明白，现在众藩王都在场看着，皇帝无法做出只顾及贵族利益的发言。

为了不让帝国陷入动荡，皇帝必须表达他重视诸藩国，以博取藩王的信赖，因此他非得命令帝国诸侯也扛起同等的损失。

欧莉耶在马修的协助下安排了这个机会，让皇帝能够亲口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让藩王感受到他们亦同等地被视为帝国子民，受到保护。

（再一句话就好。）

爱夏满心祈祷。

（再一句话，欧莉耶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这时，欧莉耶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她双膝猛地一软，全身重量压在爱夏的臂膀上。

两人差点一起倒下，爱夏拼命撑住，重新扶好欧莉耶，在她的耳畔细语：「还好吗？」

欧莉耶点点头，挤出全身的力气，再说了一次：「皇帝欧德森。」

然而那声音明显发抖、沙哑。

欧德森一脸困惑，等待欧莉耶说下去。

「……汝……」

欧莉耶出声时，站在皇帝旁边的伊尔·喀叙葛高举右手。

「恕臣惶恐，臣刚才就很担心，难不成香君大人玉体有恙？」

人们惊恐地看向伊尔，接着仰望露台。

「即便为神灵降生，大人毕竟是肉体凡胎。」

伊尔以从容不迫、却清晰可闻的声音说：

「大约蚂出现时，富国省便有人担心香君大人贵体是否安好。欧阿勒稻出现虫害，是前所未见之事。有人担心，前所未见之事竟接踵而来，难不成是因为香君大人贵体有异？」

爱夏看着头靠在自己肩上的欧莉耶，听着伊尔的话。

那张脸血色全无，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欧莉耶还是拼命想要抬起头。

「大约蚂，还有这次的蝗虫，灾变接二连三，是否肇因于香君大人贵体违和？臣亦怀抱着这样的不安，现在拜见大人玉容，闻大人玉声，这样的忧心更是强烈了。」

欧莉耶开口，却发不了声。

「香君大人若贵体虚弱，也难以听取神灵御声吧。臣万分惶恐，但在这样的状态下发出的玉言，只会让人民迷惑，不知是否真能视为香君大人的玉音？」

欧莉耶已经几乎要昏厥过去了。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勉强直起头来。

看着阳光底下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晶亮的汗珠，爱夏唐突地想起了青色的花。被士兵追赶、攀崖而上时，在崖上看到的青色小花，那朵小花受到强风蹂躏，几乎要被扯断，却仍坚韧地摆荡着。

瞬间，爱夏的心镇定下来了。

「……欧莉耶大人，」爱夏悄声对欧莉耶细语，「接下来可以交给我吗？」

欧莉耶表情苦闷，嘴唇掀动。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不必听见，爱夏也明白欧莉耶是在担心她。

爱夏微笑。

「欧莉耶大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欧莉耶大人陪着我。我们一起的话，即便是这座香君宫，应该也不再是孤独的牢笼了。我们一起前进吧！」

欧莉耶微睁的眼中涌出泪水，横溢而出，接着，她的身体彻底脱了力。

爱夏轻轻让欧莉耶躺卧在露台上，要随侍的侍女们把她送到屋内让医术师诊治。接着从欧莉耶细瘦的手腕摘下香君的手镯，戴到自己的右手上。

看到侍女们送走欧莉耶，爱夏背对那里，仰望天空片刻。

白云悠悠飘过蓝天。

爱夏吸了一口气，在露台边缘站定，俯视广场。

十、两位香君

广场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看到香君忽然消失，尤吉尔忍不住差点失声惊呼。

（香君大人果然玉体违和。）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压过大逆不道的感受——是对父亲的愤怒。

（他到底用了什么药？）

若只是暂时让身体不适的药物还好，否则——正当尤吉尔想到这里，发现露台边缘出现一个人影，他眯起眼。

（那是……）

是那位香使——尤吉尔心想。

（爱夏·洛力奇，马修叔叔的表妹。）

距离太远了，不是看得很真切，但应该就是她。

从下方吹向塔上的风，吹动着香使的头发。

「香君大人怎么了？」

父亲出声询问，香使开口了。她以极清亮的声音说：

「放肆，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

父亲扬眉。「什么？你——」

爱夏打断说到一半的父亲：「退下。」

接着她高举右手，那只手上戴着香君的手镯。

爱夏的声音响彻广场：「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香君。」

沉默笼罩了广场。

接着喧哗声爆发开来，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人哑然失笑。

爱夏的声音宛如利鞭一般，劈开这些骚动：

「伊尔·喀叙葛！保护好陛下。血臭蜘蛛正要爬进陛下的长靴。虽然血臭蜘蛛的毒不会致人于死，但被咬到可有得疼了。」

欧德森吃了一惊，俯视自己的长靴。尤吉尔见父亲皱眉，走近皇帝，也忍不住跑到皇帝身边。

「……啊！」

皇帝的长靴边缘有东西在蠕动，是黑蜘蛛小小的脚尖。

欧德森应该也看到了，他忍不住惊叫一声，抬起一脚就要脱鞋。

尤吉尔扶住失去平衡而踉跄的欧德森，父亲帮忙扯下长靴，把蜘蛛拍下来踩扁。鲜血般的腥臭味弥漫开来，尤吉尔的脸都歪了。

拉欧大香使走过来。「陛下，要不要紧？有没有被咬到？」

欧德森一脸茫然地摇头。

「……没有，没被咬到……」欧德森喃喃说着，仰望露台。

草原居民中，有些人视力好得难以置信，但仍不可能从那样的高处，看见黑色长靴边缘仅露出一点脚尖的黑色小蜘蛛。

「马莱奥侯！」

爱夏的声音再次降临。

「小心你右边那只袖子。你过来这里的路上拍掉了蛾对吧？袖子上沾了香毒蛾的鳞粉。要是袖子碰到脸，脸会肿起来的。」

马莱奥侯连忙检查自己的袖子，脸上顿时一阵惊愕。

一旁的伊西里侯看到马莱奥侯的袖子，同样一脸惊讶。众人见状，纷纷喧闹起来，广场陷入大混乱。

爱夏的声音响彻全场，就像要劈开这片骚乱：

「肃静！」声音嘹亮无比，「你们会混乱是当然的，但现在先安静下来。」

众人停止说话，待广场恢复安静后，爱夏开口：「富国大臣，方才你说大约蚂出现时，富国省内传出担忧香君健康的声音，猜测香君可能有异变。」

尤吉尔望向父亲。父亲没有回答爱夏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仰望着露台。爱夏也不在乎父亲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

「香君确实出现了异变。但并非大约蚂出现之时，而是更早以前。」

直盯着爱夏的父亲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总之摘下香君的手镯！区区香使，竟敢大胆冒名香君，罪该万死——」

另一道声音盖过了父亲的声音：「罪该万死的人是我。」

众人惊讶地望向出声的人。

拉欧大香使跪倒在皇帝身前，深深磕头。

「陛下，请原谅臣。臣早知香君的神灵亦降驾于另一人，却隐瞒未报。」

皇帝欧德森眨着眼，看着拉欧。「……你知道，却没有说？」

拉欧抬头。「是的。」

欧德森以手扶额，说：「等等……先慢着……」接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拉欧，「也就是说，你说上面那名香使，真的是香君？香君有两位？」

拉欧点点头。

「是的。臣明白，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但上头那位，就是另一位香君大人。」

众人又开始喧哗。

欧德森抬起右手，制止噪音。他的脸色苍白紧绷，只有眼睛充血赤红。

「如果这是真的，」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禀报朕！」

拉欧再次伏首。「望陛下恕罪，臣实在是害怕啊！」

拉欧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广场中响起。

「臣是在接获大约蚂出现的消息时，得知还有另一位香君大人的。」

欧德森皱起眉头。「大约蚂……？」

「是的。当时大约蚂尚未肆虐，才刚发现虫卵而已。」

拉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伊尔。

「伊尔大人也记得吧？就在同一时刻，马修从母亲的故乡把他的表妹带来了帝都。」

尤吉尔望向父亲。

（没错，爱夏·洛力奇来到帝都，确实是那个时期。）

然而父亲没有应话，只是盯着拉欧。

拉欧不理会，视线回到皇帝身上继续说：

「我就是在当时，得知了香君大人的神灵附身在马修的表妹身上。但臣没有禀报陛下，刻意隐瞒此事，将她送入『黎亚农园』看守。」

欧德森默默听着。

「陛下，臣是害怕了。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两人身上这种事。而如此奇异之事，竟发生在仅记载于《香君异传》中的大约蚂出现之际，有什么无法想像的异变正在发生……」拉欧继续说着，「若是公开此事，百姓一定也会像臣一样，惶惶无主。臣以为，此事若有意义，神意必定会有明朗的一天。在那之前，必须保密才行。」

皇帝微微蹙眉，眯着眼睛盯着拉欧。

拉欧迎着那视线，以严肃的眼神回望皇帝。

「可是，陛下，臣大错特错。如今回想，神意早已摆在眼前。第二位香君大人，就是因为前所未见的大祸临头，才会降临——是为了拯救苍生啊！」

拉欧说完后，隐约传来风吹动远方树叶的沙沙声。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拉欧大香使。」

尤吉尔惊讶地仰望父亲。父亲瞪着拉欧，一字一句地说：

「恕我得罪，这种话，岂是可以随便胡说的？」父亲冷眼质疑，「大香使从方才便说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那名香使身上，但有何证据？该不会要说刚才那些耍杂技般的瞎蒙蒙中，就是证据吧？」

拉欧扬眉。

「这话就奇怪了，实在不敢相信是出自最清楚『寻灵仪式』的大人之口。」拉欧的声音里掺杂着坚硬的音色。「我是身负寻找香君大人再世任务的大香使。事实上，找到当今香君欧莉耶大人的也是我。大人这是在指控，身负此职的我会误判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何人身上吗？」

「若有冒犯，还请包涵，大香使，但香君大人应该会在十三岁时再世。」

尤吉尔默默观察父亲眼中浮现的情绪，那是父亲难得一见、真心怒火中烧时的表情。

「香君大人还在世，却突然出现另一名香君大人？只凭大人的话，就要我们相信如此离谱的事？」

「那么，请大人说说，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要现在当场举行『寻灵仪式』吗？」

「荒唐……」尤吉尔看见父亲脸上浮现苦笑。「既然香君大人离席了，先解散才是正理吧？至于冒名香君的香使该如何惩罚，再慢慢……」

这时，露台上传来爱夏的声音：

「伊尔·喀叙葛，你可真是个风流雅士。」声音隐隐含笑，「你腰带里夹了一枚花瓣。欧希可的花差不多开始谢了，是经过树下时飘进去的吧。」

尤吉尔目睹众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父亲的腰带上。父亲面露侮蔑，仰望露台，就要伸手拂腰带，但旁边伸来一只手，制止了他——是皇帝。

「……陛下。」

尤吉尔看见父亲以眼神制止皇帝。

原以为皇帝会悟出父亲的意思而放手，没想到他握着父亲的手，说：

「伊尔，翻出你的腰带内侧。」

父亲看着皇帝，片刻间没有动弹，一会儿后，他稍微翻开了腰带。

尤吉尔看见了。皇帝伸手，捏起了什么。

皇帝的指尖，捏着一枚散发芬芳的欧希可胭红花瓣。

十一、爱夏·喀兰

欧德森茫然注视自己指尖捏起的，如绢般丝滑的花瓣。

——香君宫里的欧莉耶不是神，只是个美人。

他耳边响起父亲这么说的声音，眼前浮现父亲冷笑的面容。

立太子仪式结束的那天夜晚，父亲把激动未平、双颊火烫的自己带进书斋，说要告诉他帝国的秘密。

——世上没有什么以气味知悉万象的香君。除了初代香君以外，后来的香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历代皇帝和喀叙葛家当家联手打造出来的、漂亮的花瓶罢了。

听到这话时的冲击，欧德森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彷佛在喷泉里看似宝石般璀璨的白石，拿到阳光底下一看，却是干燥、穷酸、褪了色的普通石头。那种怅然，与即将步入往后杀伐世界的悚然，这两种情绪揉杂在一起，充斥全身。

欧德森不知该如何解读自己指头捏起的这片花瓣，他轻轻放手，任由花瓣飘落沙地。

花瓣落地时，声音从天而降。

「伊尔·喀叙葛，」声音沉稳，和先前有些不同。「我明白你无法置信的感受。我自己对于自称香君，也感到迟疑，也无法相信自己就是神。」

人们仰望露台，只是静静聆听着。

「过去的历代香君，一定也都经历过这样的感受。因为直到十三岁都过着平凡人生活的姑娘，某天被宣告你就是神，被带到这座香君宫，变成人们祈祷的对象。」

站在露台上的姑娘，发丝在风中飘扬。

「但我自从懂事以来，就对于自己不同于常人而感到不知所措。对我而言，气味比话语更具说服力。我不断听到气味之声，而且气味的声音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没有片刻稍停。若不断地听到这声音，就是香君的证据，那么我应该就是香君。」

以平淡的声调述说的话语，随着徐徐清风扩散在广场。

「香君大人倒下时，我立刻出面自称香君，一定让许多人感到猜疑。但我并非凭空冒出来的。我从一出生，就一直在气味之声的环绕下长大。

也有人知道，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比方说，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

突然被指名，鸠库奇一脸疑惑地仰望露台。

「你是草原子民，视力应该很好。你认得我吗？」

鸠库奇蹙起浓眉，凝目细看了站在露台的姑娘片刻，很快地，惊愕充斥那张脸。

「你……难道是那时候……」鸠库奇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怎么会……」

露台传来柔和的声音：「你想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众人的视线聚集而来，鸠库奇说：

「……爱夏·喀兰？难道你是爱夏·喀兰？」鸠库奇满脸混乱，大喊，「不可能！爱夏·喀兰已经死了，我摸过遗体，亲自确定过了，脸颊都冷得像冰一样了！」

鸠库奇旁边护卫的士兵们也脸色大变。

「喂，你们！」鸠库奇回望他们，「你们也都看到了吧？不，不只是看到，你们应该把那两个孩子埋了……」

护卫士兵们点头如捣蒜。「……我、我们埋了，确实埋好了。就埋在尤、尤吉树下，还怕他们冷，用毛毯包起来才埋了。」

皇帝欧德森不耐烦地问：「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鸠库奇转向欧德森，禀告：「陛下，站在那里的，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什么叫不应该存在？」

「不可能存在——因为我已经把那姑娘处死了。」

广场沉寂了片刻，接着喧嚷一口气爆发开来。

「安静！安静下来！」

欧德森举起右手制止众人，转向鸠库奇。「把她处死了？」

「是的。爱夏·喀兰是被逐下藩王位的喀兰孙女。」

应该是说着说着稍微冷静下来了，鸠库奇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尚未完全平定西坎塔尔，我担忧反叛氏族拥戴喀兰王的孙子和孙女，便将他俩处死了。」

欧德森喃喃了一声「啊」。

「……我想起来了。当时朕还是皇太子，从马修那里听到这件事。」

瞬间，鸠库奇的眉毛跳了起来。「对，没错，马修！」

鸠库奇回头，找到人群中的马修。「你，就是你建议的！说用毒……」

鸠库奇说到一半噤了声，脸上露出醒悟什么的神色。

马修慢慢地走上前来。

「藩王大人，很抱歉，」他说，「我用了冻草，调整了分量。」

鸠库奇嘴巴微张，看着马修，接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蒙骗我？」

马修看着鸠库奇，说：「大人还记得吧？当时爱夏在大帐篷里对你说了什么。」

鸠库奇的眼睛亮了起来。「……啊，对啊，那时候……」

马修点点头。「没错，我就是在当时发现的。」

马修仰望露台说：「姑娘被拖到大人面前，却告诉想要处死她的你，说你被人下了毒。说你身上有冥草的味道。」

马修仰望着爱夏，继续说：

「当时大人问我，说冥草应该没有味道，为什么那姑娘会那样说？」

鸠库奇一脸茫然地看着马修。

「那时候我和大人交谈，内心想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把爱夏从你手中救出来。绝对不能让你把这个，能从你汗水中闻出本该没有味道的冥草气味的姑娘给处死。」

风又变强了些，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传来。

「马修，」欧德森出声，「那么，你说她是你的表妹，这是假的吗？」

马修看着欧德森，摇了摇头。「不，陛下，这是真的。不过我是在鸠库奇的帐篷遇到爱夏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修的脸上有着迟疑。

「要解释这件事，就必须从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有关的事说起，说来话长。众位已经站了这么久，一定也有人累了，要在这里说明这件事——」

欧德森打断说：「不，现在就说。」

尽管感觉到伊尔正在看自己，欧德森却催促马修。

「现在就说——这反而才是最应该在这时候说出来的事吧。」欧德森听着自己这么说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内在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正静静地在转变。

马修点了点头，开口：「那么，若要讲述这件事，有个比我更适合的人选。能请陛下同意他谒见吗？」

欧德森点点头，于是马修对站在拉欧大香使旁的米季玛说：「把他带来吧。」

米季玛向众藩王告罪，穿过人群间，走到立于众人后方的老人身边，执起他的手将他领过来。

是一名清瘦老人，一头花白的长发扎在后颈。

欧德森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望向旁边的伊尔。

伊尔张大了眼看着老人。总是沉着冷静的那张脸，现在却因强烈的惊愕而扭曲。

突然一声大喊传来，欧德森吓了一跳，转向声音的方向。

拉欧大香使的双眼和嘴巴张得老大，全身颤抖。

「……悠马？」他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悠马、是悠马吗？」

马修执起老人的手，将他引至欧德森面前，沉静地说：

「陛下，家父悠马·喀叙葛谒见陛下。」

十二、帕里夏早已灭绝

爱夏从露台探出身体。

虽然她事前已经听马修说过，要把悠马带来说明异乡蝗虫，但当时完全没料到会如此峯回路转。

马修的父亲当时躺在祈祷所的床上，几乎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现在竟由米季玛和马修搀扶着两侧，站在皇帝面前。虽然现在已能抬头挺胸站立，与当时判若两人，但他身上传来的气味里，仍依稀掺杂着那种异乡的气味。

「……拜见皇帝陛下。」悠马的声音传来，「我想陛下应该不记得我了……」

皇帝回答：「不，朕记得你。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看着你的脸，朕想起来了。啊，悠马，没错，你是悠马·喀叙葛！

小时候我总是很期待你来到宫殿。你说的天炉山脉的山乡种种趣味横生，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也都很珍惜。」

悠马微笑。「原来陛下还记得我，感谢陛下。久疏问候了。」

皇帝伸手，触碰悠马的手。

「没错，你离开太久了！听说你在天炉山脉的山里下落不明，当时我还担心得哭了。一直以来你都跑去哪里了！」

悠马注视着皇帝，沉默片刻后开口：「到底身在何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要试着回想，就像梦境的碎片般，有各种风景和场景在脑中闪现，却毫无脉络，难以捕捉。只是让人无比地怀念——就连现在想起，也怀念得令人颤抖，而且恐惧……」

悠马叹了一口气继续。

「十五年——没想到居然已经过了十五年。我身在梦境的期间，妻子和父母都已离世，沧海桑田，人事全非……」

悠马闭口，低头好半晌，接着抬头娓娓道来。

他说，他和岳父一起进入深山寻找岳父的哥哥，被一片迷雾所包围。两人身陷迷雾，旁徨之间，突然走出一片广大的荒野。而远方，是不可能存在于山间的壮丽街景。

「那里是哪里？」欧德森探出身体问，「刚才马修说和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有关，你误闯的地方，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吗？」

悠马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不知道。」悠马又叹了一口气，「我长年寻寻觅觅，一心想找到欧阿勒马孜拉。坦白说，我很想相信那里就是神乡，但若问我有什么证据能如此断定吗？我也只能摇头。」

悠马以徐缓的口吻说了起来：

「在内人的故乡大崩溪谷，流传着神秘的传说。偶尔会有人宛如被吸入山中，消失不见，有时过了十年以上，又在风大的日子归来。归来的人穿着陌生的衣物，胡子剃得很干净，却一头蓬发，好一段时间都忘了怎么说话，失魂落魄。即使后来终于能够说话了，也经常在山里游荡，彷佛在寻找着什么，就像在寻找失去的什么，或想要回去某处。」

树叶摩擦声中，只有悠马的声音回响着。

「然后，据说归来的人，」悠马看着皇帝说，「不是独自归来，而是带着幼儿——童女回来。」

欧德森涨红了脸，几乎呛咳起来说：「那、那是皇祖阿莱尔……」

「是的。感觉就是在说陛下的祖先，皇祖阿莱尔，和我们的祖先阿弥尔，将初代香君大人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回来的事迹。

我在拜访大崩溪谷时得知了这个传说，相信神门山尤吉拉就在那块土地的某处，所以我不断地寻找。就在那时，我认识了在那里生活的『幽谷之民』的姑娘，与她缔结了婚姻。」

悠马喘了一口气。

「那名姑娘——我的妻子，是我岳父的哥哥在山里失踪十几年，再次归来时一起带回来的女童。」欧德森只是茫然地看着悠马。「我岳父的哥哥带回了两名女童。一个成了我的妻子，另一个很早就被岳父送去了远方，后来成为当时西坎塔尔藩王喀兰的儿媳。」

悠马抬起头来。爱夏第一次明确地与悠马对望了。他的眼神静谧，很像马修。

「如果塔上的姑娘就是爱夏·喀兰，那么她确实相当于小犬马修的表妹。只是不知道我岳父的哥哥带回来的两名女童是不是姊妹，因此不知道有无血缘关系。」

悠马将目光移回皇帝身上。

「陛下，内人的嗅觉极为特殊，远远超乎常人。我还在山路上，她就已经能闻到我的味道，开始煮饭。当我打开家门时，饭菜已经差不多可以上桌了。」悠马微笑道，「小犬马修的嗅觉也出类拔萃，但远远不及内人。」

悠马再次抬头仰望爱夏。

「听到那姑娘刚才说她活在气味的世界里，我彷佛听到妻子在说话。虽然表面坚强，完全看不出来，但内人……」悠马顿住，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内人活在孤寂的世界里——没有人听得到相同语言的孤寂世界里。」

风吹来云朵，遮蔽阳光，很快又转亮了。

「悠马，」拉欧从一旁开口，「你之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住在那里的人，每一个都像你的妻子或爱——香君大人那样，活在气味的世界里吗？」

悠马看着拉欧，沉默半晌。

「不知道。」他说，「那里应该有人。我觉得应该有人。每当我试着想起，就感受到无以复加的怀念、向往到心底都痛起来了……可是，我连一张面孔都回想不起来。」

「听说你没有带女童回来，理由也不清楚吗？」

悠马的面容扭曲。「不知道。」

拉欧伸手抓住悠马的肩膀。「就没办法想起什么吗？比方说……对，你是怎么回来的？连这都想不起来吗？」

登时，悠马变得面无人色。

「……帕里夏、库里、苟、哈那、欧阿勒……」

悠马口中喃喃自语，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欧里、利拉马、帕里夏……」

悠马双手掩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被马修扶住了。

「父亲大人，没事吧？」

马修问，悠马也没有回答。只有掩面的手之间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一会儿后，呼吸声逐渐平顺，悠马慢慢地放下双手。

「父亲大人。」

悠马看向儿子，彷佛这才听见马修的声音。

「……我刚刚怎么了？」

「父亲大人一边发抖，一边说出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悠马蹙眉。「我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我不知道正不正确，听起来像是：帕里夏、库里、苟、哈那、欧阿勒、欧里、利拉马、帕里夏。」

悠马抹去额头的汗，喃喃地说：

「这样啊……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但帕里夏早已灭绝了。」

悠马一字一顿地说道，叹了口长长的气。接着他望向拉欧。

「有人对我说，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道路开启了，但帕里夏早已灭绝了。这应该是我在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悠马仍在微微颤抖。

「我记得的，只有强风刮起来，乘着那风，数量骇人的西萨在天上乱飞，像浊流一样包围了我，把我推了出去。」

拉欧皱眉。「西萨？」

「对，西萨——可怕的蝗虫，西萨。」

悠马缓缓地抚摸自己的手臂。

「……也就是说，」拉欧说，「那些蝗虫，是从你之前所在的地方飞来的？」

悠马点点头。「没错。」

「那是怎样的蝗虫？为什么会说它可怕？」

悠马默默地思考，很快便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闪现眼前，我可以形容，但想要牢牢地抓住，它就会消失。」

悠马表情扭曲，再次双手掩面。

爱夏听着悠马的话，想到一件事，感到心跳加速。

（……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可是，帕里夏早已灭绝了。）

假设欧阿勒稻在呼唤的是帕里夏，而帕里夏已经灭绝的话……

「悠马大人！」

爱夏从露台探出身体呼唤，悠马慢吞吞地放下双手，抬起头来。

「您刚才说，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

悠马点点头。

「帕里夏是不是一种虫，或是一种鸟？会吃可怕的蝗虫西萨。」

瞬间，悠马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没错，帕里夏是一种虫。很大，会发出七彩光芒，会捕食西萨。」

爱夏恍然大悟。

（果然是这样！）

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济世稻」会唤来啃食自己的生物？为何那种蝗虫飞来后，「济世稻」仍不断地呼唤？

（『济世稻』并不是在呼唤异乡蝗虫。）

遭到大约蚂蚕食的欧阿勒稻，预期到西萨会大举进攻，因此呼叫着西萨的天敌。

（可是帕里夏却没有来……）

爱夏问悠马：「帕里夏发生了什么事？」

悠马的脸色一沉。「……不知道。」

拉欧搂住悠马的肩膀。

「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差——陛下，请允许悠马在御前坐下。」

皇帝点点头。「嗯，赐坐吧。」

悠马坐到沙地上，额头抵在膝上，似在恢复血气。皇帝看着他那模样，接着仰望露台。

「你——您知道帕里夏这种虫吗？」

爱夏摇头。「不——但我觉得帕里夏是一种虫，因为这样就说得通了。」

爱夏对站在马修斜后方的弥莉亚出声：

「欧戈达藩王母弥莉亚，你还记得吗？当我看到『济世稻』的时候，脸色发白。」

弥莉亚点点头。「我记得，香君大人，我记得很清楚。」弥莉亚眼睛发亮，面露笑意，「我记得您可以闭着眼睛走路，还有进入种植『济世稻』的围栏里时，您脸色苍白到几乎要昏过去。」

弥莉亚说得一副「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的样子。

爱夏对她微笑，将目光转回皇帝身上。

「拜访吉拉穆岛时，我听到了气味的呼唤——『济世稻』在呼唤什么。那声声呼唤痛切无比，几乎撕心裂肺。我从未在其他欧阿勒稻身上听到这样的气味呐喊。而且，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呼唤极其可怕。」

皇帝默默聆听着。

「欧戈达藩王母向我展示『济世稻』时，我惊觉了一件事。

不顾肥料『绝对下限』而种出来的那种欧阿勒稻，比一般的欧阿勒稻更接近野生欧阿勒稻，而且即使受到大约蚂啃食，也能生长无碍。活生生地遭到大约蚂啃食的那种欧阿勒稻，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拼命地在呼唤什么。

它们呐喊着：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感到鸡皮疙瘩爬满手臂。光是回想起那声音，心底仍感到骇惧不已。

「人陷入危机时，就会高声求救，植物也是一样，遭到虫蛀等伤害，就会发出气味求救。比方说，被蚜虫攻击的植物，会散发气味，引来瓢虫；站在瓢虫的角度，它飞来并不是为了救助植物，只是要捕食蚜虫，但以结果来说，依然救了植物。」

皇帝的眼中浮现理解的神色。「……也就是说，『济世稻』也是在呼唤大约蚂的天敌？回应那声音，捕食大约蚂的西萨打开神乡之门飞来了？」

爱夏摇摇头。

「起初我也这么想。但异乡蝗虫——西萨飞来，开始捕食大约蚂后，『济世稻』依然没有停止呼唤。」

「……」

「如果『济世稻』是在呼唤西萨，为何还要继续发出气味的呼唤？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怎么会唤来吃掉自己的虫？我一直觉得不对、不合理。如今听到悠马大人的一席话，我才发现理由。」

皇帝的眼睛发出光芒。「……原来如此。」

他看看悠马，接着视线回到爱夏身上，说：「原来是这样！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就是这个意思吗！『济世稻』是在呼唤西萨的天敌，而不是西萨吗！」

爱夏点点头。「我认为就是这样。」

皇帝红润的脸仰望爱夏，接着说：「可是，帕里夏没有飞来。」

「没错。」

皇帝叹息地说：「……因为帕里夏已经灭绝了，是吗？」

皇帝脸上浮现愁容。「能够抑制『天炉蝗虫』的天敌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这场蝗灾不可能自然平息。」

皇帝低头，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再次仰望爱夏，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我们救赎的道路在何方？」

十三、一棵树

拉欧扶着悠马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爱夏与皇帝的对话。

他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年轻皇帝眼中浮现祈求的神色。

（……欧莉耶大人……）

她努力安排这样的机会。

不是以神谕威慑，而是让皇帝能够展现出他一视同仁地重视贵族和藩王的态度，将他们都视为自己要保护的子民，并下达敕令。

拉欧知道，欧莉耶打从心底厌恶帝国把香君当成支配的工具，让人民把香君视为神明崇拜的做法。在危机当前的现在，若是否定香君是神，人们就再也听不进香君的话；但若是以神的身份下令，又会强化虚假的权威支配。

为了走在这中间纤细的钢索上，不落入任何一方，欧莉耶选择了「安排机会」这条路。

她想要打造一条路，让人们不是依赖神明，而是借由她安排的这个「机会」，重新确认自己的立场，依自己的意志选择未来。

若是她没有在途中倒下，这个「机会」已经实现了。而欧莉耶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

（但既然事已至此……）

拉欧正暗自忖度，这时他看见伊尔单膝跪地。

「香君大人，」平静但清楚的声音在广场响起，伊尔仰望着爱夏说，「请原谅我的昏昧不明。我实在太冥顽不灵了，相信香君大人只能依靠转世再临的成见，阻碍了我承认香君大人。但，现在我清楚地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惊讶地看向伊尔，广场的众人也同时注视着他。

伊尔一脸肃穆，专注地仰望着爱夏，继续说：「在前所未见的危难之际，香君大人再次自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降临我们身边。」伊尔闭上眼，又很快地张开，手抵在胸口。「世上有如此多的国家，但再也没有哪个国家如我大乌玛般幸运，蒙受活神眷顾。」

伊尔的眼中闪动着泪光。

他以双掌复脸，接着朝向爱夏，深深垂头礼拜。

皇帝见状，也在沙地跪下来，并像伊尔一样双掌复脸，朝爱夏礼拜。

如同涟漪扩散般，人们陆续在沙地跪下来。藩王和贵族，所有的人都跪在沙地上，深深低头。

「香君大人！」伊尔抬头呼唤，「请引导我们！」

尾音还没有消失，众人已经纷纷高喊：「香君大人，请引导我们！」

拉欧听着呼告声，悄悄闭上眼睛。

（……还是只有这条路了。）

欧莉耶倒下，爱夏现身时，欧莉耶原本想要走的那条纤细的钢索——人们依自己的意志，负起责任，选择未来的道路——已经垮了。

爱夏的力量是绝对的。目睹她的力量，就连皇帝，都禁不住期待起超越凡人智慧的奇迹。而在场的人，现在也都被这股期待所淹没。

伊尔敏感地察觉人们这样的心思，火速转换了方向。

只要追随受到活神香君庇廕的这个国家，即使面临危难，也能得救——让藩王与贵族都如此相信，来稳定帝国的权力。伊尔判断，不能错失实现这件事的绝佳机会。

（这下，香君再也不只是好看的花瓶了。）

现在香君得到了完全不同于过往的力量。

（……可是……）

这并不是欧莉耶期望的道路。

拉欧仰望露台，思绪复杂地注视着站在那里的姑娘。

（间隔插图cut.png）

爱夏听着整座广场沸腾的呼声，情不自禁地陷入战栗。

为了让众人承认她是香君，她使用了嗅觉，但在说话时格外小心，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向鸠库奇抛出话题，也是希望他回想起来，两人最初见面时，他也只把爱夏当成一个平凡的小姑娘。

爱夏完全没有自己是神的感觉，因此她相信，看到她的人，不会只因为她的嗅觉比常人更出色，就把她当成神。

她想得太简单了吗？

人们散发出来的气味——期待神明指引、全心依赖的气味——乘着风，如大浪般袭来。

面对这滔天骇浪，孤独伫立的自己是如此渺小，让爱夏害怕。

（……欧莉耶大人……）

她总是体会着这样的感受吧。

人们的祈祷是诚挚的，他们真心希望有人来拯救。

既然宣告自己是香君，就必须一肩扛起这些祈求，非实现这些祈求不可。非拯救众生不可。

她的膝盖无法克制地颤抖。爱夏没办法正视跪地的人们，只能仰望天空。

晴空万里，一片蔚蓝。

蓝天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彼方，一望无际。淡云徐徐地随风流动。

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爱夏注视着蓝天，心绪稍微定了下来。

忽地，雪欧米树细瘦的身姿浮现心中，欧莉耶的声音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那棵树在许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来。

我也想要像那样，让人们感受到虽然看不见，但有什么在支持着他们。

我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看不见的事物……）

支持着一棵树。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蓦地清晰浮现心中。

（我必须以毫无矫饰的自己，站立在天地人面前。）

必须向人们揭示，她是与人们相互扶持而立的一棵树，而不是独自撑起万民的光。

她唯有怀着这样的决心，走下去。

爱夏深深吸气，俯视广场。

「……我的母亲出生的地方，」

露台传来声音，打破漫长的沉默。拉欧满怀紧张聆听着。

「是不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我不得而知。但和我母亲一样来自异乡的初代香君，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一生，我从以前就经常思考。」

爱夏的声音并不激动，宛如水向外流去一般，静静扩散开来。

「成为香使时，我学到香君大人是如何看世界的。

大雨可能会造成山崩，导致人们丧生；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无法生长。生物都希望一切恰到好处，但神明并不是这样打造世界的。

生物之间的关系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不想要的虫子，对于吃那种虫维生的鸟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粮食；同时若是没有鸟，虫就会过度增加，让草木难以成长。香君借由风所知悉的万象就是如此——充斥着并非完全对人有益的事物，而是流转不息的一切。」

一阵风吹来，吹动爱夏的发丝。

「我看到的，也确实是这样的世界。若是只看对人有益的一面，万象就会扭曲，到头来也会为害到人自己，世界就是这样运转。」

拉欧注视着爱夏的身影沐浴在午后阳光中。

「因此我能够做的，只有传达，传达我透过气味所得知的事。

气味确实会告诉我许多事，像是欧阿勒稻会改变土壤的气味。土壤中有许许多多极为细小的生物，各别散发出独特的气味。形形色色的气味浑然一体，形塑出土壤的气味，但是在种植欧阿勒稻的地方，土壤的气味会改变。种下欧阿勒稻，其他谷类就无法生长，就是这个缘故吧。

同时，也有生物敏感地察觉被欧阿勒稻改变的独特土壤气味，得知欧阿勒稻在哪里。那种可怕的蝗虫西萨，应该不光能闻到欧阿勒稻的气味，也能闻到被欧阿勒稻改变的土壤气味。它们可以追踪马车车轮、人们的鞋子、马蹄上的泥土气味。」

人们一心一意专注聆听爱夏说话。

「西萨是可怕的昆虫，寿命却很短暂。它们为了维系自己的生命，来到了不同于故乡的另一个世界……它们也在拼命求生。为了活下去，它们已经让身体变得能产下更多的卵、飞得更远。

现在西萨还是短命的虫，必须捕食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才能产卵，因此只要烧掉有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应该就能消灭西萨。但西萨是以生命在求生存，因此只要有几只幸存下来，它们为了繁衍，不知道往后还会出现怎样的变异——我们与它们之间，现在是赌上了彼此的性命在竞争。」

拉欧看见爱夏转向皇帝。「皇帝欧德森。」

听到爱夏的呼唤，欧德森一脸紧张地回应「是」。

「你问我，我们救赎的道路在何方，但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

「西萨是怎样的生物、和欧阿勒稻是什么样的关系，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欧德森寻思着，静静聆听爱夏的话。

爱夏平静地询问：「皇帝欧德森，我以香君的身份问你——为了平等地保护这个国家的每一位子民，你要选择哪一条路？」

第二卷 下 终章 香君之道

和煦的春阳照亮干燥的白色山路，以及路旁的花草。

欧莉耶停下脚步，爱夏反射性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还好吗？」

欧莉耶微笑。「我没事。」

「真的吗？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

欧莉耶摇摇头。「真的，我没事。就快到了吧？」

「嗯，再一下就到了，可是……」

「那，我们走吧。」

欧莉耶慢慢地迈开步伐。

「……好像在做梦一样。」欧莉耶以脸庞承接着春光，「我居然能像这样走到这里来。」

欧莉耶休养了一段极长的时间，才终于又能走路了。

即使能走，她仍饱受晕眩、耳鸣、呕吐感等各种症状所扰。距离被下毒都过了五年，这些症状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但欧莉耶仍然一点一滴、确实地在康复，现在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美丽。

（……甚至比以前更美了。）

爱夏看着春光中的那张侧脸心想。

「不晓得马修已经到『祈祷之岸』了吗？」

马修一路保护着欧莉耶一边带路，不久前说要先去通知对方抵达的消息，把欧莉耶托给爱夏，跑上山路了。

「嗯，马修大人的脚程那么快，搞不好在我们抵达『祈祷之岸』前，他就先折回来接我们了。」

两人说着，慢慢往前走。

以前来的时候山谷一片干涸，这个时节却流着雪水，因此马修带两人走另一条路来到这里。考虑到欧莉耶的身体状况，马修应该挑了容易攀登的路线，虽然路程比上次更远，走起来却轻松许多。

不久，两人来到平缓的山路终点。眼前辽阔的景色，让欧莉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爱夏也好一阵子对那片景致看得入迷。

第一次来访时洼地只生着一片草，现在湛着清澈的水，成了一座美丽的池塘。

洼地底部的洞穴周边被水覆盖，倒映着天空，闪闪发亮。

春风抚过水面，涟漪反射着碎光流过，许多蜻蜓震动着透明的翅膀错落飞行，就像在和涟漪嬉戏。

青香草开花了。

池塘周边的洼地开满娇美的青色花朵，就好像为池塘戴了一顶花冠。

被清爽的香气环绕，爱夏忍不住笑逐颜开。

「是青香草呢。」欧莉耶说，爱夏点点头。

草原另一头矗立着几座白山，坐落在柔软的阳光中。

欧莉耶因耀眼的阳光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山说：

「那些山的其中一座，就是『神门山尤吉拉』吗？」

爱夏也看着白色群山，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如果那时候不是追踪西萨的去向，而是回溯它们的来处，或许就能知道哪座山是尤吉拉，还有异乡的入口在哪了……」

欧莉耶转向爱夏。「你很想去吗？」

爱夏无奈一笑。「一半一半。虽然想去，但也觉得不用去。」

爱夏现在仍想看看，母亲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是对于当时决定追踪西萨去向，而不是前往异乡，她没有后悔。

「那座石屋就是祈祷所，对吧？」欧莉耶问，爱夏点点头。

「嗯，旁边的小屋应该是悠马大人的家。」

爱夏才刚说完，那栋小屋的门便打开，马修走了出来。马修立刻发现两人，快步走近。

马修的父亲悠马没有回去帝都，也没有住在阿札勒乡，而是在乡人协助下，在「祈祷之岸」旁边盖了栋小屋，在那里生活。

知道这件事以后，欧莉耶就一直想要拜访「祈祷之岸」，但休养了很长的时间，体力才恢复到能够登山。

即使如此，就在这一刻，欧莉耶终于以自己的双脚成功实现了心愿。

「还好吗？」马修靠近，以探询的眼神看欧莉耶。

欧莉耶微笑。「我很好——公公在家吗？」

「嗯，他说他觉得我们差不多快到了，今天没出去逍遥。」

悠马的住家很小，但十分牢固。

马修在敞开的门口招呼，屋内传来悠马起身的声响。

悠马站在小起居间的餐桌旁，漾起微笑。

比起在香君宫的庭园看到时，白发更多了，但晒黑的脸看起来比当时更健朗。

悠马身上有青香草的气味，是怀里放着青香草吧。

（……悠马大人……）

也成了利塔兰吗？

正当爱夏这么想，欧莉耶行礼说「打扰了」，爱夏也连忙行礼。

悠马微笑。「哪里哪里，一点都不打扰，我等得望眼欲穿呢。你们平安到达，真是太好了。来，先洗洗脚吧。」

两人以凉水洗脚，用手巾抹去脸上和脖子的汗水后，进入起居室。

窗户全部敞开着，因此屋内凉爽，充满春风的气息。

悠马应该是接到马修的通知而预先做好了准备，餐桌上铺排着以冰凉的井水稀释的果汁和糕点。

「上来这儿很辛苦吧？先润润喉，然后去休息一下，里面的卧室都整理好了。那些说不完的话，等休息后再说吧。」

爱夏依言喝了口冰凉的果汁，火热疲倦的身体顿时一片沁凉，彷佛重新活了过来。悠马贴心地安排好让她们先休息，真是令人感激。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欧莉耶应该累坏了。

吃过加了许多芳香树果的甜糕点，喝完冰凉的果汁后，两人感谢悠马的体贴，进入里面的卧室褪下衣物。

应该很早就预备好了，卧室里摆了让欧莉耶和爱夏休息的简单床架，上面铺着塞满干草的被子。两人钻进散发阳光气味的被子里，一眨眼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淡淡的红。

炊煮的香味飘来，依稀可以听到马修和悠马交谈的声音。

爱夏正欲起身去帮忙，欧莉耶开口：「我们再躺一下吧，他们父子难得相处。」

欧莉耶说得没错。爱夏心想，又再次躺回枕上。

没多久，隔壁房间传来碗盘碰撞等声响，不久后，马修轻声来叫人：

「……你们醒了吗？晚饭准备好了。」

两人再次穿好衣物开门，餐桌上摆满了两个男人精心烹制的料理。

有「幽谷之民」只在特别场合才会制作的烧鸭——将熟成的鸭肉用拌入香料的谷酱腌渍后烧烤的鸭肉料理——还有山菜、薄饼等等，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男人煮的东西比较粗，不过还是可以入口吧。来，吃吧。」

悠马劝菜，爱夏和欧莉耶开心地开动。

焦脆的烧鸭香气扑鼻，咬下一口，复杂的美味扩散在唇齿间；以薄饼包起来食用，更教人一口接一口，欲罢不能。

欧莉耶吃着，咯咯一笑。

「怎么了？」悠马问。

欧莉耶掩口说：「来到这里以后，也没好好打招呼，就吃东西睡觉，醒了又吃，想到就忍不住想笑……」

「啊，」悠马也笑了，「的确。不过对我而言，看到你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比千百句寒暄更让人开心。经历那么多磨难，现在变得这么健康，真是太好了。」

（间隔插图cut.png）

用完晚饭，收拾完毕后，欧莉耶说想出去外面走一走。

「晚霞倒映在池塘里，很美。爱夏要不要也一起去走走？」

爱夏笑着摇摇头。「我就不打扰了，请您和夫君去散步吧。」

「……又说这种话。」

欧莉耶轻捶了爱夏的肩膀一下，结果还是和马修一起去散步了。

看见两人走出屋外，慢慢经过傍晚的草地，悠马搬来两张椅子，并排放在玄关旁。

「要不要坐？」

悠马催促，爱夏本来想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说：「请等一下，我立刻回来。」

她跑进屋里，抱来两条膝毯和披肩。

「啊，谢谢。」悠马开心地接下膝毯和披肩。

虽然已近初夏，但傍晚时分还是颇感寒冷。两人裹着温暖的毛毯，沉默片刻，就只是沉浸在美丽的向晚中。

晚风吹来时，悠马开口：「……您让他们两个得到了幸福，」悠马的目光追随着边走边说话的一双人影，「但您自己不觉得艰难吗？」

爱夏微笑，摇了摇头。「倒也还好。」

悠马扬眉。「噢？是吗？」

「嗯。」爱夏看着欧莉耶纤细的身影说，「因为对我而言，香君宫并不是牢笼。」

这五年间，许多事物改变了。

那天，皇帝欧德森下令烧掉全国的「济世稻」，成功将西萨蝗灾斩草除根，但此举对帝国造成重创，不稳定的时局持续了很久。

尤其是靠近大崩溪谷的地区、无法种植欧阿勒稻的西坎塔尔，以西马立基郡为中心，发生多起叛乱。辰杰国抓住这个良机，频繁接触鸠库奇，策动其倒戈，使帝国一度面临战乱危局，但鸠库奇终究没有叛变。

让鸠库奇继续留在帝国的，是大幅度的减税措施，以及新的经济振兴策略。皇帝免除西坎塔尔与他国贸易获利的赋税，并补助经费修整干道，使其能透过贸易获得充足的收益。

烧田的农地，过了一段时间后再次重下欧阿勒稻，帝国经济缓慢步上覆苏的轨道，但欧德森对于过度依赖欧阿勒稻的危险深有感触，命令富国省趁着经济稳定的期间，模索欧阿勒稻以外的富国政策。

以此为契机，国家开始积极推动经济复兴政策，范围也遍及藩国，让各地的特产品有效流通帝国全境，活化藩国及帝国双方的生产和消费，同时尝试加深彼此之间的合作。

在这样的局势中，拉欧和爱夏共同着手改革欧阿勒稻的农业政策。

首先，为了严格遵守「绝对下限」，他们把富含盐分的约奇草剔除，用具有相同抑制效果的尤马草取代，并对肥料进行细微的改良，使欧阿勒稻不必减少肥料量，也能在海边栽种；同时，让全境的稻子从「济世稻」改回传统的欧阿勒稻。

此外，也恢复了预防大约蚂出现的香使诸规定。

尽管这两项措施会造成欧阿勒米减产，但减产的部分将以其他的富国政策来弥补，并确实从各农村获取回报的资讯，构思出掌握全境气候及虫类出现时的应对方法，付诸实行。

不仅如此，还设立了让皇帝、富国省及香君宫能直抒胸臆的场合，试图摸索出能稳定经济，同时让欧阿勒稻与其他谷物共存的未来。

欧阿勒稻虽然仍是支撑帝国及藩国人口的主要作物，但人们现在终于认识到不能单靠欧阿勒稻，也必须开拓其他的道路了。

帝国开始转变的此一时期，香君宫也出现了重大的变化——欧莉耶以疾病为由，退下了香君之位。

欧莉耶甚至无法起身，但仍不愿让爱夏一个人扛起重担，原本拒绝退位。但在和爱夏谈过之后，欧莉耶发现为了改变香君的样貌，自己退位比较好，因此决心离开香君宫。

在所有「济世稻」被烈火吞噬之中，香君因病退位，新香君上位，这件事一眨眼便传遍全帝国。

本以为不可动摇的事物被火焰吞噬、黑烟覆盖整个帝国，而这期间，欧阿勒稻的守护神香君病衰。接着，当焦土再次冒出欧阿勒稻的新芽时，新的香君上位了——人们如此理解香君的更迭，感觉到新时代的来临。

离开香君宫时，欧莉耶悄声对爱夏说：

「……我是第一个，不是躺在棺材里被抬出去的香君呢。」

这时欧莉耶甚至还无法自己行走，脸色也很糟糕，憔悴无比，但爱夏到现在依然不时想起当时她眼中浮现的欢快神色。

退位后的欧莉耶，其下落被严格保密。离开香君宫的欧莉耶被秘密送到尤吉山庄，在塔库等人的保护下休养。终于能够起身走动时，她在知道内情的人们祝福下，和马修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欧莉耶对于自己能获得幸福，爱夏却被囚禁在冰冷的牢笼一事深感自责，但爱夏并未乖乖被关在香君宫里。

「听说人们都称您是『行旅香君』。」

悠马说，爱夏羞红了脸。

「不只『青稻之风』的时期，不分季节，您会巡访帝国版图全域，甚至到欧戈达的岛屿地区，而且也不以薄纱掩盖玉颜，还会踩进泥田里。」

悠马柔声问：「您是想要改变香君的样貌吧。」

爱夏看着悠马说：「是我运气好。」

「运气好？」

「是的。我在整个帝国遭遇西萨蝗灾的时期成为了香君，所以得到了必须改良土壤这个没有人能反对的、冠冕堂皇的名分。」

从辰杰国与西坎塔尔的状况仍不稳定的时期，爱夏就多次离开香君宫，前往西马立基郡，进行土壤改良。

许多人制止认为太危险，但爱夏仍执意要去西坎塔尔，因为她认为即使烧掉「济世稻」，若放任土壤维持着已经改变的现状不管，依然太危险了。

万一跟异乡之间的通道还开着，又有西萨飞来的话，悲剧有可能再次上演。爱夏这番警告无法忽视，而且若是为了保护香君，也能在不刺激鸠库奇的情况下，将帝国军精锐派遣至西马立基郡，因此伊尔也没有反对，反而支持爱夏的行动。

爱夏提供充足的酬金，要西马立基郡的农夫帮忙，反覆改良土壤，直到被「济世稻」改变的土壤气味彻底消失。

一段时间后，原以为再也长不出作物的土地上，结出约吉麦金色的麦穗。面对此情此景，农夫们满脸笑容，欢呼不已。

聆听着这片过去曾因饥饿而哭泣的土地，如今发出了欢呼声，爱夏回想起祖父，同时她也打从心底感谢欧莉耶、马修、拉欧及塔库等人，让她有机会能听到这些欢呼，感受如此的喜悦。

在西马立基郡的工作告一段落后，爱夏也没有停留在香君宫，而是四处行旅各地。她和香使、菜师、农人以及当地人，一同调查欧阿勒稻与其他植物的关系，持续记录。

「……原来如此。」悠马说，「您亲自前往西坎塔尔进行土壤改良，让广大世人认识到，香君也是会做这种事的。亲自踏入泥田，和农夫交谈——看到这样的您，人民就能自然地发现，香君也是人。」

爱夏说：「是啊。我和欧莉耶大人反覆讨论过好多次，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破围绕着香君的幻想？香君的神性，与对欧阿勒稻强烈的依赖绑在一起。若要摆脱对欧阿勒稻这种谷物过度依赖的危险，就必须把香君的幻想也一并打破。但要是太轻率地破坏，也可能危及这个国家……」

悠马点点头。「没错，你必须走在险阻的小径之上。」

祈祷所走出几名年轻人。

他们朝这里欠了欠身，慢慢跨出脚步。众人走在池畔的草地上，唱着傍晚祈祷的咏歌。

爱夏听着乘着向晚凉风传来的咏歌，叹了一口气。

「那条小径在哪里？真的有这条路吗？我一边走着，总是迷惘不已。因为我就像引诱飞蛾的灯火，不管表现得再怎么平凡普通，还是无可避免会引来人们的幻想。只要我是我，人们渴望神明拯救众生的心就不会改变吧。别说小径了，或许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爱夏淡淡一笑。

「但我还是无法不做我自己。我能做到的，只有用毫不夸饰、原原本本的自己去面对人们。」

「……所以您才会四处旅行。」

「是的。」点头之后，爱夏说，「我会旅行，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我想要把我知道的事传递给更多的人——让人们可以靠自己做出判断。可以去想像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

「西萨出现的时候，席达拉种植地的农夫如果知道西萨的可怕，或许状况会截然不同。或许就有人会想，必须在这里遏止蝗灾，免得继续扩散到其他的种植地。烧田是非常痛苦的决定，应该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这么做，但如果能够想像不烧田会有什么后果，也许就能狠下心来……」

爱夏看着暮色中的草地说：「只要有知识，即使是边境的农夫，可能也有办法自行拯救自己的未来——可是，」爱夏的表情倏地扭曲，「我的存在却阻碍了这样的可能性。

我的存在会让人们认为，既然有个能知悉万象的神明，交给神明去安排就好了、听从神明的旨意就好了。别说万象了，明明我这个香君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爱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香君的存在，对于帝国支配人民或许很方便，但这是非常危险、非常可怕的事——许多人盲目听从一个人的声音，这样很危险，也很可怕。」

悠马默默思考片刻，开口：「……我也一直在思考一样的事，所以很清楚你的忧心。但经验到西萨蝗灾，我反而深深体会到你口中的一个人的声音，能够发挥莫大的力量。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许多人绝对不愿意退让自身利益；要是尊重这些人的意见，情况应该已经惨不忍睹了。」

爱夏点点头。「任何一条路，都有各自的难处呢。」

爱夏叹了口气，仰望暮色中的天空。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找到一条，不把香君奉为神明的道路。如果不在这时候做出改变，一定又会再次上演相同的悲剧……

这场大祸的记忆，迟早也会随着时间风化。只要帝国照现状利用香君和欧阿勒稻扩大势力，或许又会有人试着增产，也可能有人为了摆脱隶属的枷锁，想要得知『萌芽的秘密』。」

爱夏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着。

「欧阿勒稻非常可怕，有许多我们还不明白的地方，不是可以随意种植的。『萌芽的秘密』固然是隶属的枷锁，却也是保护人们的堡垒。如果不知道这种稻子的可怕之处就任意种植，不知道它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原以为可以摆脱隶属，或许反而会带来灾祸……」

爱夏转向悠马。

「所以，我想趁现在尽量调查欧阿勒稻。我要把只有我才能注意到的事、从气味得知的事，尽可能详尽、全面地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要传递什么、怎么传达，必须谨慎思考跟进行，但为了思考这些问题，首先必须更进一步了解欧阿勒稻才行。

幸好，富国大臣的长子尤吉尔·喀叙葛大人积极协助我。这项工作不只是香使和『黎亚农园』的菜师、农人，新喀叙葛家的『洛亚工房』的师父们也有一起帮忙。」

「……这样啊。」

「我认为，这条隔开人与人外之物分界的小径，最终必须彼此融合，让限界消融于无形——不是神，而是人；人借着自己的智慧，找出道路。我想要让人们走向这样的境地，因此我想要找到类似法则般的东西，这样一来，即使不必依靠气味，只要有线索，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相同的类推思考。」

爱夏的表情稍微扭曲。

「可是，其实我非常害怕。我剩下的时间，有办法实现这些吗……？」

悠马的眼睛微微睁大。「您认为自己的寿命可能不长吗？」

爱夏仰望着向晚的天空说：

「想到家母过世的年龄，我剩下的时间，可能连十年都不到。」

悠马沉默片刻，看着爱夏，接着开口：「听起来或许像是安慰，但我认为您应该会活得比令堂、比内人更久。」

「……」

「您应该是想，来自异乡的人——包括初代香君在内——都十分短命，因此自己应该也命不久矣。」

「对。」

悠马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您和她们有着极大的差异。」

「……咦？」

「您想想看，初代香君有留下子孙吗？」

爱夏赫然瞠目。

「没有吧。不光是初代香君，阿札勒流传的、来自异乡的女童们，也都没有留下子孙——除了令堂和内人。」

悠马慢慢地说：「我在想，那块土地可能发生了某些重大的变故。」

说到这里，悠马停顿，忽然按住胸口。

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爱夏吃了一惊，触碰悠马的肩膀。「您还好吗？」

悠马轻轻地推回爱夏的手。「我没事。只是一想到那里，这里就难受得紧……」悠马抚摸胸口，露出苦笑。

「如今我完全明白，为何利塔兰要旁徨、为何要在怀里放着青香草了。因为只要想到那个地方，胸口就宛如被烈火焚烧般痛苦。」悠马低声说，「明明就连在渴望什么都不清楚，却觉得就是该回去什么地方，无比冀望能够回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只能承受着思乡之苦……」

悠马按住胸口的手使劲。

「但只要碰到青香草，不知为何，那种痛就会缓和一些——是因为这种花也是来自那里吧。虽然对我而言，它是什么气味都没有的普通的花。」

悠马闭上眼睛，低头半晌，片刻后睁开眼睛，看着草地开始落入夜色中，和草地上绽放的青香草。

「内人说很香，说是一股令人心头舒畅的清爽香味。」

——……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母亲遥远的回忆掠过心头，爱夏低下头去。

「我的母亲，」她说，「也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说到这里，爱夏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悠马。

「悠马大人，我一直想要在见面时请教您，家母为何会被送到远离大崩溪谷的藩都，最后和我父亲在一起？您知道理由吗？」

「……噢。」悠马想了一下，开口，「因为阿札勒的长老，也就是我的岳父，马修的祖父，和您的祖父是至交。」

「咦！」

「我知道这件事时，西坎塔尔的情势十分微妙，因此我甚至没有写在手记上，免得因为任何差错而被人知道……」悠马说，「里格达尔成为藩国，东坎塔尔也想要归顺帝国时，我想岳父害怕西坎塔尔也被纳入帝国版图，开始种植欧阿勒稻，所以去见了喀兰王。因为岳父是唯一一个知道在遥远的过去，在此地发生了什么灾祸的人。」

「您说的灾祸，就是《香君异传》里提到的那场饥云吧？」

「对——但岳父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我只是从岳父提过的话中，从字里行间推测出来的，所以就请姑且听之吧。」

「好的。」

「饥云的事，若是跟这次的西萨来袭情况相同，那就表示皇祖在大崩溪谷种植欧阿勒稻时，也出现过大约蚂。」悠马说着，看向爱夏，「您说您在吉拉穆岛上看过在海风中也能存活的稻子。」

「是的。野生的欧阿勒稻似乎能抵御海风。只要减少肥料的量，让欧阿勒稻接近野生，存活力就会变强。因为『济世稻』不仅不怕海风，就算遭到大约蚂啃食也能存活，强韧无比。」

悠马点点头。「这样。但这样的强韧，也是双面刃。换作是抵挡不了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在唤来西萨之前就会先枯萎了，但被大约蚂啃食仍能活下去的『济世稻』却屹立不摇，结果就引来了西萨。」

悠马望向白山的方向，继续说：「我推测，初代香君等人在这块土地栽种的欧阿勒稻，也比我们现在种植的欧阿勒稻更接近野生。

在大崩溪谷，虽然能种麦子，稻子却无法成长，因为土壤不适合。要在长不出稻子的土地尝试种稻，应该会希望让欧阿勒稻更强壮，才能活下去。

如同初代香君等人的期待，欧阿勒稻在这块土地也存活下来了。它就是这么强悍。但也因为这样的强悍，导致跟神乡之间的通道开启，西萨飞来了。」

爱夏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景象，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臂。

「……可是，为什么……」爱夏喃喃说，「初代香君应该也有欧阿勒稻的知识，怎么会犯下这样的疏失？」

悠马叹了一口气。「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十三岁而已啊。」

「……啊……」

没错，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而已。

（她一定惶惶不安。）

想到一个女孩年仅十三岁就来到异乡，必须在此地活下去，爱夏低下头。

悠马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而且，即便有知识，这也是在第一次造访的土地种植欧阿勒，或许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大约蚂、西萨、帕里夏，还有欧阿勒，它们的关系，在那块土地或许又是不同的样貌。」

悠马看着白色的群山说：「总之，阿札勒的人民一定饱尝骇人灾祸的折磨。那个时候或许还有帕里夏回应欧阿勒稻的呼唤飞来，吃掉了西萨，但在灾害平息以前，不光是稻田，山野一定也惨遭西萨蹂躏，一片狼借吧。

然后当西萨的大祸平息后，阿札勒的人民应该是分成了两派——一派把欧阿勒稻视为污秽的稻子，决定永世不再种植；一派则不放弃种植欧阿勒稻，相信若在远离神乡之处，即使栽种欧阿勒稻也不会引来西萨，并赌上这个可能性。」

「……」

「想要继续种植欧阿勒稻的那群人，带着欧阿勒稻离开了故乡。与他们一同启程的初代香君，一定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欧阿勒稻不再招来灾祸吧？

当时她知道的，是在大崩溪谷种植的话会很危险。因此她才会把大崩溪谷使用的肥料量定为禁忌吧。让人们使用更多的肥料来抑制欧阿勒稻，万一出现大约蚂，欧阿勒稻也会抵御不住大约蚂而枯萎，不至于引来西萨。」

「……也就是『绝对下限』呢。」

「没错。」

悠马忽然浮现苦笑。

「无论任何情况，只要肥料比这个量更少，欧阿勒稻就不再是恩惠，而是灾祸。传说香君曾经如此说过，因此人们一直相信，『绝对下限』是去除欧阿勒稻毒性的界限。由于这个误解，即使在以扩大生产为目标的时代，也只有这项规则没有被打破……」

悠马叹气。

「但即使遵守『绝对下限』种植，阿马亚湿地依然出现了大约蚂。」

「所以才又设下规则，当约蚂大量出现时，要加入希夏草，更进一步抑制。」

悠马点点头，缓慢地抚摸自己的脸，接着眼神阴郁地看着山脉，沉静地说：「如果初代香君的话被记录下来，我们的生活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但初代香君的话已经失传了。离开大崩溪谷，迁徙到遥远之地的人们的末裔，开始利用欧阿勒稻绝大的威力，来扩大版图。」

「……也就是乌玛帝国的创始呢。」

「是的。」

「然后，留在故乡的人们，则是把种植欧阿勒稻视为禁忌。」

「对。」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把禁忌的理由——那场灾祸，流传给后世呢？要是这么做的话……」

悠马微笑。「因为『只要谈论就会出现』啊。」

爱夏顿时了悟，她想起马修以前说过的话。

「这样啊，所以才……」

「是的。他们一定是害怕谈论灾祸，会导致灾祸再次降临。但他们没有忘记，只是把它作为只有阿札勒的长老才能传承的故事，世代口耳相传。」

「……所以您的岳父才会那么害怕呢。害怕万一西坎塔尔成了乌玛帝国的藩国，这块土地又会再次栽种欧阿勒稻。」

爱夏说着，猜出了这件事的后续，惊愕不已。

「那么，我祖父之所以没有接纳欧阿勒稻，是因为……！」

悠马点点头。「这也仅仅是推测，但应该是被我岳父说服了吧。」

爱夏无语地看着悠马。

「岳父对我说过，他见过喀兰王。那时我问岳父，为何阿札勒的乡民如此敬爱喀兰王，岳父说，因为喀兰王是个了不起的人。说在与他见面的过程中，对他萌生出无比的敬爱。」

「……所以，您的岳父才会把我母亲……」

「应该是。」悠马露出注视着遥远过去的眼神。「我和内子结为连理时，岳父说，我女儿有过人的天赋，如果你只吃妻子做的饭菜，永远不必担心中毒。」

听到这话，母亲的脸浮现眼前，并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冻草，懂吗？

母亲说着，轻轻让她嗅闻冻草气味时的手指气味在鼻腔里复苏，爱夏忍不住闭上眼睛。

母亲熟知人心存害意时的气味，并把这些教给了她……

爱夏看见了过去——比自己出生更早以前的种种。一股灼热在心头扩散开来。

「……您的岳父，是为了保护我祖父，才把我母亲……」

「对。我认为他把令堂派到喀兰王身边，就是为了从热切希望引进欧阿勒稻的氏族中，保护他免于反抗与阴谋。」

那是怎样的一段人生？爱夏想。母亲的人生，是怎样的一生？

从异乡被带来，在大崩溪谷成长，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喀兰王身边，然后与父亲结缡。

祖父在拒绝欧阿勒稻而遭到众多氏族怨恨，导致无数人民捱饿，终于被逐下王位。在他身边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这一生？

（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

好想听她亲口说——说说她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这辈子。

泪水滑过脸颊，爱夏忍不住双手掩面。

（母亲也是……）

活在无人能理解的气味世界里，怀抱着孤独，但还是支持着祖父、父亲跟一双孩子。

一只手搭到背上。爱夏低着头，感受那只手的温度。

「……令堂度过了艰辛的人生呢。」悠马的声音传来，「但如果她人在天上，看到你的成就，一定会感到欣慰。」

一段时间没听见的咏歌又再次传来，应该是绕着草地吟唱向晚祈祷的年轻人们靠近了。

歌声乘着傍晚的风远去，那是人这种渺小的生物，向浩瀚的天地祈求健康平安的祈愿之声。

悠马听着那歌声，低声道：「若是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岳父也会很开心吧——传承的故事总算有了贡献。」

爱夏深深吁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掩面的手，抬头说：「……谢谢您。」

向晚的风沁凉地抚过泪湿的脸颊。

天空已经化为靛蓝的傍晚暗色，但底部还带着红晕，浅浅地染红了白色山脉。

「……为什么，」爱夏嘀咕，「家母她们会离开故乡呢？为何会离开故乡，在遥远的异乡生活呢？」

悠马看着白色群山说：「也许她们是『种子』吧。」

「种子？」

「是呀。草木为了留下自己的子孙，会把种子送到尽可能遥远的地方。」悠马叹气，「我不确定我是真的听到，或者是做梦，但总觉得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从异乡飞来的鸟儿啊，请把种子送到远方吧！虽然因为某些理由，我没有带着女童回来……」

悠马将手按在胸口，缓缓抚摸胸膛。

「我应该记得在那里的一切，只是那段记忆潜入内在很深的暗处，即便想要回想，也回想不起来。偶尔——真的是很偶尔地，会有风景或景象闪现眼前、听见声音，但那也都像是梦中的记忆，想去捕捉就会溜走。」

悠马再度叹气。

「即便如此，倘若我这种宛如妄想的念头，就是在那块土地见闻到的记忆碎片，那么，那里应该有什么正逐渐步上灭绝，因此每当跟这里的通道打开时，他们就会把女童送到这里来——为了维系命脉。」

「……」

「就如同花草枯萎前会让种子飞向远方，每当通道开启，那里的人就往这里送出种子——但这些种子迟迟没有发芽生根。」

悠马慢慢地转头看向爱夏。

「您和您的弟弟，还有马修，或许是第一批在此地萌芽的生命，是那里的生命与这里的生命结合而生的新生命。」

太阳西下，四周已落入深蓝的夜色，风也变冷了，但悠马散发出来的柔和香气，让爱夏想起过去让自己躺在泉水旁，轻轻安抚自己的老人，还有他手的温度。

「很多年来，我一直害怕人们对欧阿勒稻过度依赖。」悠马望着沉入夜色的群山说，「我身为新喀叙葛家的嫡子，却无法融入那种生活，逃避似地关在图书寮里。在那里的仓库我找到《香君异传》和《旅记》，感应到上面所描写的无声之声——感应到祖先们尽管知道如果继续种植欧阿勒稻，或许将发生灾祸，却无法显灵劝戒而苦恼。」

「……」

「人们丝毫没有想过有一天欧阿勒稻可能会消失，但要是这块土地再次发生祖先所经历过的饥云，帝国将会如何？一想到这，我惊悸万分。没有人想过，已经壮大到完全不是祖先在世时能够比较的这个国家，届时将会如何。这让我无比恐惧。」

悠马的侧脸沉入黑暗，已经化为一团朦胧。

「所以我开始寻找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因为我相信，只要能找到神乡、查出欧阿勒稻这东西是来自什么样的地方、是怎样的稻子，或许就能说动皇帝陛下或父亲。」

说到这里，悠马打住，注视着变成深蓝色的山脉，片刻后又再次开口：

「在奇妙的机缘巧合下，我去到了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在那里生活了许久。从那里归来后的现在，我的心已经不再对欧阿勒稻感到忌讳了——欧阿勒稻也是一种生命，是从那块土地释放出来的生命。我觉得初代香君带到这块土地、在这里延续下去的欧阿勒稻，已经是这块土地的生命了。」

悠马慢慢转头看向爱夏。

「过度依赖一种稻作，当然必须避免，但现在的我们该做的，应该不是排除欧阿勒稻，而是与它共存吧。

初代香君也曾经摸索这条路，调制出特殊的肥料，让欧阿勒稻能够与这块土地的谷类共存——但当时跟现在，不管是国家规模还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是天差地远，与欧阿勒稻共存的形式，也非改变不可。」

悠马说着，露出微笑。

「找出新的共存之道，就是这个时代的您这位香君的任务吧。」

爱夏点点头，望向落入夜色的池塘与山脉。

在过去，一名姑娘从那里来到此地。

她身负维系生命的使命，带着欧阿勒稻来到这里，在这里生活，离世。

她带来的欧阿勒稻在这块土地上扎根，强壮地活下去，逐渐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获得欧阿勒稻后，这块土地的人们兴旺繁衍，孜孜矻矻地营生。

（……生物……）

多么地强大啊！爱夏心想。

不知不觉间，咏歌歇止。年轻人只是静静地在夜色中漫步。

山脉、池塘还有人都化入深蓝色的黑暗里，模糊难辨，但各别的气味反而变得更为清晰，彼此呼应、竞争、相互支持。

充斥着天地的庞大生命，各自绽放气味，回应彼此。

（可是……）

没有人回应我的气味呼唤，飞来找我。

一想到这里，爱夏忽然感到强烈的孤独。

泪水盈眶，爱夏叹了口气，仰望天空。

傍晚天空的高远之处，一颗小星星孤伶伶地闪烁着。

注视着那颗星星，寂寞深处悄悄浮现一股清澈的思绪。

（……我……）

身为一位聆听者就可以了。

向晚的风中，听得到无数的气味之声。

那些是安歇在人群之中时，被遗忘的声音。

当她独自走出人群，远离人声，周遭只剩下草木之声的喁喁细语时，这个无边的世界便会显现出来。爱夏唯有浸淫其中、不断地聆听。

（初代香君和母亲她们，）

也都活在这样的孤独里。

她们被送到这个软弱无法幸存的残酷世界，活在无人能理解的孤独之中，却反而把这份孤独转化为力量，支持他人，拼命地活下去。因为有她们，才有现在的自己。

这条遥远的旅途虽然曲折，爱夏却感觉眼前好像有一条灿烂光辉的白色道路铺展开来。

（我也要走上那条路。）

那条预示着孤独的路。

只要生命存在的一天，就会绽放芬芳，与众多气味交融。

与众多生命彼此扶持。

欧莉耶和马修离开池畔，走了过来。欧莉耶今天好好地披着外衣，但可能还是有些冷，正摩挲着手臂。马修脱下身上的衣物，为欧莉耶披上。

这时一股温暖的气味轻柔地飘来，爱夏微微一笑。

第二卷 下 后记 《香君》的漫漫旅途

长久以来，我总想写一部关于植物的故事，就这样一直放在心上。

不过，具体想写什么却未曾浮现脑海，让我感到纳闷不解，渐渐地我才发现原因：啊，是因为植物「太安静」了。

植物既不会像王兽※一样飞翔，也不会像飞鹿一样跃动，更不会为剧情步上旅途，所以完全无法刺激我动笔。

编按：出自作者另一部作品《兽之奏者》，王兽有着银白色羽毛、能够在天空翱翔，是有如神兽一般的存在，更是该作品中王国的象征。

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机缘巧合下，我连续读到了几本书。

首先是罗伯·唐恩（Rob Dunn）的《永不过季》（Never Out of Season: How Having the Food We Want When We Want It Threatens Our Food Supply and Our Future），这本书精采纷呈，带给我许多刺激。我们习以为常食用的香蕉，背后竟隐藏着历史、不久可见的未来，以及粮食带来的危机，让我惊讶不已。

在我思考人类与植物的关系之际，也对植物与昆虫的共演化感到好奇，开始涉猎共演化及生物网路的相关书籍。这时我遇到了高林纯示的《昆虫与草木的网路》（虫と草木のネットワーク），这本书也非常有趣，令人拍案叫绝。

植物与昆虫若是被人类等外力所伤害，就会散发气味；当其他植物察觉这些气味，便会做出反应。我从以前就对这样的现象感到好奇，但读到这些书籍，才了解到植物原来竟是如此活泼，会巧妙地进行各式各样的沟通交流，让我既惊奇又兴奋。

随后，我读到藤井义晴的《化感作用》（アレロパシー），更是惊讶极了。这本书的有趣程度又更胜一筹。化感作用（Allelopathy），指的是植物释放出来的物质，对其他植物、昆虫、微生物、小动物，甚至是人类，造成某些影响的现象。得知原来植物之间的关系也如此错综复杂，人类亦牵涉其中，我雀跃不已。

在阅读这些书籍的过程中，我对植物用来沟通的手段——「气味」十分好奇，便找到由松井健二、高林纯示、东原和成三人编著的《连系生物的「气味」——生态系挥发性化合物群》（生きものたちをつなぐ「かおり」：エコロジカルボラタイルズ）这本书。阅读过程中，故事的种子就在我心中萌芽了。

植物利用化学物质，与周围的各种生物交流着。我本以为植物是「安静的存在」，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我感觉不到而已，如果我能理解植物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什么意思，一定就能「听见」它们众声喧哗的对话——想到这里，我忽然看见一名少女打开高耸的石塔窗户，迎着阳光和风，感受那些气味的模样，《香君》这个书名也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

如果有名少女可以感受到他人无法感知的气味对话，她的世界绝对是无比地丰饶，却也极端地孤独吧。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这个故事也揭开了序幕。

我从二〇一九年开始动笔，写作过程却跌跌撞撞。由于家父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我必须思考该怎么让他度过剩下的日子才是好的，便被迫不断做出医疗选择，就这样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接着又碰到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家父因衰老而离世，我却只能目送他离开，而无法像为母亲送终时那样紧紧地拥抱他。

即便如此，家人、秘书们、作家好友荻原规子、佐藤多佳子等人还是支持着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我花了三年时间，终于完成了草稿。

我把草稿交给说定「我一定会给您一篇故事」以后，等了我超过二十年（！）的文艺春秋编辑，然而开心也只有一晃眼的工夫，接下来便是乐在其中又艰苦万分的修润工作。

《香君》这部故事，需要我的专业以外许多领域的知识，因此我希望在它面世之前，内容经过仔细验证，便求教了各领域的专家。

与众多专家学者的视讯会议有趣极了，感觉光是这段过程，就能剪辑成一部纪录片，同时也让我大受震撼，有了许多光是阅读书籍不会发现的领悟。

首先，我透过视讯求教气候学者三上岳彦，与自然地理学者漆原和子两位老师。两位详细地指点学识浅薄的我没注意到以及认知错误的细节，让我得以完成大崩溪谷的描写。

接着，我向动笔前为我带来莫大刺激的众书籍作者求救。嗅觉专家东原和成、藤井义晴、高林纯示这三位老师，分别细心地指导我关于气味、化感作用，以及植物和昆虫的交流互动。

每位老师都学识渊博，犀利地指出了许多我没注意到的细节。这部故事，可以说是多亏了这五位专家的协助，才能有现在的面貌。

其实，我原本也想向以《独行蝗虫群聚时：沙漠飞蝗的多表现性与大爆发》（孤独なバッタが群れるとき　サバクトビバッタの相変异と大発生）等著作享誉各界的前野·乌鲁德·浩太郎（前野ウルド浩太郎）求教，但西萨和西坎塔尔蝗灾的蝗虫都不是真实存在的昆虫，我心想不好为此占用老师忙碌的时间，因而作罢。

当然，《香君》是虚构故事，从主角爱夏的能力开始，欧阿勒稻、大约蚂、西萨、雪欧米树等等，书中登场的植物和昆虫等，几乎都是我想像出来的产物，因此它们的能力与生态，都异于现实的生物。

除了这些虚构生物以外的生物，也有可能因为我的理解不足或误解而有了错误的描写，若有这样的情形，责任全在我身上。

即便如此，这部作品依然充满了我对这个充斥着植物、昆虫与微生物对话的世界，以及我们听不见的「气味之声」的感情。

如果有读者对生态系这方面的样貌感到好奇，请务必阅读我读后深受感动的一众老师的著作，保证会被生物丰饶的世界深深吸引。

三上岳彦、漆原和子、东原和成、藤井义晴、高林纯示，谢谢各位老师在百忙之中，恳切地传授我自身的专业知识。多亏各位老师杰出的研究，我才能走到这一步。在此致上真诚的感谢。

另外，我也在此由衷感谢以令人惊艳的、灵动美丽的画作妆点本书的mia、设计师大久保明子。

倾注心血进行编辑工作的武田升、制作地图的齐藤有纪子、耐心等候我多年的花田朋子；以及因为长年往来，虽然并非直接责编，但组成「香君团队」协助我的山本浩贵、濑尾泰信、筱原一郎、吉田尚子；在我艰难的时期以视讯支持我的萩原规子、佐藤多佳子，还有总是不分公私全方位支持我的秘书们（加藤晶子、福田春子、前田さおり）；还有舍弟洋一郎。谨借此篇幅，表达我发自内心的感谢。

多亏各位协助，《香君》才能顺利面市，感激不尽。

令和四年（二〇二二）二月写于日吉本町上桥菜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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